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熾燈管壞了一根,溫念視線在那些貨架里掃過,最后只買了瓶礦泉水。
冰箱前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臉,從前那張清雋柔和的臉褪去了所有溫潤光彩,和被伽椰子附身的理佳如出一轍。
身后有人進來,帶進一陣夜風。溫念下意識回頭——
煙柜前站了個女人,側對著她。
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吊帶長裙,露出來的肩頸線條白皙纖細,頸側鎖骨上方落著一顆小巧的黑痣,位置分毫不差。
那個女人的薄唇銜著一支未點燃的香煙,沒有打火,下頜微微繃緊,眉眼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冷艷,濃烈的美貌在昏調燈光里格外抓人,艷得又冷又野。
溫念的手開始抖。礦泉水從指尖滑落,砸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啪嗒”一聲,煙柜前的女人轉過頭來。
不是。
溫念的瞳孔縮了縮,又慢慢松開。
五官只有六分像,眉眼更凌厲些,鼻梁偏高,嘴唇偏薄。
安寧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道淺淺的梨渦,這個女人沒有。可是那個角度、那個側影、那顆痣——
“你沒事吧?”女人看著她腳邊的水,皺了皺眉。
溫念蹲下去撿那瓶水,膝蓋磕在冰柜門棱上,她沒覺得疼。
站起來的時候女人已經付完錢往外走,煙沒買,只拿了一罐啤酒。
“等一下!”溫念追出去。
夜風灌進領口,雖然是夏天,可她后背全是冷汗。
女人在路燈下回頭,啤酒罐上的水珠往下淌,滴在她手指上。
“我能做你女朋友嗎?”
女人顯然愣住了,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喝多了?”
“沒有。”溫念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在抖,但聲音很平,
“我叫溫念,今年二十五,沒有傳染病,經濟獨立。你叫什么?”
“蕭月。但你——”
“我知道。”溫念打斷她,吸了口氣,
“你像我曾經的愛人,臉和那顆痣,都一模一樣。”
蕭月嗤地笑了一聲,拇指彈開啤酒拉環:
“替身文學?姐姐,你挺時髦啊!”
溫念不接話,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很空,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什么東西,只剩一層薄薄的殼。
蕭月被看得不自在,仰頭灌了半罐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她卻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行啊。”蕭月抹了把嘴,酒氣里混著冷笑,
“我剛好也缺個床伴。不過說好了,你愛你的前任,我玩我的,別指望我配合你演深情。”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加個微信吧,省得你想我的時候找不到人。”
溫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沒入夜色。路燈把蕭月的影子拉長,和記憶里某個穿警服的背影重疊了一瞬,又錯開。
她低頭打開手機,通過了好友申請。蕭月的頭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朋友圈三天可見,什么也沒有。
溫念把手機貼在心口,慢慢蹲了下去。毛衣下的肋骨根根分明,心臟跳得又重又急,像是死機多年的機器突然通了電。
她以為不會再疼了。可原來五年過去,光是看見一顆和安寧一樣位置的痣,就足以讓她的胸腔裂開一條縫。
縫里透進來的光太刺眼,刺得她眼淚直往下掉。
蕭月其實沒走遠。她拐進巷口后靠在墻上,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完,鋁罐捏扁,隨手扔進垃圾桶。
她掏出手機,翻開新加的對話框,對方頭像是一片陽光下的梧桐葉,干干凈凈的。
“有病!”她自言自語。
但她沒刪。蕭月把手機揣回兜里,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樓縫之間的夜空,想起自己那個說分手的女朋友,半小時前發了條朋友圈: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配圖是兩杯沒動過的咖啡。
她懶得回。連架都懶得吵。
這個世界真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前腳鬧分手,后腳就有個瘋女人找她玩替身文學。
還在大半夜在便利店門口哭得渾身發抖,卻連一句“我好可憐”都沒說。
她只是很直接地走上來,說“你能做我女朋友嗎”,說“你像我曾經的愛人”。
坦蕩又腦殘。
回到出租屋,手機震了一下。溫念發來一條消息:
“明天有空嗎?請你吃飯。”
蕭月把手機扔沙發上,去洗澡。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那顆痣的位置又在眼前晃。
她用力搓了一把脖子,搓得皮膚發紅。
洗完出來,沙發上手機屏幕還亮著。她擦著頭發走過去,看見溫念又發了一條:
“對不起,冒昧了。如果你不想,就當沒看見。”
蕭月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字回過去:
“地址發來。我不吃辣。”
發完她就把手機扣過去,耳朵尖卻莫名其妙地燙了一下。
她沒看見的是,城市另一頭,溫念坐在黑暗的客廳里,對著那句“我不吃辣”哭出了聲。
因為安寧也不吃辣。
五年前她們第一次約會,安寧看著菜單說:
“我不吃辣,但你隨便點,我看著你吃也挺開心!”
