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里全是鐵銹味。
宋驚瀾睜開眼,看見的是發黃的天花板。角落有塊霉斑,形狀像她記憶里某一個夏天——她站在八層樓頂,風從身后推了她一把。
不對。
她應該死了。
她記得身體撞擊地面的聲音,骨頭碎掉的聲音,血從耳朵里往外涌,溫熱的,順著臉頰一直流到地面。她記得救護車的藍光在頭頂打轉,記得擔架冰冷,記得手術燈刺眼。
但她更記得的,是站在樓頂的那一刻。
慶功宴。隊友們舉著香檳,笑著,鬧著。經理人說下個專輯要沖北美市場,**人說那首《光》的編曲還能再改一版。她聽見笑聲從宴會廳傳出來,像海浪一樣,一層一層,涌到八樓的露臺。
然后有人推了她。
不是幻覺。那只手,那只推在她后背的手,她認得。骨節分明,中指有老繭——那是常年握吉他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你站在那兒多久了?來喝酒啊,師父。”
那是她徒弟的聲音。她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她教會他寫歌,教會他編曲,把自己最滿意的曲庫都給他用。
那雙手推在她后背。
溫柔得像在邀請她跳舞。
“——”
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宋驚瀾翻身趴在床邊,干嘔了幾聲,什么也沒吐出來。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在燒。
她盯著地板看了很久。
不是她家的地板。她家沒有這種廉價瓷磚,灰白色的,縫隙里嵌著黑泥,有幾塊已經裂了。她家鋪的是意大利進口的實木,她死之前特意換的,因為她討厭冬天踩在地板上的涼意。
這個房間小得不像話,大概只有她以前臥室三分之一大。窗簾是褪色的碎花布,邊角磨得發白。窗外傳來三輪車喇叭聲:“收舊冰箱、舊洗衣機、舊電視機——”
王菲的歌,磁帶的音質。
宋驚瀾慢慢坐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長,骨節不突出,指甲做過養護,涂著裸色的甲油。但這雙手——手背上有針眼,青紫的,新傷疊舊傷。指甲被啃得禿禿的,還有倒刺。
她摸自己的臉。
皮膚粗糙。額頭有痘。下巴線條不夠鋒利。
這不是她的臉。
手機在床頭柜震動,屏幕亮起來。
她轉過身去看——舊款小米手機,屏幕裂了個角。上面跳出一條消息,備注名是“趙姐”。
“宋念念,今天必須還第一筆錢。10萬。別讓我說第二遍。”
宋念念。
這個名字她有印象。
三天前,不對,是她死之前三天——她刷到過熱搜。一個十八線女藝人被經紀公司**違約,索賠300萬。那個女藝人就是宋念念。
當時她躺在**椅上,看完就劃走了。娛樂圈這種事太多,她管不過來。
可現在她在這個身體里。
手機又震了一下。
“別想著跑。你那間公寓的地址我們知道,**在老家哪兒我們也查得清清楚楚。好好想想,還不上錢,**那套老房子夠不夠抵。”
宋驚瀾——不,現在她叫宋念念——她盯著那幾行字,手指有點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她在娛樂圈混了十二年,從地下樂隊到星光盛典,從北漂地下室到五環內的大平層。她見過太多人吃人,見過太多規則藏在桌子底下,見過太多微笑背后是刀子。
她見過經紀公司怎么榨干一個藝人的。
原身才十八歲。十七歲被星探發現,簽了五年長約。公司說包裝她,給她資源,讓她上綜藝。結果資源是給老總作陪的酒局,綜藝是當**板的鑲邊嘉賓。拍了兩部網劇,一部播都沒播,一部她的戲份被剪得只剩三秒。
原身想解約,公司就**她違約,索賠300萬。
300萬。對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來說,是天文數字。
宋念念捏著手機,指甲嵌進掌心。
她經歷過這個階段。剛組樂隊那會兒,她也接過霸王合同,也被坑過。后來她紅了,那些人找上門來,客氣地叫她“宋老師”。
她沒計較。
她不計較是因為她以為自己善良。
呵。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一個叫“佳佳”的發消息:“念念!你那個視頻上小破站熱門了!快去看!”
