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覺得自己大概是加班加出了幻覺。
不然怎么解釋他趴在出租屋的桌上打了個盹，眼前就出現了一尊笑呵呵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盤坐在虛空里，周身沒有任何佛光金蓮之類的異象，就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貼在天幕上。僧袍灰撲撲的，大肚子圓滾滾的，一張圓臉上堆滿了笑。
開心得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笑得眉眼彎彎，笑得渾身肥肉都在顫。
陳野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夢是怎么回事，和尚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是從四面八方涌來。
“諸法不生，故無來處。諸法不滅，故無去處。諸法不常，故無住……”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里鉆，往腦子里鉆，往骨頭縫里鉆。
陳野聽不懂。他一個寫代碼的社畜，連《心經》都背不全，更別提這種晦澀的東西了。
他想捂住耳朵，發現手動不了。
他想閉上眼睛，發現眼皮也合不上。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胖和尚笑呵呵地念經，看著那些聽不懂的字句像釘子一樣一根根釘進他的意識深處。
總共八句。
每一句都帶著一個“不”字。
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
八個詞念完，胖和尚閉上了嘴。
他最后看了陳野一眼，那眼神里除了笑意，似乎還有一點點別的什么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么。
像是在看一個即將遠行的人。
然后和尚就消失了。
陳野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
是藍天。
一片藍得不正常的天空，高遠得讓人心慌。
陳野躺在碎石地上，后腦勺硌得生疼。他花了好幾秒鐘才讓自己的大腦從混沌中掙脫出來，然后慢慢坐起身。
周圍是一片廢墟。
坍塌的石墻，斷裂的梁柱，半埋在泥土里的瓦礫。從殘存的基座來看，這里原先應該是一處規模不小的建筑群，但現在已經徹底毀了。
不是被拆的。是被什么東西碾過去的。
陳野看見一段石墻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五道溝壑深達半尺，像是被某種體型龐大的猛獸一爪子拍出來的。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穿越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驚慌失措，會大喊大叫，會瘋狂地想要證明這是一個夢。
但他沒有。
他出奇地平靜。
也許是因為那個夢太真實了，也許是因為這片廢墟太真實了，也許是因為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社畜，房貸還剩二十三年，上個月體檢報告有幾項指標異常，**上周還在催他相親。
對于一個這樣的人來說，穿越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么難以接受。
至少他不用還房貸了。
陳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開始檢查自己身上的東西。
手機還在褲兜里，但是開不了機，屏幕上一片漆黑。
錢包也在，里面有***、***和三百多塊現金，鑰匙串上掛著出租屋的鑰匙和一張門禁卡。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他把東西重新塞回口袋，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廢墟坐落在一片荒原上。往東是一望無際的枯黃草地，往西是一道綿延的山脈，山頂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建筑。
南邊地勢低洼，似乎有河流經過的痕跡。北邊最遠的地方，地平線上有一片模糊的輪廓，像是城鎮。
陳野瞇著眼睛看了半天，決定往北走。
不管這是什么地方，有人煙的地方才有活路。
他剛邁出第一步，腦子里忽然“嗡”地一聲響。
八個詞。
十六個他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字，憑空出現在意識深處。
像是被烙上去的。每一個字都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排列成一個環形，緩緩旋轉。
“這是什么……”
陳野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十六個他一個都不認識，不是漢字，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
筆畫繁復得驚人，每一個都像是一幅微縮的圖畫，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他就是知道這些字的意思。
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
和夢里那胖和尚念的一模一樣。
十六個字組成一道完整的印記，沉在意識的深處，像是深埋在泥土里的種子。
陳野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他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其中那個“不生”字。
字亮了。
一道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識，像是某種與生俱來的本能被喚醒了。
不生印。
“不生變化溯流光，借彼年輪奪道章?！?br>十四個字。
陳野愣在原地。
他再傻也看明白了，這八個詞是那胖和尚留給他的東西。