那時候溫念笑著罵她傻,給她點了一桌不辣的菜。
那時候溫念以為日子還長。
現在一個陌生人,隔著屏幕說“我不吃辣”,她的心臟就像被人攥住了狠命地捏。
溫念把手機抱在懷里,蜷縮在沙發角落。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那張泛黃的照片上——兩個女孩穿著學士服,對著鏡頭比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安寧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溫念,我們要活到一百歲哦~”
溫念伸出手,把照片翻了過去。
蕭月到的時候,溫念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下午兩點半的日頭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化。
蕭月推開餐廳玻璃門的瞬間,冷氣撲在臉上,她看見溫念正對著窗外出神。
側臉還是那個角度,下頜線條收得緊,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蕭月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蹭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溫念轉過頭來,眼神從空洞變回聚焦,像剛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拽回來。
“來了。”溫念說,聲音有點啞,“我點了幾個菜,你看看有沒有想加的?”
她把菜單推過來。蕭月掃了一眼上面勾選的菜: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白灼蝦……
全是清淡口味,一道辣的都沒有。
蕭月把菜單合上,往桌上一扔:“你真有意思!”
溫念的手指在茶杯邊沿頓了一下,怎么了?”
“我說的是‘我不吃辣’。”蕭月靠在椅背上,偏頭看她,
“正常人聽見這句話,要么問‘那你吃什么’,要么點一桌子重口味的自己吃。你倒好,點了一桌不辣的,全是為我點的。”
溫念的睫毛顫了顫。
“你這是體貼呢,還是習慣呢?”蕭月笑了一聲,那笑沒到眼底,
“那個前任,也不吃辣吧?”
服務員端了糖醋排骨上來,熱騰騰地擱在桌中央。溫念盯著那盤排骨的醬色,好一會兒才開口:
“她……確實不吃。”
“我就說。”蕭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皺眉,“太甜了。”
溫念抬眼:“那我重新——”
“不用。”蕭月把骨頭吐在碟子里,又夾了一塊,
“你點都點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金貴的人,能填肚子就行。”
這句話說得隨意,可溫念的指尖微微蜷了起來。五年前的安寧也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那時她們去吃一家很難吃的面館,安寧把面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來,溫念說要換一家,安寧搖頭說“你選的我都能吃,能填肚子就行”。
溫念記得那**寧穿著白色T恤,陽光從面館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嘴角的梨渦上。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月亮。
“喂!”
蕭月的聲音把溫念拽回來。溫念看見蕭月舉著筷子在自己面前晃了晃,眉梢挑著:
“你又在想她?”
“沒有。”
“你走神了。”蕭月把蝦夾到自己碗里,低頭剝殼,語氣漫不經心,
“從我坐下到現在,你看我的次數不超過五次。每次看我的時候眼睛都是空的,跟看一堵墻似的!”
她把剝好的蝦肉擱在溫念碗里,自己又夾了一只開始剝。
“你要是覺得對著我這張臉難受,咱倆就別處了。反正我也沒當真。”
蕭月說話的時候沒抬頭,蝦殼一片片落在碟子里,
“我這個人其實挺煩‘替身’兩個字。那天心情不好才沖動答應的。你要是一直把我當什么療傷工具,趁早收手,大家都省事。”
溫念看著碗里那只剝得干干凈凈的蝦,喉頭動了動,咽下去一股酸澀。
“對不起。”她說。
“道什么歉?”
