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晚給我分藥。
一顆白色。
一顆淺黃。
一顆圓得像糖。
他說：「調理身體，早點懷上。」
我吃了一年。
也盼了一年。
直到中秋前三天，我才知道，那不是調理丸。
那是終止早孕的處方藥。
他在我肚子里殺過一個孩子。
又用斷子符，擋住下一個。
中秋夜，我把他親手刻過的柚子燈，端到月亮底下。
火燒穿柚底。
蓮花裂開。
符咒露出來。
火光里，還有一個小小的嬰孩輪廓。
……
我嫁進周家三年。
周母說，周家媳婦第一課，就是刻柚子燈。
柚皮厚。
刀要淺，紋要穩。
蓮花九瓣，一瓣不能多，一瓣不能少。
正刻蓮紋，求的是連生貴子。
我練了整整一年。
手指磨出繭。
虎口被刀柄硌出紅印。
周母才終于點頭。
「念念，算入門了。」
那時我還高興。
覺得她愿意教我，就是認我這個兒媳。
后來才知道，周家的規矩里，認不認你，不看你受了多少苦。
看你有沒有用。
有沒有孩子。
可周承澤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我生。
中秋夜，周家老宅燈火通明。
供月臺擺在院子正中。
兩張八仙桌拼起來，鋪了紅布。
月餅、桂花糕、石榴、芋頭，還有五盞柚子燈。
最中間那盞，是我刻的。
不。
準確說，是我補刻的。
外面是九瓣蓮花。
里面，是周承澤親手刻下的斷子符。
我端著藥膳湯坐在餐桌邊。
湯是他給我的。
還是那家我討厭的店。
湯面浮著一層油，藥味甜膩，像一張濕透的紙糊在喉嚨口。
半小時前，他把湯推過來。
「趁熱喝，對你身體好。」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給我分了一年藥片的手。
那雙手修長，干凈。
以前我覺得好看。
現在只覺得冷。
我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承澤。」
他抬頭。
「嗯？」
我說：「你給我吃的調理丸，店員說，是終止妊娠用的。」
桌上的筷子聲停了。
周父放下酒杯。
周母還沒反應過來。
白露手里的紅酒杯晃了一下。
紅酒灑在白桌布上。
一**紅。
像血。
我把手機推到桌中央。
屏幕上，是成分表。
羥基黃體酮***衍生物。
店員說，這類藥不會拿來調養身體。
更不會給備孕的人吃。
我抬眼看他。
「你告訴我。」
「它治什么病？」
周承澤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就在這時，院子里的供月臺傳來一聲輕響。
噗。
火苗往上躥了一截。
那盞柚子燈燒穿了底。
蓮花紋下，幾道扭曲的刻痕，被熱氣頂開。
周母第一個站起來。
她湊近看了三秒。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像被人從胸口推了一把。
她聲音發抖。
「斷子符……」
「柚子燈反刻斷子符，逐出宗族。」
她回頭。
眼睛紅得嚇人。
「誰刻的？」
沒有人說話。
她看向我。
又看向周承澤。
「誰刻的！」
周母看了三秒，臉色白得嚇人。
她說：「柚子燈反刻斷子符，逐出宗族。」
然后她轉頭看向自己的親兒子。
「誰刻的？」
「周承澤。」
「是不是你刻的！」
周承澤坐在餐桌那頭。
筷子還夾著一塊魚肉。
魚肉抖了兩下，掉回碗里。
他看了一眼燈。
又看了一眼我。
嘴唇動了動。
還是沒說出來。
三天前，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給我吃的是什么。
知道他半夜在廚房刻什么。
也知道一年前，我那個孩子，本來可以活下來。
所以今晚，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把他親手刻過的柚子燈，端到了月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