不像是什么**，倒像是是某種……手段？能力？功法？
不對，不像是功法。
功法是需要修煉的，是有層級遞進的。但這八個字給他的感覺更像是八把鑰匙，或者說是八道印記。
每一道印記都代表著一個獨立的能力，不需要修煉，只需要觸發。
但他現在還不知道該怎么用。
“借彼年輪奪道章……”
陳野咀嚼著這幾個字，隱約覺得這不是什么溫和的手段。
他暫時按捺住繼續探索的沖動，重新邁開步子往北走。
當務之急是活著。搞清楚這個世界是怎么回事。
他走了大概兩個小時。
荒原上的草從枯黃漸漸變成了深綠，高度也從腳踝變成了齊腰?？諝饫镉幸环N說不出的清新，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肺葉被洗滌了一遍。
路上他遇到了一只兔子。
說是兔子不太準確。那只東西有兔子的輪廓，但體型足有家豬大小，渾身長著青灰色的鱗甲，兩只眼睛是豎瞳，嘴里伸出四根獠牙。
那東西從草叢里躥出來，看了陳野一眼，轉身跑了。
陳野也轉身就跑。
往反方向跑。
他跑了整整十分鐘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這個世界有妖怪。
不，應該說，這個世界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地球。
他想起了那片廢墟上的巨大爪痕。
能一爪子拍碎石墻的東西，體重至少以噸計。
陳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需要盡快找到人類聚居的地方，弄清楚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食物、水源、安全、語言、貨幣，這些都是最基礎的生存需求。
至于穿越回去的事，那是活下來之后才要考慮的。
他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天色開始變暗。
不是太陽落山的那種暗。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還掛在正中央，但光線確實在變暗，像是一盞被慢慢擰小的燈。
詭異。
陳野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半個小時，他終于看見了人。
兩個人。
從北邊迎面走來，一高一矮，穿著粗布短褐，腰間掛著長刀。
陳野心里一緊。
他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那兩個人也看見了他。
高個子皺了皺眉，開口說了一句話。
音調古怪，發音方式和中文完全不同。
陳野一個字都沒聽懂。
他張了張嘴，正想用手勢比劃一下，意識深處那八個字忽然輕輕一震。
不生印亮了一下。
然后他聽懂了。
不是聽懂了那句話，是聽懂了一種他本來不會的語言。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一門語言的規則強行灌輸進了他的大腦，每一個字節的對應關系都清清楚楚。
不生印，不僅能“借彼年輪奪道章”，還能“借彼言語通心聲”。
借的是語言的能力。
陳野眼里閃過一絲異色，這能力還真是特別呀。
不生印微微顫動了片刻，一層偽裝悄然升起，另一方則如看不見底的淵，安安靜靜地注視著外面。
“你是何人？為何孤身在此？”
聲音里帶著警惕。
陳野張了張嘴，腦海里飛速組織著這門剛剛學會的語言。
“我……”他的發音有些生澀，“迷路了?！?br>發音生澀，如同一段預定好的程序第一次運行。
高個子和矮個子對視一眼。
矮個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你這衣裳……不像北地的。”矮個子說，“你是打南邊來的？”
陳野不知道南邊北邊是什么意思，但他順著話往下說。
“是。路上遇到了變故。”
他沒說具體是什么變故。說得越多，漏洞越多。
高個子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問：“入道了？”
陳野一怔。
入道？
他不知道這個詞在這個世界的具體含義，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在問他有沒有修煉。
他猶豫了一瞬間，選擇了說實話。
“沒有?！?br>高個子眼中的警惕明顯放松了幾分。
一個沒有入道的普通人，在他們面前確實沒什么威脅。
“往北二十里是青柳鎮。”高個子說，“天黑之前趕得到。”
說完他和矮個子就繼續往南走了，沒有多問，也沒有幫忙的意思。
陳野也不指望別人幫忙。
他道了聲謝，繼續往北走。
走出幾步，身后傳來矮個子壓低的聲音。
“你說，會不會是驚蟄觀那邊的……”
“閉嘴?！?br>高個子打斷了他。
聲音到此為止。
陳野腳步不停，心里卻記下了這個名字。
驚蟄觀。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陳野看見了青柳鎮。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鎮，房屋錯落，燈火點點。
規模比他想的大，大概有兩三百戶人家。
鎮子外圍有一道低矮的石墻，墻頭上插著幾面旗，旗上畫著某種圖案，太遠了看不清。
陳野站在鎮子外面，看著那些燈火，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出租屋里加班寫代碼，幾個小時后他站在一個不知名的世界里，渾身塵土，饑腸轆轆。
那個笑呵呵的胖和尚把他扔到這里，給了他八個字，然后就不管了。
這不像是渡人，倒像是把人踹進河里讓你自己學游泳。
陳野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青柳鎮。
他得先活下來。
活下來之后，再去琢磨那幾個字到底怎么用。
還有。
那個胖和尚到底是什么來路。
為什么要挑他。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藏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等著他去找。
而此刻的陳野還不知道，他意識深處那道“八不印”，將會把他卷進怎樣一個波瀾壯闊的洪流之中。
他只是一個想回家的社畜。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