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夜風裹著濃重喘息聲鉆出深巷。
昏暗的巷內透不進一絲光亮,細雨沖淡了空氣中飄散的血腥味兒,熒熒路燈點亮了一小撮黑暗。
巷子深處半坐著個人影,修長、清瘦,周身覆著層淡綠色的光膜,像無盡夜色中飛舞的螢火蟲。
淡淡綠色懸停在他微微仰起的側臉、挺拔的鼻梁以及淡色的唇上。
陵洲往胳膊上涂了些納米修復劑,咬著牙為自己纏繃帶,有血跡從繃帶滲出。
他喘息著,心緒無法平靜。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出現幻覺,他想不到月亮船里竟會有那樣的怪物。
“喀嚓喀嚓呲呲呲呲”聲快速連續地響動,又追來了!
這聲音絕對不是人類!
更像是機械奔襲或蟒蛇游走。
陵洲立即翻身躍起,踩上快燃盡的加速器。
如果被抓住,必然會被咬爆頭顱,開腸破肚,死無全尸!
“噗噗”
加速器發出陣亡前最后的吶喊。
它燃盡了!
他不能停!
陵洲跨過這位伙伴的**,手往臉上一抹,瞬間變了個模樣。
他開始奔跑,穿梭在叢林或小巷。
“呼呼呼呼”他急促的喘息,肺快要炸開來。
快了!快了!
只要再跑遠一些,靠近防護罩邊界,他就安全了!
敵人不會花那么多功夫追那么遠的!
他雙腿鑄鉛,沉重的要陷進地里,每抬起一步都像耗盡了一生的時光。
他心臟砰砰直跳,喉嚨深處反出血腥味兒。
“該備點進化劑直接拼了的!”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又被前方模糊朦朧的小鎮輪廓打斷“不行!師父還等著我!”
這兒離防護罩極近,不會再有追兵。
“臭老頭!我回來了!”
他手撐在木門上,垂眼看向木門角落處隱隱約約長短不一的劃痕。
樸實無華的木門上都是斑駁的歲月痕跡,樹木獨有的年輪印記泛著青黑,木門下方是蔓延上來的青苔。
唯有門的右下角這三道劃痕,在陵洲眼中是如此顯眼,它們兩邊稍長,中間最短,形似一個“川”字。
這個字,是他的起點。
屋內無人回應。
而手下的木門有些松動。
他往后退了幾步,謹慎地觀察起周邊一草一木。
眼前是一座斗木結構的青瓦平房。
四方形,屋頂覆蓋板瓦,曲折平緩,窗欞是方格形。
沒有異樣。
陵洲卻感覺身周涼風陣陣,似乎刮過自己的皮膚、血肉、骨頭,帶走每一絲溫度。
身后似乎有目光在死死盯著自己,眼前的青瓦平房就是請君入甕的一口棺材。
他拔出刀來,繃緊身體每一寸肌肉。
“砰!”他一腳踹開木門!
門內漆黑一片。
木門彈開,在夜風中扇動幾下,咯吱作響,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不知死活。
他靠近,屋內黑暗與寂靜混雜,安靜的不尋常,連一絲風聲也無。
他抿了抿唇,身后明路燈的光亮閃爍變弱,黑霧即將滲透入侵。
他閃身沖了進去!
如一陣疾風掀起屋內狂風巨浪。
想象中的敵人并沒有出現。
屋內沒人。
他站在原地不動,肌肉卻緊繃著,并通過快速眨動眼睛適應黑暗。
屋內影影綽綽,右手邊土炕,炕邊木柜,屋子正中木桌木椅,以及左側灶臺的影子……
黑暗中,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陵洲再眨眼,連黑暗都變得虛幻起來!
是眼花嗎?
他不由自主繃緊神經,想往里再探。
“啊!”他腦后一疼!
……
“好險!差點露餡了!”
“不要緊,處理干凈就行。”
“他一直沒什么進展呢……”
“如果不是莫老處理事情去了......”