“我會……盡量不分心。”
蕭月終于抬起頭。她看見溫念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出來,只是那層薄薄的水光在午后的陽光里一閃,又被她壓了下去。
溫念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只蝦,開始剝。
動作很慢,手指有點抖。蝦殼剝到一半斷了,汁水濺到她手背上。
蕭月忽然就沒了脾氣。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最煩這種“對著你想別人”的戲碼,可溫念抖著手剝蝦的樣子讓她想起小時候養的流浪貓。
那貓脖子受過傷,喂食的時候戰戰兢兢,明明想吃又不敢靠近。
“行了,我自己來。”蕭月把新剝好的蝦又放溫念碗里,
“你吃你的,別剝了。”
溫念沒動。她看著碗里堆起來的兩只蝦肉,忽然輕聲說:
“你跟她不一樣。”
蕭月挑眉:“怎么不一樣?”
“她不會剝蝦。”溫念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每次都是我剝給她吃。”
蕭月愣了一秒,然后嗤地笑出來:
“得,我這就成售后服務了?前任不會的我來補?”
“不是那個意思。”溫念搖頭,
“就是……突然覺得,你們兩個,其實不像。”
蕭月嚼著排骨沒接話。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烏云從西邊壓過來,云團里忽閃忽閃的,像藏著閃電人。
服務員快步過去關窗,嘴里念叨著“要下暴雨了”。
溫念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蕭月注意到了。她看見溫念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桌沿,指節泛白,呼吸也變快了,像某種動物的應激反應。
“你怎么了?”蕭月放下筷子。
“沒事。”溫念的聲音緊得像繃到極限的弦,“就是……有點悶。”
話音剛落,第一道雷劈下來。轟隆一聲,近得像是砸在頭頂,餐廳的燈閃了兩下。
溫念整個人往后一縮,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蕭月看見她嘴唇在抖,臉色刷白,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喂——”蕭月站起來繞到她那邊,還沒來得及碰她,溫念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掐進蕭月的皮膚里,疼得蕭月倒吸一口氣。
“別走。”
溫念抬頭看她,那雙一直空著的眼睛此刻充斥著恐懼。
“別走,求你,別走——”
雷聲還在滾,第二道閃電把窗戶映得慘白。溫念的嘴唇在動,蕭月湊近了才聽見她翻來覆去重復的兩個字:
“別去……”
別去追那個人……
蕭月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她蹲下來,反手握住溫念的手。那只手冰得像剛從冷水里撈出來的,還在抖。
“我沒走。”蕭月說,語氣硬邦邦的,
“我在這呢。你別掐了,手都要給你掐出血了!”
溫念的眼睛慢慢聚焦。她看著面前的這張臉,安寧的**和這張鮮活的臉在她腦中反復反復疊交。
沒有欣慰,反而很痛苦……她根本騙不了自己!
她松開手,在蕭月手腕上留下四個清晰的月牙形指甲印。
“對不起。”溫念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有點……大雷雨天會有點控制不住。”
蕭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頭看溫念。
“你前任……”蕭月斟酌著開口,“是在下雨天走的?”
溫念沒說話,閉上眼睛。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滴在襯衫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
蕭月沒再問。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把剩下的菜往溫念那邊推了推:
“吃吧,再不吃涼了。雨一會兒就停。”
她說得篤定,好像真的知道雨什么時候會停。溫念睜開眼看著她,睫毛上還掛著水光。
“你怎么知道?”
“天氣預報說的。”蕭月夾了塊排骨塞嘴里,“你出門不看嗎?”
