維拉諾瓦港的十月中旬，天氣晴好，陽光格外柔和。
暖意洋洋地鋪滿窗臺，鋪滿紅瓦屋頂，也鋪滿那些被海風磨得發亮的石板路。
今天是周六，本是安心享受風景的好日子，可林予安半點看風景的心思都沒有。
此刻，他正趴在四樓臥室的窗臺上，下巴擱在交疊的小臂上，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鴿子巷。
淺**的公寓樓沿著街道兩側排列，深灰色的屋頂在午后光線里透著格外的安靜。
街上沒什么行人，偶爾有一輛車駛過，發動機的聲響還沒傳遠就消散無蹤了。
這樣好的天氣，卻有個不好的消息傳來——**媽已經失聯整整一周了。
不對，準確來說不能算失聯，只是單純不接電話、不接視頻而已。
消息依舊會回，內容也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偏偏周圍所有人都覺得“這很正?！薄@件事本身，才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哪怕他自己翻來覆去地想，也找不出任何實打實的證據證明媽媽出了意外。
可他就是心里不安，覺得哪里不對。
——
沈若清是十月初出發的。
那天清晨，她拖著銀灰色的行李箱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他一眼。
晨光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灑進來，落在她米白色的襯衫肩頭，鍍上一層暖融融的薄光暈。
“媽媽半個月就回來?！彼龥_他眨眨眼，語氣輕快。
“在家乖乖的，有什么想吃的記得發消息，到時候給你帶。”
林予安站在門口輕輕點頭，看著她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一下下敲著，漸漸走遠了。
一樓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又關，聲響在樓道里蕩開一圈回音，很快便歸于沉寂。
——
這是他來到陌生國度圣賽利亞的第二個月。
有時候他會覺得奇怪——他好像已經不怎么想得起國內的生活了。
不是說忘了，而是那些記憶像被蓋了一層薄紗，模模糊糊的。
不去刻意掀開的話，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里。
爺爺的笑臉，學校的走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上學路……都還在，只是不常浮現了。
取而代之的是現在：鴿子巷的陽光，輕軌的報站聲，學校食堂里古怪的番茄炒蛋的味道，還有盧卡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說八卦的聲音。
這里的生活太輕松了。
輕松到讓人有一種錯覺。
好像他一直都在這里，好像沒有過去，好像爺爺還在老家水庫邊釣魚，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錯覺終究是錯覺。
想起爺爺，他的胸口還是會猛地一悶。
那個老人退休以后每天都過得很自在。釣魚算是他堅持最久的事了。
清晨五點必定出門，天不亮就坐在水庫邊了。
他毛筆字寫得好，過年時整條街的人都來找他寫“?！弊?，從不推脫，鋪紙蘸墨，一筆一畫寫得認真。
爺爺身體一直硬朗，這樣的生活本應該持續很久，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倒下。
查出問題的時候林予安正忙著準備中考，本以為不是什么大事，可老爺子竟沒撐過幾個星期就走了，快得他連緩沖的余地都沒有。
爺爺走后，父母請了長假回來陪他。
他盡力調整，但**還是受了些影響，只是擦著線進了當地最好的學校。
父母商量后決定把他接到身邊——畢竟家里沒了大人，孩子一個人在國內沒人照應。
圣賽利亞和**關系一直很近，又是雙語教學，**人過來適應起來并不難。
雖然讓剛失去爺爺的孩子立馬去適應一個全新的環境有些**，但綜合考量下來，這已經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于是，林予安在老家過完那個漫長的暑假，八月底便飛到了這里。
把原來的生活連根拔起，栽進一片陌生的土壤里。
——
林予安對著空蕩的樓道安慰自己：半個月不算長。
只是，從八月底落地到現在，快一個多月了。
一家三口圍坐在一張餐桌吃飯的日子，竟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多。
這種久違的“熱鬧”才剛讓他習慣，眼看又要斷了。
沈若清出差的第一周，一切正常。
她每天都會發消息過來：工廠所在的小鎮靜得能聽見鳥叫、同事們都挺照顧她、今天突然降溫她加了件外套、工作比預想復雜但問題不大……
林予安也會一一回復，說自己早餐吃了煎蛋、學校里換了新美術老師、盧卡又偷偷講了**的八卦。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正常得挑不出半分錯。
轉折出現在第二周。
那天他百無聊賴地翻著和媽**聊天記錄，指尖忽然頓住。
過去整整一周，他們居然一次電話都沒打過。
林予安算不上粘人的性格，但畢竟以后要跟父母長久生活下去，他還是希望三人之間的感情能更深一些的。
那些每天按時的消息、偶爾的語音、細碎的分享，都是他主動在培養的聯結。
父親在身邊，他還能面對面說話，所以通話的念頭總是一閃就過去了。
母親出差了，他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畢竟以前在國內，他和父母本來就是靠消息聯系的，早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
可這次不一樣，他是想改變的，想和父母更親近一些。
他猶豫了片刻，挑了個媽媽說過的“午休時間”撥去語音通話，聽筒里卻只有單調的忙音。
他便沒再繼續打，怕打擾媽媽工作。
可直到第二天，沈若清還是沒回電話。
林予安咬了咬唇，又撥了一次，依舊無人接聽。
他只好發了條消息過去，十幾分鐘后媽媽回了文字：剛才在忙，怎么啦？
沒什么，就是想打個電話。
媽媽很快回復：媽媽這邊信號不太好，語音經常斷，有事發消息吧。
信號不好？
林予安立刻打開地圖查了查。
那個叫格倫費爾的小鎮在兩個大區之外，依山而建，確實不是什么繁華的地方。
只是……圣賽利亞本就是領土不大的發達**，真的會有連語音通話都打不通的角落嗎？
他勉強壓下心頭的疑慮，可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卻像根細刺，輕輕扎在心里。
從那以后，媽媽再也沒接過他的電話，每次都找各種理由推脫。
要么在開會，要么在跟工廠對接，要么就是信號依舊不好。
但是她回消息的速度不算慢，有時秒回，有時隔一兩個小時，內容也都“正常”。
