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拓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在水里，睜眼的時候口鼻之間全是水，肺像被人攥住了猛捏胸口炸裂似的疼。四周一片昏黑，只有頭頂隱約有一層碎光像碎銀子鋪在水面上晃蕩著，忽遠忽近。
他本能地蹬腿劃手，多年的潛水經(jīng)驗讓這副身體做出了應(yīng)激反應(yīng)，雙臂猛地一撥，腿一蹬，整個人像箭一樣往上竄。
嘩啦一聲，他沖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嗆出幾口渾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眼睛被雨水糊得睜不開。耳朵也是雨聲和水聲，還有岸上遠遠的，模糊的人聲。
他胡亂抹了把臉，四下一看，發(fā)現(xiàn)自己漂在一條江里。雨很大，江面很寬，兩岸是黑沉沉的屋脊和連綿的瓦檐，遠處還有一座石拱橋，橋洞里亮著幾盞昏黃的燈籠。
他迅速游到岸邊，手扒住濕滑的石階爬了上去。上岸時，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沉得像裹了一層鐵皮。胃里一陣難受的感覺上涌，他趴在石階上干嘔了幾口，吐出來的全是又腥又冷的江水。
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渾身發(fā)抖。趙拓慢慢撐起身子，坐了起來，雨還在下，渾身濕透，他坐在江邊的石階上，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仰起頭，朝著天，扯著嗓子罵了一句：“丟你公龜?shù)模∥业睦咸鞝敚愕降自诟闶裁达w機啊？”
聲音在雨幕里傳出去老遠，江面上起了幾圈，回應(yīng)似的散了。
“我一個省狀元，國字頭的一級武術(shù)運動員，這么好的前程…，老子才剛考完呢！”他越說越來勁，雙手?jǐn)傞_，對著天比劃：“錄取通知書還沒等到呢，你把我弄到這個破地方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滿是補丁，濕透了貼在身上像魚鱗一樣的破**，他抬手用力拍了一下石階，拍得掌心生疼。
“潛個水！我就潛了個水！普吉島的旅游度假！”他指著天，“你至于嗎？啊？至于嗎？我連珊瑚都沒看夠呢！”
雨滴砸在他臉上順著鼻梁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癱坐在地上，氣鼓鼓地喘著氣。
“行，我認(rèn)！”
他歪著頭嘀咕：“怎么回去？再跳一次江？不行，剛才差點淹死了，準(zhǔn)確的說是剛才已經(jīng)淹死了一回，要不再淹一回？或者試試撞樹？萬一撞不死，腦震蕩成了**更麻煩。”
他看了看岸邊的柳樹，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搖了搖頭。
他在石階上又坐了半個時辰，雨小了不少，他認(rèn)真地想了很多種回去的辦法，閉上眼睛再睜開、掐自己的臉、扇自己耳光、跳水再淹一次，每一種都試了一遍。
他的臉被自己掐紅了一塊，手也被自己扇得發(fā)麻，可他還是坐在這條江邊，這個世界沒有消失，他還是那個少年。
一個時辰過去了。
他坐在石階上，雙手撐著膝蓋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呼吸慢慢地平復(fù)下來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僅黑，指節(jié)也突出，虎口還有繭。
這副身體干過重活、挨過餓，但他的骨節(jié)是硬的，肩胛骨是寬的，腿上的肌肉雖然瘦卻結(jié)實，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回不去了。”他說，聲音很輕，像在確認(rèn)一件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
他攥著拳頭，又松開，又攥緊，回想這副身軀的**。
突然這具軀體的記憶如翻江倒海一般灌進腦海，這些記憶不是他的，屬于一個叫趙振乾的少年。
這個少年膽小、懦弱、怕黑、怕狗，怕一個人**。
十六年來從來沒有一天不縮著脖子走路，母親病倒的時候他只知道跪在床邊哭，連請大夫的錢都不敢去借，連個棺材都買不起，他走到江邊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活著太累了”，就投河自盡了。
他記憶中清楚地記得母親死在三天前的夜里……
三天前那晚，***在咳嗽**的最后一息，把他叫到了床邊，***的手此刻已經(jīng)枯瘦如柴，***用著最后的力氣攥著趙振乾的手腕。
“振乾你聽著，娘撐不過今晚了，有些事該告訴你了。”
趙振乾跪在床前哭得渾身發(fā)抖，眼淚一直沒停過。
這段往事還要從十五年前講起，母親十五年前帶著他來到平陽城，沒有人知道她的姓名，鄰居只知道她是個外地來的寡婦，帶著一個兒子。
她從來不提自己的名字，別人問起也只是說姓劉，再問她也只是搖頭，時間長了，也就沒人問了。
也就是因為這樣，一對孤兒寡母外地來的，趙振乾從小沒少被欺負(fù)，也長成了個膽小的孩子。
雖然從小母親把他護得緊，不讓他跟街上的野孩子玩，怕他挨打怕他受欺負(fù)，但看不到的也就護不到了。
也就造成了他作為一個沒爹的孩子，被其他小孩嘲弄、欺負(fù)，甚至于巷口的那條大黃狗也欺負(fù)他。
他也就長成了一個怕黑，怕打雷，怕巷子口那條沖人吠的大黃狗的人。十六歲的年紀(jì)，夜里還常常蹲在母親床邊說：“娘，我害怕，我睡不著。”
可這一夜，他往日里怕的那些東西全像隔了一層水，看不真切了。只有面前這一件事是真的，娘快不行了。他跪在那里，眼淚怎么都止不住，什么也顧不上怕了。
“你爹叫趙堅，鎮(zhèn)北王趙堅。”母親的聲音有點顫抖，帶著回憶的語氣說道。
少年猛地抬頭，哭聲噎在喉嚨里剎住了車。
“三百年前大乾開國，太祖皇帝胡烈與咱們趙家先祖趙虎立下盟約，胡趙共治天下，當(dāng)年趙虎率領(lǐng)三萬天下精銳狼兵，跟著胡烈一道平定了天下。大乾朝立住了，趙虎尊胡烈為帝，胡烈感激趙氏的恩情，封趙虎為鎮(zhèn)北王**罔替。”
她喘了一口氣，手開始顫抖。
“胡氏忌憚趙家所領(lǐng)的天下雄兵狼兵部族，因此先祖趙虎選擇將趙氏狼兵將牌一分為二，一塊作為家族徽記由趙氏鎮(zhèn)北王歷代相傳，另一塊則交由狼兵***韋氏帶回盤王谷封存，并對南方之神盤王立下重誓，不見完整令牌終身不得出谷。三萬狼兵部族遣散回南方，隱姓埋名不得出仕。“
此事天下皆知，令牌不合，狼兵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