視頻?
宋念念點開*站圖標。
她的賬號叫“念舊”,粉絲只有兩萬。最新一條視頻是昨晚發的,標題是:《墜落》cover——原唱:宋驚瀾。
宋念念愣住了。
《墜落》。
她最不想回憶的一首歌。那是她死在八層樓高臺前,創作的最后一首歌。歌詞寫的就是那種感覺——站在高處,風從背后吹,腳底的虛空在輕輕呼喚。
她從沒唱過,除了在錄音室。
這首歌怎么會出現在這兒?
她點進視頻。
畫面很暗,只有一盞臺燈。鏡頭對著半張臉,看得出是個年輕女孩在唱歌。
但聲音——
宋念念的呼吸停了。
那聲音像極了她。
不是像,就是她。那種沙啞里帶著金屬質感的音色,那種尾音的顫法,那種高音區特有的撕裂感——是她研究了十幾年才練出來的聲音。
不對。
不是她練出來的。
是這個身體自己唱出來的。
原身不知道什么時候錄了這個視頻,唱的《墜落》,用的是“宋驚瀾”的聲音。
彈幕飄得飛快:
“**?這聲音也太像了吧!”
“絕對是本尊級別的翻唱了”
“要哭了……這首歌我一直等著正式版”
“可惜啊,原唱再也回不來了”
“up主是宋驚瀾的粉嗎?這個模仿我給滿分”
宋念念盯著屏幕,手指在發抖。
不是怕。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的聲音活下來了。用另一個人的身體。
門外傳來鑰匙聲。
一個年輕女孩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兩杯豆漿。她看見宋念念坐在床上,愣了一下:“醒了?我正好買了早飯。”
這應該是那個“佳佳”。
宋念念看著她。她記得原身有個合租室友,叫許佳,也是沒紅的小演員。兩個人一起租這間月租1800的公寓,平攤水電費。
原身連1800都要算計著花。
“看什么呢?”許佳走近,瞥見她手機屏幕,“哦,你那個視頻火了。我早上起來看到討論量嚇一跳,還上熱門了呢。”
“我昨晚發了這個?”
“對啊,你忘了?”許佳把豆漿放在桌上,“你說你要孤注一擲,靠翻唱出名。還說要把宋驚瀾的歌都翻唱一遍,就當給她補一個正式的紀念專輯。”
宋念念沒說話。
她想起原身翻唱名單——不是音樂平臺上那些官方授權的翻唱曲目。而是宋驚瀾本人從未公開發布過的demo。
那些demo不存在于任何流媒體平臺。
只有她工作室的硬盤里有。
“你怎么選這首歌的?《墜落》。”宋念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
“我哪知道,你自己選的啊。你說這首歌你有感覺。”許佳吸了一口豆漿,“不過挺神的,你唱得真像原唱。我都差點以為是她本人在唱。”
宋念念端起豆漿,抿了一口。
燙。
但她沒放下。
她想起來——原身是怎么拿到那首demo的。
三個月前,有個匿名郵件發到原身郵箱。附件是《墜落》的音頻文件,還有一句話:“唱它,你會紅。”
原身當時沒在意,隨手存了。
現在想來——
那封郵件是誰發的?
“別想太多。”許佳拍拍她的肩,“火了就行。說不定經紀公司看到會改**度,幫你做營銷。”
“經紀公司。”宋念念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
“對啊,趙姐不是說要你還錢嗎?你火了就能還上了。”許佳嘆了口氣。
宋念念沒接話。
她用原身的手機搜索“宋驚瀾”。
結果跳出來十幾萬條。
“巨星宋驚瀾墜樓身亡,年僅29歲”
“宋驚瀾最后一條微博:站在高處才能看見光”
“樂隊成員發聲:永遠懷念我們的主唱”
“警方認定:排除他殺”
宋念念盯著最后那條。
排除他殺。
她冷笑了一下。
是,表面看沒有他殺的證據。露臺沒監控,她身上沒有勒痕,沒有搏斗痕跡,沒有中毒跡象。所有人都說她可能是抑郁,可能是壓力太大,可能是一時想不開。
可她知道,那天她沒喝多少酒。
她知道,推她的那只手是誰。
她知道,那個人為什么想讓她死。
“你笑什么?”許佳奇怪地看著她。
“沒什么。”宋念念放下手機,“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
“去干嗎?”