比如，今天吃了當地的特色面包、工作進度推進了不少、叮囑他多喝熱水別著涼。
一切都像模像樣，完全是一個正常出差者該有的狀態。
可林予安就是覺得哪里不對。
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到發假的感覺。
當然，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林予安從小心思就敏感，以前跟爺爺住時，社區志愿者常上門講**、**、**的案例。
聽多了，腦子里就刻下了一套“不對勁”的判斷模板。
他知道自己有時會往壞處想，甚至忍不住擔心媽媽也遇到類似的事。
他想，國外應該也有這種情況吧？
這種既視感，實在太強烈了。
他猶豫著把這個疑慮告訴了父親林遠舟。
“爸爸，媽媽一直不接電話，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在廚房門口悄悄探頭。
林遠舟正埋頭洗碗，頭也沒抬：“有什么好奇怪的？那地方偏，信號不好很正常。”
“……信號不好還能發消息？”
“發消息要不了多少信號。”林遠舟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擦了擦手，語氣平淡，“你別瞎想，媽媽又不是第一次出差?！?br>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妻子“失聯”一周的丈夫。
林予安盯著父親寬厚的背影看了幾秒，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又去找了住在一樓的前房東老奶奶，這是他僅有的比較熟悉的人了。
老奶奶腿腳不便，有時候下午會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曬太陽，見誰都笑瞇瞇的。
他半蹲下來，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奶奶，您最近見過我媽嗎？”
“**媽出差啦?！崩夏棠膛闹ドw笑，“再過幾天應該就回來了，你乖乖等著哈。”
“您不覺得她一直不接電話很奇怪嗎？”
老奶奶眨了眨眼，似乎沒明白這個問題的重點：“她不是每天都給你發消息嗎？”
“……是啊。”
大家都這么說，林予安也不好再追問，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媽媽這周就回來了，不過幾天的事而已。
——
但出差延期了。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沈若清發來的消息，以為是回程提醒，沒想到……
安安，媽媽這邊的工作比預想的要復雜些，可能得多待一陣子。明天就先不回來了，對不起啊。
他當時還在吃早飯，看到這個消息，端碗的手猛地頓住，熱燙的蒸汽撲在臉上，漫開一層濕意。
他輕輕把碗放在桌上，低頭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幾秒。
也顧不上媽媽那邊是否方便，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嘟——嘟——嘟——”
無人接聽。
他很快掛了電話，轉而發消息：媽媽，怎么這么突然？
不到半分鐘，“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幾下。
公司臨時調整任務，得再多待兩周左右。你別擔心，媽媽沒事。
那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可能還需要兩個星期吧，媽媽盡量快點忙完。你在家乖乖的，聽爸爸的話。
林予安盯著屏幕，指甲在手機殼上輕輕刮了兩下。
他回了個“好”，然后借口要去寫作業結束了對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
晚上林遠舟回到家，林予安把沈若清出差要延期的消息告訴了他。
“嗯，我知道了?！绷诌h舟的語氣很平靜，“**剛剛跟我說過，得再多待兩周?！?br>“她以前從沒出過這么久的差吧？最長也就兩周？”林予安試探著問。
雖然他在國內時對父母的工作不算了解，但印象里媽媽確實沒出過這么久的差。
而且沈若清出發前向提過這次任務。
要去的是家規模不大的老字號食品廠，雖說有些特色，卻因競爭不過同類產品瀕臨倒閉。
公司計劃**后繼續生產，才派他們小組去考察評估，工作量想來不小。
可即便如此，要待滿一個月還是有些反常。
林遠舟頓了頓，承認道：“嗯，以前去大廠考察最多也就兩周，這次確實是頭一回……”
他看了兒子一眼，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打電話問問?！?br>說著便撥通了公司一位本地同事的電話——對方并未出差。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的解釋和林遠舟已知的情況完全一致。
對方的語氣自然、條理清晰，聽不出半分異常。
林予安在一旁靜靜聽著，直到通話快結束時才湊過去問：“王叔叔，我媽媽他們那邊……大家都還好吧？”
“都挺好的，放心吧?！睂Ψ叫χ卮?。
“那就好。”
林予安頓了頓，裝作隨口一提：“對了，他們那邊電話能打通嗎？我媽總說信號不好，我有時候找她都聯系不上?！?br>“他們好像確實不怎么打電話……”對方沒多想，語氣輕松地接話，“基本都是發消息，反正也沒什么急事。”
林予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所有人都沒打過電話嗎？”
“印象里是沒有，都說信號差。你別太擔心，他們又不是第一次去考察了?！?br>掛了電話，林予安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
林遠舟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看，沒事的。”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起身回房時腳步很輕，關門的聲音也很輕。
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五六個人，兩個星期，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可竟然沒人覺得這有問題。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里反復琢磨：到底是自己太敏感，還是這件事本身就站不住腳？
他說不清楚，只覺得那種莫名的違和感像一層薄霧。
看不真切，卻始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