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七月，大暑。
日頭毒得像烙鐵，黃坑村的土路被曬得冒起白煙，空氣里裹著一股發酵的爛泥味。
吳江遠連鞋都跑掉了，光著腳沖進王慧蘭家院子，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手里那把鐵鍬“哐當”一聲砸在磨盤上。
“慧妹！出大事了！你家爹——倒在賴池田埂上了！沒氣了！”
正在院里給黃成成擦臉的王慧蘭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翻，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江遠哥！你胡說八道什么！早上我還勸他別去梨園，他說趁天晴把那幾棵歪樹扶正……”
“我沒胡說！”吳江遠彎著腰，“我路過賴池，看見他直挺挺倒在梨樹下，臉都紫了！我喊他、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身子都硬了半邊！”
王慧蘭腦子里“嗡”地一聲，像被重錘砸中，腿一軟，險些栽倒。
她一把抓住吳江遠的胳膊：“你……你再看清楚？是不是中暑？是不是睡著了？”
“人都涼了！”吳江遠帶著哭腔，“慧妹，別耽擱了！快走啊！”
“我男人還在鎮上賣芋團！我這就去喊他！”王慧蘭聲音發抖，轉身就要往外沖。
“媽……”
六歲的黃成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他拽住王慧蘭的衣角，仰著沾滿淚痕的小臉。
看著吳江遠，“吳叔叔，你騙人是不是？爺爺早上還跟我說，等忙完了，給我摘賴池最甜的那顆梨……”
吳江遠蹲下來，眼圈通紅，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黃成成的頭，聲音沙啞：“成成，叔叔不騙你。你在家乖乖待著，哪兒也別去，媽和叔叔去看看爺爺，很快就回來。”
“我不信！”黃成成突然爆發，死死拽住王慧蘭的褲腿，哭得撕心裂肺，“你們騙人！爺爺不會丟下我的！他昨天還說要教我認梨樹！我要去找爺爺！我要去找爺爺！”
王慧蘭心如刀絞，狠狠心，掰開兒子的手，幾乎是吼出來的：“黃成成！聽話！媽沒空哄你！你再鬧，爺爺就真回不來了！”
這一吼，把孩子嚇得一哆嗦。王慧蘭不敢再多看一眼，抹了把淚，跟著吳江遠跌跌撞撞往賴池跑。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火，瞬間燒遍了整個黃坑村。
不到半個時辰，黃老頭倒在賴池的消息就傳遍了每一條田埂。
黃老頭才五十出頭，是個硬邦邦的漢子。早年婆娘難產走了，他一個人拉扯大三兒二女，硬是把一家子從土里刨食的苦日子里扛了過來。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拼了半條命，在賴池那片荒坡上種滿了五百株山砂梨樹。
也是這些年太拼，早年下冷水田落下的肺癆病根，早就掏空了他的身子。
這一倒，就再也沒起來。
村里人聞訊趕來，李貴花帶著幾個老娘們，一邊抹淚一邊張羅：“黃叔這事兒，我來管！一定辦得風風光光！”
可誰都明白，這風光底下，是一個家塌了天。
七日后，黃老頭葬在了賴池的山坡上。
墳頭正對著那片他親手栽下的梨樹。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老頭生前那把破鑼嗓子在哼著不成調的山歌。
喪事過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平靜得讓人心慌。
直到那天，幾輛沾滿紅泥的吉普車開進了村，幾個穿著制服的干部跳下車，手里拿著鐵皮喇叭，在村里轉著圈喊：
“全體村民注意！為修建東**電站，黃坑村整村規劃，易地搬遷！大家趕緊收拾，做好準備，等通知下來，限期搬離！”
這消息，比當年黃老頭倒下時傳得還快。
整個黃坑村，像被扔進了一顆炸雷。
老槐樹下，老頭們捏著旱煙桿，手都在抖：“住了一輩子，這地肥得流油，說搬就搬？到了新地方，給塊鹽堿地，**喝西北風去？”
旁邊立刻有人冷笑：“老東西，你扛得住**？到時候工作隊上門，你那把老骨頭還想不想留？”
年輕媳婦們卻像炸了鍋，興奮得臉通紅：“搬！早就該搬了！這破地方，下雨一腿泥，晚上挑水摸黑，牛糞臭得熏死人！去了鎮上，那可是柏油路、自來水！”
“就是！誰還愿意守著這窮山溝！”
大人們吵得臉紅脖子粗，只有六歲的黃成成，蹲在門檻上，小臉繃得緊緊的。
他不懂什么水電站，也不懂大人們為什么吵。他只聽懂了一件事——
那片長著五百株梨樹的賴池，要被水淹了。
那是爺爺的梨樹啊！
以后，就再也沒有甜甜的梨子吃了。
他跑進屋，拽著王慧蘭的衣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媽媽，我們能不能不搬？我不走！爺爺的樹還在呢！”
王慧蘭正對著搬遷通知發呆，聞言，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里帶著疲憊的安撫：“傻孩子，這是上頭定的，咱們說了不算。”
“那梨樹怎么辦？”黃成成急得直跺腳，“爺爺的梨樹會被水淹死的！”
“乖，”王慧蘭勉強笑了笑，“水電站要修好幾年呢，我們還能在村里住很久。這兩年，你還能天天去賴池，還能吃到甜梨子。”
黃成成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淚，可他不知道，媽**話，只是哄他的。
這世間的事，從來不會等人。
沒人告訴他，水，已經悄悄漲起來了。
原本那條只有腳踝深的九曲小溪，一天天變寬，變急，像一頭蘇醒的野獸，正一點點吞噬著賴池的山腳。
村里人為了下地，不得不湊錢買了一條破舊的輪渡。
“突突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