“找一份工作。”
許佳愣了愣:“你要去打工?你不是想繼續做藝人嗎?”
“我藝人做,錢也掙。”宋念念站起來,從衣柜里翻了件干凈的T恤換上,“欠債要先還。”
“你哪來的錢?”
宋念念沒回答。
她看向門口的穿衣鏡——不是她以前的樣子。臉小了一圈,眼睛倒是大,下巴更尖,看起來怯生生的,像一只隨時會被嚇跑的貓。
但眼睛里的東西變了。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只有壓得很深很深的灰。
宋念念出了門。
六月的北京熱得發白,穿過小區時,鄰居在樓道口生火做飯,油煙氣混著辣椒味往鼻子里鉆。她記得這條街,她以前住在隔壁那條胡同,一個人,三年無人問津的日子里,她曾經無數次穿過這條街去買泡面。
那時候她一無所有,嗓子壞了,沒錢吃飯,連房租都交不起。
她還記得那個吃不上飯的夜晚被敲響門的時刻——那是她后來的經紀人。
那個經紀人找到她說,有識貨的人,要簽她。
后來那個人成了她的經紀人,親眼看著她在舞臺上綻放光芒。她以為那是她的伯樂。
再后來,那人背叛了她,成了她的仇人。
“——”
她咬了咬嘴唇,走進一家琴行。
琴行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坐在柜臺后面玩手機。宋念念掃了一眼店里的樂器——都是入門級的,掛著灰,很久沒人碰了。
“有電子琴嗎?”她問。
老板抬起頭:“二樓。自帶試琴。”
宋念念上了二樓,看見角落有一臺卡西歐電鋼琴,琴鍵發黃,有幾個鍵按下去聲音不對。
她沒開始彈。
她站在那里,抬手懸在琴鍵上。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
前世的記憶像海浪一樣涌過來——她從12歲開始練聲,從最基礎的**開始學,從每一個音符的咬字開始磨。老師說她天賦不夠,她就比別人多練五個小時。有人說她音域太窄,她就每天往上擴一個音。
那些年,她像個瘋子一樣跟自己較勁。
后來她紅了,有人說她是天才。
呵。
宋念念的手指落下去。
琴聲響起,不是她選的那首《墜落》,而是另一首——她前世創作的另一首從未發表的歌,叫《光碎的聲音》。當時她寫這首歌的時候是想給樂隊當專輯主打,后來因為他們的吉他手說“太商業化”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她彈起來,感覺每個音符都是從記憶里撕出來的。
琴行老板不知道什么時候上來了,站在樓梯口,叼著煙,愣愣地看著她。
一曲彈完,煙灰落了一地。
“你彈的是啥?”老板問,“我沒聽過。”
“我自己的歌。”
“你寫的?”老板表情有點懷疑,“你不是那個小破站上翻唱的?”
宋念念沒否認:“我接活。你們店缺樂隊嗎?或者,有沒有什么酒吧夜場缺駐唱的?”
老板盯著她看了會兒:“北三環有家酒吧,老板我認識,前兩天還在說缺個鍵盤手。你要是能彈能唱,晚上7點過去試試。”
“地址。”
老板在一張皺巴巴的便簽上寫了幾個字。
宋念念接過,轉身下樓。
“哎,你叫什么名字?”
“宋念念。”
她在路上啃了個雞蛋灌餅,坐在路邊臺階上,膝蓋上放著手機,翻看原身的社交賬號。
原身這人,大概是真的沒什么心眼。微博上發的都是**,配文永遠是那種標準的勵志**:“今天也要加油鴨!新的一天,新的開始!做最好的自己!”
