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城最后一桶公水，被人搶翻在清晨。
水沿北市石板縫淌出去，不過十幾息便被灰土吸干。搶水的兩個漢子扭在一起，旁邊沒人敢拉。有人罵他們沒出息，也有人蹲下來，拿破碗去刮濕泥。
白露城已經三年沒有下過雨。
城外的草由青綠熬成灰白，最后只剩貼地的硬根。荒坡云杉失了云息，樹皮一寸寸裂開；城門外原本能并行兩艘飛舟的河道，則縮成發亮的鹽溝。
寧觀云也看天。
他每天清晨、午后和入夜前各看一次。天空始終湛藍，沒有云，沒有雷，連一縷能給云井補息的風都沒有。
老人說，這是天在懲罰白露城。云師們說，這是城下云脈衰竭的征兆。寧觀云覺得兩個說法都不完整。天空看起來太干凈了，干凈得像有人把所有東西都擦掉，只留下了一塊藍色的石頭。
他站在寧家后院的測擂臺上，把一枚薄薄的云紋石貼在眉心。石片沒有回應，只有微弱的涼意沿著額頭滑到鼻梁。
“觀云，別再望天了。”
管事寧福從石階下跑上來，手里抱著一卷發黃的云井記錄。
“三長老讓你現在就去主井。城主府剛送來急令，今日供水再減兩成。”
“昨天不是才減過？”
“昨天減的是靈田用水，今天是全城配給。再這樣下去，北市的農田陣連三天都撐不住。”
寧觀云收起云紋石，看向城墻方向。白露城的九座塔像九根插在地上的枯骨，塔頂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每一盞燈，都代表一條供給主街的云脈。
寧觀云十六歲，出身維護云井的寧家。寧家握著主云井的檢修權，子弟只要在十六歲前凝出本命云，便能進云師堂，學聚云、沉云或生云。
他偏偏沒有本命云。
他看得見云息，讀得懂低階云紋，甚至能在斷流前找出故障。可云息落進他體內，總會散開，定不成任何一種云相。
寧家人背后叫他廢云。寧硯還在時，沒人敢把這兩個字說得太響；寧硯失蹤三年后，便沒那么多人記得收聲了。
寧硯已經失蹤三年。
三年前，父親奉天穹神朝司天監之命離開白露城，去查一條失控的云脈，之后再沒有回來。寧家對外說他死在云潮里，對內卻一直保留著他的房間，像是在等一個不肯回家的客人。
寧福見他沉默，低聲提醒：“今天別和寧觀河頂嘴。他已經結核，三長老準備讓他接手東井。”
“我沒興趣和他爭。”
“可他有興趣和你爭。”
兩人穿過后院。云獸欄里傳來干咳聲，一頭青背馱云獸趴在槽邊，背上的氣囊癟得像被抽空的皮袋。幾個年輕弟子拿著水勺，故意把半勺水倒在地上。
寧觀河靠著廊柱，見寧觀云經過，抬起眼睛笑了笑。
“維護主井的來了。今天記得多修一會兒，別讓我們連洗臉水都沒有。”
“主井真斷了，你先留著這句話去喝。”
寧觀河臉色沉下去：“你一個連云相都定不下來的廢物，也敢教我做事？”
寧觀云沒有回頭。寧福卻急忙把他拉開：“少說兩句，三長老已經在井臺等著。”
寧家主云井在后院最深處。井臺由九塊灰白云質砌成，四周立著九根柱。柱身的云紋本該像流水一樣循環，如今只在最底部留著一圈微弱的光。
寧觀云把測尺**井臺凹槽。
一格，兩格，三格……
九道刻痕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
最后只剩第一格。
寧福倒吸一口冷氣：“只剩一格云壓？”
“不是云壓。”寧觀云蹲下身，手掌貼住井臺，“云息被什么東西從底下抽走了。”
井臺深處傳來極輕的震動。
寧觀云的指尖忽然一冷。
井口白霧之下，有一道黑色波紋貼著井壁緩慢擴散。波紋經過一根柱時，柱中的云息立刻暗下去，連云質都出現了細小的霜紋。
“后退。”寧觀云站起身。
寧福沒有聽懂：“怎么了？”
“把所有人叫開。今天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主井。”
“三長老下令立即檢修。”
寧觀云盯著井口：“那就告訴他，井底有東西在喘氣。”
黑色波紋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聽見了他的聲音。
寧福這才回過神，急忙招呼雜役驅散井臺周圍的人。可白露城缺水已經到了人人焦躁的程度，后院的動靜很快傳到前街。沒過多久，十幾個抱著水罐的居民擠到寧家門外。
“主井是不是徹底干了？”
“寧家是不是私藏了云種？”
“把水放出來！孩子已經兩天沒喝夠水了！”
聲音一層壓過一層，像潮水拍在本來就要裂開的城墻上。
寧觀云看見一個小女孩抱著破云壺。壺口用布條堵著，布條上仍有濕痕，顯然是她的母親把最后一點水留給了她。
寧觀云心里一沉。
如果黑色波紋只吞噬寧家的云息，家族還可以****。可它已經讓城中供給下降，再拖下去，白露城會先因為爭水自亂。
寧岳川帶著執事趕來，把人群擋在門外。他看了一眼井臺，先命人用灰布罩住九根柱，隨后才轉向寧觀云。
“你說井底有東西？”
“有一道會吞云息的黑紋。”
“憑什么證明？”
寧觀云指向柱底部的霜痕：“它經過的地方，云質會失去活性。”
寧岳川俯身摸了一下霜痕，手指很快收回，像被什么燙到。
“今晚封鎖后院，任何人不得私自下井。”
寧觀云問：“那城里的水怎么辦？”
“明日再議。”
“沒有明日。”寧觀云看著井口，“黑紋正在往上走。”
寧岳川的眼神終于冷下來：“你只是個無相云，別把自己當成能看透天的人。”
人群被驅散后，寧觀云沒有回房。他留在測擂臺上，把主井的每一次震動記在掌心。城外天色一點點沉下去，九座塔在風里發出細碎**。
寧觀云把掌心貼在測擂臺邊緣，偷偷放出一絲無相云。白霧順著石縫鉆入地下，剛接觸到黑色氣息，便傳回一個模糊的字。
“門。”
寧觀云把那縷白霧收回掌心，指腹被石縫磨出一道血口。他沒有回房，而是把檢修工具一件件塞進舊布袋。寧福若問起，他還能說是去補測擂臺；至于井底那道門，他得親眼看過才知道該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