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已經躲了謝蘊寧整整七天。
七天里,她稱病推了三次家宴,回絕了五次書房研墨的要求,連去正院請安都挑了晨昏定省的時辰,專挑他不來的時候去。汀蘭苑的院門日日緊鎖,青蘿得了吩咐,除了謝母身邊的人,誰來也不開。
這七日平州秋高氣爽,桂花開到了最盛處,滿院子都是蜜糖似的甜香。可沈芙蕖聞著只覺得心慌——那香氣會讓她想起桂花樹下他靠近時的呼吸、想起書架前他拂過她耳后的指尖、想起月色下他凝視她時眼底那團化不開的暗色。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這日傍晚,謝母遣顧嬤嬤來請她去正院用晚膳,說今日謝父外出訪友,只有母女二人,正好說說體己話。沈芙蕖猶豫再三,顧嬤嬤說大爺今日一早就去了城外查看秋糧,怕是要明早才回。她這才松了口氣,應了下來。
晚膳用得倒也安寧。謝母說了些家常話,又提起柳家那邊已經回了話,約了五日后在慈云寺相看。沈芙蕖心里亂得很,面上卻只是乖巧地點頭,說全憑母親做主。用過晚膳又陪著喝了盞茶,天色已經全黑了,方才告辭出來。
從正院回汀蘭苑,必得經過那道抄手游廊。
游廊很長,沿墻而建,一側是鏤空的花窗,一側是通往各院的岔路。廊下每隔十來步才掛一盞羊角燈,燈火昏昏黃黃,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沈芙蕖走到一半時忽然覺得不對——身后有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與她隔了十來步的距離。夜風穿過花窗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竹葉簌簌作響,沈芙蕖只覺得后頸一陣發涼,心跳驟然加速。她加快了步子,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轉過廊角時余光往后一掃——一道頎長的身影正踏著月色朝她走來。
她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是謝蘊寧。他不是應該在城外嗎?
沈芙蕖來不及細想,本能地往旁邊岔路一拐,提起裙擺便往汀蘭苑的方向疾走。這條岔路通往府里最偏僻的西角,穿過一道早已廢棄的月洞門,再過一座堆滿雜物的舊戲臺,便是汀蘭苑的后墻。路不好走,但勝在隱蔽。她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罵自己——躲什么?那是你大哥,又不是什么洪水猛獸。可她的腳不聽使喚,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單獨見他。
然而她剛走到那道月洞門前,一只手便從身后伸過來,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沈芙蕖整個人被往后一帶,后背撞上了月洞門旁邊的青磚墻,墻上爬滿了枯藤,硌得她的肩胛骨微微發疼。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一個人便壓了上來,將她死死地困在墻壁與他之間那片狹窄的、密不透風的空間里。
謝蘊寧。
他今日穿了件玄青色的窄袖長袍,料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他一手扣著她的手腕按在墻上,另一只手撐在她耳側,整個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廊下的羊角燈遠遠地透了些微光過來,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躲夠了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不是質問,不是怒吼,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后的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風平浪靜得令人心驚。
沈芙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腕被他扣著抽不回來,胸腔里的空氣像是被什么東西一寸一寸地擠了出去。她偏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在發抖:“大哥,你先放開我。”
謝蘊寧沒有動。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從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嘴唇,最后落在她微微翕動的唇瓣上。那雙沉黑的眼睛里翻涌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暗流——她這些天就是被這樣的目光追著跑的。可今晚,她跑不掉了。
他抬起那只撐在墻上的手,手指拈起她鬢邊垂下來的一縷散發,慢慢地替她攏到耳后。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然后他沒有收回手,手指從她的耳后緩緩滑下來,指腹擦過她的耳廓,沿著她的下頜線滑到她的下頜尖,輕輕捏住。
微微用力。
迫使她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我問你,”他低下頭來,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為什么躲我。”
沈芙蕖的嘴唇微微發抖。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數,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針氣息——那氣息她這些天在夢里都躲不掉。她偏過頭去,試圖把自己縮進墻壁里,這個動作卻讓他眼底的暗色更深了一層。他的拇指在她下頜尖上輕輕摩挲著,指腹上的薄繭擦過她細嫩的皮膚,每一次觸碰都讓她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看著我。”他手上微微用力,將她的臉扳回來。
四目相對。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里面沒有怒火,沒有質問,有的只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平靜底下翻涌著熾烈的、滾燙的、再也藏不住的暗流——像是積攢了一千多個日夜的渴望,終于找到了一個潰堤的出口。
“是因為我嗎?”他問。
沈芙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腦子里一團漿糊,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里,化為一聲極其微弱的、幾不可聞的嗚咽。她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她只知道他的呼吸還在她唇邊,他的眼睛還在看著她。
“大哥……”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有人會經過……”
“這個時辰,這里不會有人來。”他的拇指從她下頜滑到她的唇角,輕輕地、慢慢地擦過她的下唇。那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從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沈芙蕖渾身一顫,下意識想偏頭躲開,卻被他捏著下巴扳了回來。
“現在告訴我,”他的指腹停在她唇角,不輕不重地按著,“為什么躲我。”
沈芙蕖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腦子里一團漿糊。她該怎么回答?說她看到他心會跳得太快?說她這些天做了好幾個夢,夢里全是他看她的眼神,醒來時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這些話,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她是他的妹妹。她不該有這樣的感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她別開臉,聲音抖得厲害,“我就是……最近事多。母親讓我核對賬冊,我……”
謝蘊寧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是她從未聽過的笑法——帶著一絲無奈,一絲苦澀,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撒謊。”
他的手指重新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回來。這一次他沒有再給她躲避的余地,低下頭,將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頭。
鼻尖碰著鼻尖。
唇與唇之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微微發顫的空氣。
“你在怕我。”他的聲音低而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怕我靠近你。”
他的手指從她下頜滑到她頸側,指腹貼上她頸窩那一小片急促跳動的脈搏。她的心跳在他指尖下瘋狂地擂動著,快得像是隨時要沖破那層薄薄的皮膚。他感受到了,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了然于胸的篤定。
“可你知不知道,”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唇瓣,“每次你躲我,我都想這樣做——”
他的唇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