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太虛仙宗外院最偏僻的角落，庚字院的土墻根還凝著夜露。
這院子挨著后山，靈氣稀薄得連聚氣陣都懶得覆蓋，是外門弟子避之不及的廢地。院里住了幾個老雜役，負責清掃宗門邊緣的落葉與積雪，領的月例不過是半袋靈谷、幾塊劣炭。外院有甲乙丙丁四等院落，甲字院住的是有望沖擊內門的天才，乙字院是尋常外門弟子，丙字院是雜役管事，到了庚字院，連宗門地圖上都懶得標全名，只寫一個“庚”字，仿佛多寫一筆都是浪費筆墨。
此刻天剛擦亮，那些老雜役還在偏房酣睡，整個院子靜得只剩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李長生握著那柄竹掃帚，柄身被十年的手掌磨得發亮，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暗**。
竹絲是后山最常見的苦竹，韌而輕，十年間掃斷了三根，這是**根。他握帚的姿勢很怪，不像尋常雜役那樣攥著柄尾，而是虛握中段，指節微曲，仿佛那柄掃帚隨時能化作別的什么。他掃地時手腕翻轉的弧度，與過去三千六百多個清晨沒有任何不同，從左到右，從前到后，每一下都落在同樣的間距上，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今年二十八歲，至少在太虛仙宗的宗冊上是這樣記的。
灰布衣裳，腰間別著塊雜役令牌，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里就撈不出來，唯獨那雙眼睛沉得過分，像是兩口見慣了潮起潮落的古井，什么風浪都難以在里面漾起波瀾。十年前他來到庚字院，接的就是掃地的活，一掃便是十年。院角的青石板上，被他掃出了兩道淺淺的凹痕，那是十年間同一個軌跡磨出來的。
簸箕倚在斑駁的門框旁，他正將一夜的落葉往里攏，動作不緊不慢。
院角，一只通體灰撲撲的靈雞正埋頭啄米。
那米是尋常靈谷，摻了幾粒李長生昨夜從后山順手撿來的野籽，靈雞吃得專心致志，對頭頂漸起的惡風渾然不覺。這靈雞在庚字院養了十年，羽毛灰敗，冠子發白，連外院廚子都嫌它肉柴，沒人愿意宰了下鍋。它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安全，每天只顧著啄米、打盹、曬太陽，十年如一日。
“唳——！”
尖嘯撕裂晨霧，聲浪震得檐角枯草簌簌發抖。
一道金影自院墻外疾撲而下，翼展足有六尺，翎羽根根如金鐵澆筑，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那雙鐵鉤般的爪子泛著幽光，足以撕裂精鐵。這是甲字院弟子趙天霸養了五年的金雕，筑基初期的靈寵，在外院向來橫著走，尋常內門弟子見了都要繞道。
金雕性烈，今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掙脫靈獸袋直撲庚字院。
利爪帶起的風壓將滿地落葉卷成一道渾濁的漩渦，直取靈雞天靈蓋。那靈雞終于察覺到危險，僵在原地，米粒從喙邊灑落，卻忘了逃跑。
李長生頭也未抬。
手中竹掃帚隨意一揮，從左至右，劃出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弧線，像是趕一只聒噪的蚊蠅，又像是十年間每一次掃去檐角蛛網那樣自然。
“砰！”
悶響如重錘擂鼓。
金雕像是被一座看不見的山岳迎面撞上，凄厲的哀鳴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倒飛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重重砸在庚字院的土墻上。
那堵本就年久失修的土墻轟然炸開一個丈許大洞。
碎磚混著塵土簌簌落下，金雕嵌在墻窟窿里，翎羽崩碎大半，金紅的血濺在枯草上，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幾片斷裂的金色翎羽打著旋兒飄落，其中一根插在院角的石縫里，微微顫動。
晨風卷著磚灰散去，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天霸剛好追入院門。
他本是追著金雕來的——這扁***今早發了瘋，掙脫靈獸袋直撲庚字院，他一路罵罵咧咧，盤算著正好借這由頭，讓金雕啄爛庚字院那幾只下等靈禽，給這群雜役一個教訓。可他一只腳剛跨進門檻，眼前的畫面就讓他生生僵成了石雕。
臉色瞬間慘白。
他看著嵌在墻里、翎羽凋零如喪家雞的金雕，又看著那個握著竹掃帚、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的灰衣雜役，喉結劇烈滾動，下意識后退半步，腳跟絆在門檻上，差點栽倒。
“這怎么可能？！”
聲音發顫，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趙天霸在甲字院待了五年，斷過七名弟子的手筋，自認見慣了血，可此刻后頸的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一掃帚抽飛筑基靈寵，這得是什么修為？外門長老不過筑基巔峰，內門執事才金丹，便是內門長老，也不過元嬰——即便是他們也不敢說只靠肉身便能把筑基期的金雕抽飛！
恐懼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被更洶涌的羞怒沖垮。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他想起上個月，自己用斷脈指封了一個丙字院弟子的手筋，那人跪在地上求饒的慘狀，至今想起來都讓他痛快。外院從來只有他趙天霸讓人恐懼的份，哪有他怕別人的道理？若是在一個雜役面前露了怯，日后還怎么在外院立足？他哥趙天龍是甲字院首席，半步金丹，這太虛仙宗外院，還沒人敢不給趙家面子。
“一個雜役，也敢傷我的雕？”
趙天霸指著李長生，指尖哆嗦，聲音卻陡然尖利起來。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哥是甲字院首席趙天龍！你這破院子不想存在了是不是？”