她看著這些文字。
再看看那些惡評——只有她一個人在傻乎乎的給這些充滿功利的世界留下溫暖,但惡意卻在肆無忌憚的啃噬她。
她知道原身為什么會被欺負。太好說話了。別人說什么都信,別人讓她做什么她都答應。她在公司里端茶倒水、掃地擦桌子,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出道的機會。
結果什么都沒換來,只換來一份天價的解約賠償通知單。
宋念念吸了吸鼻子,點進一個熟悉的ID。
那個ID叫“林恕_錄音室”,頭像是一個樂譜符號。
她的徒弟,林恕。
現在華語樂壇最年輕的頂流主唱,詞曲創作、**人、歌手全能。熱搜常客,獎項拿到手軟。粉絲叫他“林公子”,因為據說他待人溫和,從不擺架子。
溫不溫和,她太清楚了。
那只推她的手。
林恕的微博首頁全是工作動態:演唱會預告、新歌宣傳、綜藝通告。最新一條是一張照片——他站在錄音室里,對著鏡頭笑得人畜無害,配文:“錄新歌到凌晨三點,但很滿足。音樂是最好的***。”
評論區全是粉絲表白:
“哥哥辛苦了!”
“林公子注意身體啊!”
“期待新歌!”
宋念念把手機鎖屏。
很想笑,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算了,不值得為一個死人浪費情緒。
現在她要做的,是掙錢,清債務,然后——拿回屬于她的一切。
林恕。樂隊。公司。那些版權。那些被他們據為己有的歌。
一樣一樣拿回來。
下午七點。
北三環,舊天堂酒吧。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穿黑T恤,蹲在門口抽煙。看見宋念念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琴行老趙介紹的?”
“嗯。”
“多大了?”
“十八。”
老板眉頭皺了一下:“太小了,成年了嗎?”
“成年了,***有。”宋念念把原身***遞過去。
老板看了一眼,還給她:“行吧,跟我來。”
酒吧不大,能坐二三十人。舞臺在角落,放著一架舊電鋼琴,麥克風支架倒是新的。
“今晚沒有歌手。你要是能行,上去唱兩首。”老板抱著胳膊,“唱得好,一晚上800,日結。唱得不好,該干嘛干嘛去。”
“好。”
宋念念走到電鋼琴前,坐下,試了一下音。
音質很一般。
但夠了。
她調整話筒的位置,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這次她不唱《墜落》,不唱《光碎的聲音》,不唱任何她前世的歌。她選了一首民謠,這個圈子最不起眼的一個選秀冠軍的歌。
她只需要讓老板覺得她能用就行了。
前奏一響起,酒吧里聊天的客人都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然后宋念念開口了。
唱到第一個高音的時候,她感覺喉嚨里還是有什么東西在卡著——那個不知為何會有的拉傷。
聲帶受傷,這個身體的聲帶確實是有問題。
不過她有的是辦法補救。前世她用三年時間就練出了過人的技巧,現在重來一遍也沒關系。
她聽著自己的聲音在胸腔里震蕩,那感覺熟悉又陌生。
唱完第二首歌,吧臺那邊有人鼓掌。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端著杯子走過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這姑娘不錯啊。你這兒什么時候來了這么個人才?”
“今天剛招的。”老板吐了個煙圈。
宋念念站起來,走到吧臺邊。
老板遞給她一疊現金,8張100塊。
“明天繼續。”
“好。”
宋念念接過錢,塞進褲兜里。
走出酒吧,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
6月15日。
距離原身被**的截止日期,還有30天。
300萬。
她捏了捏兜里的800塊。
不夠。
但總比躺著等死好。
她走回出租屋,樓道里黑漆漆的,聲控燈壞了有一個月。她摸黑上樓,聽見樓上傳來打麻將的聲音,有人罵了一句“***今天手氣真背”。
手機響了。
是趙姐的短信,發了整整7條:
“裝傻?”
“你以為不接電話就沒事了?”
“我告訴你宋念念,你跑不掉的。”
“明天下午三點,公司會議室見。”
“簽一份新的補充協議。不來的話,**見。”
“你好好想想。”
“再給你一次機會。”
宋念念站在黑暗里,看著那些字。
沉默了幾秒鐘后,她打了一行字過去:
“好。明天下午三點。”
然后她鎖上手機。
新協議。
她倒要看看,這個經紀公司,到底想玩什么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