溫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低下頭,拿起筷子。
暴雨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響,餐廳里只剩筷子碰碗的輕響。
蕭月低頭刷手機,余光里溫念在慢慢吃蝦,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吞咽什么很重的東西。
吃完結賬的時候,溫念搶著付了錢。蕭月也沒爭,站在門口等雨小。
暴雨變成中雨,中雨變成淅淅瀝瀝的毛毛雨。柏油路上積了淺淺的水洼,倒映出灰白的天。
“我送你回去。”溫念說。
“不用,我住得近。”
溫念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又空了,但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走神,現在是等待。
等蕭月點頭,等她允許自己被送。
蕭月被她看得心口莫名其妙地發*,像有根羽毛在撓。
“行行行,送送送。”蕭月把衣服**扣上,
“走吧,別拿那種眼神看我。”
溫念的嘴角動了一下,極輕極輕地往上揚了一瞬,像冰面上裂開第一道細紋。
她們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水洼被踩碎又合攏。
蕭月走在左邊,溫念走在右邊。路過一個水坑的時候蕭月跳過去,落地時側身看了看溫念。
溫念沒跳。她直接踩進水里,布鞋濕了也不在意。
蕭月皺了皺眉想說什么,卻看見溫念低頭看著水面的倒影——兩張臉挨在一起,一個像安寧,一個不像。
溫念伸出手,碰了碰水面上蕭月的倒影。
水波蕩開,臉碎了。
蕭月站在兩步外看著她,雨絲落在她衛衣**上,順著帽檐往下滴。
“溫念?”蕭月叫她全名。
溫念抬頭。
“你那個前任,”蕭月的語氣很平,“是死了,還是只是分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雨滴打在楓樹葉上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啪嗒,啪嗒。
溫念把濕透的腳從水洼里拿出來,走到蕭月面前,微仰著臉,雨水混著眼淚從她臉上淌下來。
“她死了。”溫念說,“五年了。我一直在等她回來。”
蕭月看著她的眼睛,里面的情緒很沉重,像沉在海底五年的鐵錨,銹跡斑斑,壓得整片海都翻不了浪。
蕭月抬手,把溫念臉上的水抹了一下。動作很粗魯,像擦桌子似的。
“行了。”蕭月收回手,揣進衣兜里,“知道了。”
她轉身往前走,步子邁得大。溫念跟上去,她們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拉近,誰也沒拉遠。
蕭月沒回頭,聲音從前頭飄過來:
“下次下雨,你要是害怕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溫念的腳步聲頓了一下,然后跟得更緊了。
蕭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知道這個女人愛的不是自己,知道對方看自己時瞳孔里映著另一個人的影子,知道自己正在往一個巨大的坑里踩。
可她想起溫念踩著水洼低頭看倒影的樣子,想起她說“我一直在等她回來”時那種平靜到令人發瘋的絕望……
蕭月在心里罵了句臟話,加快了腳步。
雨徹底停了。
太陽從云層后面露出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溫念停在小區門口,看著蕭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掏出手機,翻開相冊最深處的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只有一張照片:安寧穿著警服,站在雨里沖她笑,雨水順著帽檐淌下來,她比了個“OK”的手勢。
那是安寧執行最后一次任務前發給她的最后一條消息。
下面跟著一行字:
“念念,等我回來。這次任務結束我就申請轉崗,以后天天陪著你。”
溫念把手機按滅,抬頭看著雨后澄澈的天。
她原來看到一個說法,說:當你看見**時,第一反應應該是厭惡而不是喜歡。
可當親身經歷后,才覺得這說法也許對她并不適用。
蕭月不是**,蕭月的臉是自己的。而安寧永遠消失在她溫念的生命中。
所以,當那張臉再次出現時,溫念霎那間的感覺,是強烈的失而復得。然后是認清現實的失落,唯獨沒有厭惡。
“我遇到一個人。”她輕聲說,“她跟你很像。可我知道她不是你。”
風把樹葉上的雨珠吹落,砸在她肩上,涼涼的。
“可我太想你了。”溫念的聲音碎在風里,“對不起。”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不知道是西邊又來了云,還是什么別的東西。
溫念轉身進了小區,樓道口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她不知道的是,拐角那堵墻后面,蕭月根本沒走。
蕭月靠在墻上,手里的煙點了又掐,掐了又點,始終沒抽。她聽見了最后那句話,一字不落地。
她把煙盒攥皺揣回兜里,仰頭看著濕漉漉的天。
“服了!”她說。
然后她低頭打開微信,給溫念發了條消息:
“到家了說一聲。”
三秒后對面回了個“嗯”
蕭月盯著那個“嗯”看了半天,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復復三次。
最終只發出去一個句號。
溫念回了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