李長生終于抬眼。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沒有殺氣，沒有怒意，甚至沒有多少情緒波動，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株枯草。趙天霸被那視線一掃，后半句叫囂竟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氣管。那目光里沒有輕蔑，卻比輕蔑更讓他難受——那是一種徹底的、不加掩飾的無視，仿佛他趙天霸在這雜役眼里，連被厭惡的資格都沒有。
李長生屈指，一彈。
沒有靈力波動。
沒有術法光華。
甚至連氣息都未曾起伏。
純粹是肉身帶動的一縷氣流，從他指尖迸發而出，如微風拂面，輕描淡寫。
可那氣浪炸裂的瞬間，剛想從墻窟窿里掙扎著抬起頭、發出最后哀鳴的金雕，被這股余波當頭一壓，徹底暈死過去，剩余翎羽盡數崩碎，打著旋兒飄落在晨風中。
趙天霸連退三步，一**坐倒在地，褲袍沾滿了泥。
李長生低頭看著飄到腳邊的一根金雕翎羽，彎腰撿起，在指間轉了轉，隨手掃進簸箕，繼續掃院門口那片還沒掃完的落葉。
仿佛剛才抽飛的不是一頭筑基靈寵，而是一只撲棱的麻雀。
彈指震碎的不過是幾根雞毛。
“虧了三天?！?br>他嘴里嘀咕了一聲，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九印只認時間，不認人頭。他這具仙帝肉身在下界物理無敵，純肉身出手不會引起天道感知，可每一次打破平靜，都意味著他離“安安靜靜等到九印自然碎裂”的目標又遠了些。在他心里，這種無意義的麻煩，折算成清修時間，便是三天。
趙天霸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個佝僂著背、不緊不慢掃地的背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晨風吹過，他才發現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經濕透，黏膩地貼在脊梁上，冰涼刺骨。他忽然意識到，剛才那一彈指若是沖著他來，此刻嵌在墻里的就不是金雕，而是他自己。那雜役甚至沒正眼看他，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懼——那是螻蟻面對深淵時，本能的戰栗。
遠處傳來晨鐘的嗡鳴。
那是太虛仙宗早課的訊號，鐘聲渾厚，傳遍外院三十六峰。
趙天霸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鐘聲驚醒。他手腳并用地爬起來，不敢再看李長生一眼，踉蹌著退出院門，連金雕都忘了收。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跑，跑得越遠越好，回去告訴哥，這庚字院有怪物。
直到跑出十幾丈遠，他才扶著一棵老槐樹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庚字院的方向，眼中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可那怨毒底下，藏著壓不住的驚惶。
“一個雜役……給我等著?！?br>趙天霸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李長生恍若未聞，掃帚劃過地面的軌跡不緊不慢，沙沙，沙沙，將最后幾片落葉攏入簸箕。他直起身，將簸箕往墻根一靠，看了一眼金雕撞出的墻洞，搖了搖頭，似乎嫌這破洞礙眼，又多掃了兩下碎磚旁的灰塵。
院墻外，那道腳步聲忽然停了。
一道白色倩影駐足在庚字院殘破的門外，被方才那一縷逸散的氣浪驚動，下意識側首。
蘇檀兒。
太虛仙宗宗主獨女，大師姐，下界第一美人。一襲素白長裙曳地，眉目如畫，卻凝著三分拒人千里的霜色。她本是要去丹房取一味靈草，身后跟著兩名內門女弟子，所過之處，早起的丹房童子紛紛低頭避讓。
破妄眼卻在這一瞬自行運轉。
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拽住了視線，徑直投向院內那個掃地的灰衣身影。
破妄眼之下，世間萬物皆有“時間痕跡”。
常人的痕跡如金色溪流，自出生向死亡順流而下，絲線從腳邊流向遠方，清晰可循，明亮溫暖。她見過太多人的時間痕跡——宗主父親如大江大河，奔涌磅礴；長老們如深潭靜水，淵渟岳峙；外門弟子如涓涓細流，一眼便能望到盡頭。
可眼前這個雜役——
蘇檀兒瞳孔驟縮。
她看到李長生身上有一道猙獰的斷層。像是有人硬生生將十萬年的光陰從那具身體里剜去，留下一片漆黑的、吞噬光線的虛無。而斷層之后，更古老的時間痕跡如逆流的江河，倒卷著沖刷而來，與她破妄眼中看到的“此刻”劇烈沖突。
這雜役……活了至少十萬年？！
心神劇震之下，蘇檀兒腳下竟忘了方向，轉身欲走，卻一頭撞向身旁的門柱——
“咚。”
額頭離柱面只差半寸，她慌忙伸手扶住，耳尖騰起一抹微紅。
路癡。
即便有破妄眼，她一旦心神不寧，照樣會走錯方向。身后隨行的兩名女弟子低著頭，假裝沒看見自家大師姐險些撞柱的窘態，其中一個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遷怒。
蘇檀兒迅速調整呼吸，壓下眼底驚濤，重新邁步。
可就在扶住門框的那一瞬間，她猛然回頭。
目光如劍，刺向院內那個灰衣雜役的背影。
而李長生仿佛未覺，依舊握著那柄竹掃帚，不緊不慢地將碎磚旁的灰塵掃入簸箕。掃帚劃過地面的軌跡，沙沙作響，竟與她破妄眼中看到的那條“時間逆流”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晨風吹過，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掃帚尖上，被輕輕帶入簸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