……
“他們究竟是誰?!”隱約而不真切的交談聲傳入陵洲耳邊,他徹底昏睡過去。
……
一束微光點落在陵洲眼皮上,他周身被烘的暖洋洋的,像一層綿軟溫暖被子覆在身上。
他的眼睫顫了又顫,終于從似是而非的夢境中掙脫出來。
眼前的場景由模糊變得清晰,視線逐漸清明起來。
不帶溫度的陽光照醒漂浮的塵埃,他抬起頭,眼前是熟悉的長方形木柜,柜子上方疊放著陳舊的棉被和幾瓶老頭私藏的酒。
左側沾滿油漬的木桌上黃銅質地的油燈靜靜佇立,燈油在玻璃罩里閃過一瞬濃重的金光,桌旁豎木紋方凳整齊擺放。
他頭有些疼,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在夢里被追殺,跑過月亮船,跑過深巷,跑過叢林,跑過黑霧,而自家大門上有個“川”字劃痕。
這夢太真,真到他現在身體還在酸疼。
老頭又不知去哪晃蕩了,從自己有記憶起他便很是神秘。
陵洲只知道老頭來自月亮船,自己是他來衡軛鎮路上收養的孤兒。
陵洲推**門,一輛拉貨車從石頭路盡頭緩緩駛來。
身著布衣的貨郎挑著琳瑯滿目的貨擔,搖著撥浪鼓,哼著轉調歌,咚咚咚咚地走來。
包子鋪的蒸屜裹著肉香散發熱氣,微風拂過樹梢漏下點點光斑,句芒時分一派欣欣向榮。
陵洲又伸手撫了撫自個兒的頭,不禁懷疑昨晚是不是真的偷喝了老頭兒的酒。
他跨出家門,“張伯早啊!給我來兩籠包子!”
“好嘞!”新出籠的包子大小整齊,色白面柔,看上去如薄霧之中的含苞秋菊,咬一口,油水汪汪,香而不膩。
衡軛鎮只是個小鎮,道路七交八錯,整體如同無數“井”字架構在一起。
“陵洲!怎么不見你師父?!”
來來往往的人都互相認識,三三兩兩閑談問好。
所有人都擁上來與陵洲打招呼。
“嗨!別提了!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陵洲笑答“吃早餐沒?請你!”
那人也不客氣,順勢坐下,拿起就吃。
“誒!你聽說沒?!”那人咬了口包子,擠眉弄眼、神神秘秘的低聲問道。
他聲音里隱**興奮和擔憂,讓他的表情和情緒十分扭曲。
“故弄玄虛!說!”陵洲笑罵道。
“咳咳”那人左右打量了兩眼,身子越過木桌匍過來“我聽說,這次祭山神和進月亮船的事提前了!”那人頓了頓“你猜為什么?”
陵洲挑了挑眉。
“因為,前兩天,山神又顯靈了!”
“哦?”陵洲真正感興趣起來。
陵洲身邊坐著的人身子都動了動。
衡軛鎮依山而建,而這座山名為蔓渠山。
蔓渠山山頂閃閃發光,山腳竹林茂密,伊水從山中奔涌而出,向東流去。
鎮上的人十分信仰山神,每過一段時間便會組織祭山神的祭典。
祭典會準備帶毛的祭牲,比如雞或者羊,再備一塊帶紋彩的玉,趁夜擲入山谷。
據說,山神曾經出現過,人面鳥身,口吐人言,趨吉避兇。
它以某種力量開天辟地,將不斷膨脹塌縮的一片混沌分開。
輕而清的氣上升為天,濁而重的氣下降為地。
兩種氣之間開始產生風與云,日與月,星辰大海,山川河流,又由振動有了聲音、由光有了顏色......
萬事萬物由此而生。
陵洲聽過這樣的傳說,在21世紀。
鎮上的人稱這種開天辟地的力量為原力,他們認為只要足夠虔誠,就能以自身愿力調動原力,引動山神,從而獲得超越自身的力量。
每一次的山神祭祀就是為了提高共鳴的概率,每一次的山神祭祀后都會通過抽簽選出一位“神選之人”送往月亮船。
陵洲認為這或許是某種能量場和共振效應。
不過老頭子對此嗤之以鼻。
他將原力和愿力都統稱為——“律”。
陵洲第一次聽見“律”,是在三年前。
那時他才剛剛與過去十六年渾渾噩噩的記憶融合,記起自己曾經是21世紀的牛馬社畜,熬夜加班時一頭昏睡過去,醒來就到了這兒。
一來就遇上山神祭祀。
他和老頭混在鎮民里,綴在隊伍最后面。
前面的人一個個跪拜,老頭卻輕嗤一聲往后退去。
陵洲望了望山上的神像,也沒跪,往后撤退。
“律更亂了,明年昊天怕是沒今年好過了”老頭抬頭望著防護罩外的黑霧。
這樣鋪天蓋地黑霧,陵洲沒見過。
這樣大范圍沒有盡頭的防護罩,陵洲也沒見過。
他再次盯向山神像,眼神不像在跪拜,像在拆解,在解剖——用21世紀的方式。
他不知道這一切與自己的穿越有沒有聯系。
三年了,他仍未找到答案。
但今年,祭典提前了。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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