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謝朝華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人從背后用力一推，額頭不受控制磕到門框上，發(fā)出一道悶響。

推她的人站在她身后，細(xì)聲細(xì)氣卻沒有絲毫歉意：“朝華姐，我不是故意的，誰叫你突然站在門口啊……”

熟悉的聲音讓謝朝華眼皮跳了跳，她站直身子偏頭看了過去----

果然。

眼前這人是蘇曉秋。

還是少女模樣的蘇曉秋！

怎么回事？

自己不是病死了嗎？

謝朝華用力眨了眨眼，回憶似走馬燈般地浮現(xiàn)，她不到四十歲，熬成黃臉婆得了肝癌躺在老房子里等死。

同樣四十歲，卻沒有任何歲月痕跡的蘇曉秋，穿著一件貂皮大衣又跑來炫耀，對方湊到自己耳邊笑著說道：“看，這是向暉花大價錢托人從港城給我買的，你跟他辦了結(jié)婚證又如何，還不過是當(dāng)了一輩子的老黃牛，名義上的丈夫是我的，**留給我的寶貝也是我的！”

蘇曉秋說這話的時候，得意洋洋地扯出掛在脖子上的玉墜。

而自己躺在床上，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地瞪著那塊玉墜，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蘇曉秋抬了抬下巴，故意憑空變出一個蘋果：“沒想到吧，你死皮賴臉?biāo)徒o向暉的玉墜，他在你們訂婚前就送我了，后來我無意劃破皮膚，血沾到玉墜上頭，你猜怎么著？”

她說著笑了起來：“這玉墜啊，不但能裝進(jìn)去東西，就連我人都能進(jìn)去……”

謝朝華目眥盡裂，一股腥甜從喉嚨深處翻涌上來，鮮紅的血不受控制噴向蘇曉秋，貂皮大衣跟玉墜立馬濺滿了血珠……

耳邊傳來蘇曉秋的尖叫聲，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難道這是回光返照？

聽老人說，人死前會回顧自己的一生？

蘇曉秋不著痕跡撇了撇嘴，伸手去扶謝朝華：“你沒事吧？看這額頭都紅了，要不要給你抹點(diǎn)紅藥水？”

謝朝華抿緊唇瓣沒有說話，下意識側(cè)身避開蘇曉秋的手。

“她能有什么事，怕是高興傻了吧，”一道帶笑的女聲響了起來，她坐在八仙桌邊朝謝朝華招了招手：“別站在門口擋道，趕緊過來陪你未來婆婆好好說一會兒話！”

謝朝華面無表情對上王秀蘭的視線，越發(fā)覺得眼前的一切太過真實(shí)---后媽王秀蘭也是年輕的模樣，眼底泛著明晃晃的算計……

她太傻了。

沒有結(jié)婚以前，還真認(rèn)為王秀蘭是個好人。

這么想著，謝朝華抬眼緩緩掃過眼前的場景----

這是廠里早就拆遷的**樓。

狹小但還算整潔的外屋，光禿禿的水泥地，墻上掛著偉人畫像，擦得發(fā)亮的八仙桌……

桌邊坐著幾個化成灰她都認(rèn)識的人！

還沒禿頂?shù)母赣H謝建國鼓起眼睛，他大聲呵斥了一句：“謝朝華，你耳朵聾了？沒聽到**招呼你呢？還不趕緊過來！”

王秀蘭拍了拍謝建國的胳膊，她笑得一臉虛偽：“行了，你別對朝華這么兇，這孩子從小不就這性子嘛……”

謝朝華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目光落到坐在王秀蘭邊上的女人，這是林向暉的母親李素芬，她端屎端尿伺候了十年的婆婆，臨終時，卻攥著蘇曉秋的手說，這才是配得上我兒子的媳婦！

此刻，這人腰板挺得筆直，舉手投足端得都是干部范兒……

“小謝，你過來，”李素芬看到謝朝華傻站著沒動，壓下不滿開口招呼道：“你們快下鄉(xiāng)了，有些事該定下來了，我得好好囑咐囑咐你……”

謝朝華依舊站著沒動，反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雖說從小干家務(wù)，雙手說不上細(xì)膩，但現(xiàn)在沒有布滿繭子跟傷疤……

她用力咬了咬唇瓣，痛意讓大腦更加清明，一個想法倏地冒了出來---自己這是重生了？

重生到林家上門訂婚的這天---1976年9月21日。

上輩子。

倒是沒有蘇曉秋推自己的這一出。

當(dāng)時她滿心歡喜，壓根沒注意到蘇曉秋，老老實(shí)實(shí)地坐在林向暉**跟前聽了一大堆下馬威的話。

“你手腳麻利力氣大，到了鄉(xiāng)下，記得照顧好向暉，他別說做農(nóng)活了，在家油瓶倒了都沒扶過……”

“曉秋她爸是我們林家的恩人，她打小身子骨就不好，要不是每家都得有孩子下鄉(xiāng)，曉秋**也舍不得她去，你平時多搭手多干活，她算是向暉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姑子……”

“你們馬上下鄉(xiāng)了，這婚就先訂下來，等到**松動了，我就給你們操辦正事！”

“總之，你是我認(rèn)定的兒媳婦！”

真是蠢到家了。

上輩子。

李素芬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沒有聽出來算計，反而覺得自己責(zé)任重大，下鄉(xiāng)以后，她一個人掙三個人的工分，還包攬了洗衣做飯大部份的活，讓林向暉跟蘇曉秋吃飽喝足，有空勾勾搭搭。

“朝華，你怎么回事？”看到謝朝華一臉恍惚的模樣，一直沉默的林向暉皺眉道：“誰跟你說話都不搭理？”

謝朝華收斂了思緒，抬眼上下打量著林向暉，片刻后，她冷著聲音反問道：“你們上門來提親的？”

不得不說。

林向暉有副好皮囊，濃眉大眼，明明是鋒利的長相，氣質(zhì)看起來卻很溫和，既受小姑**喜歡，又是討長輩放心的模樣，只是跟他相處久了才知道，這份溫和原來是薄情，是不在乎……

“咳咳，”林向暉眸光閃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說得含糊：“這不是說好了的嘛，咱們的事，我媽說趁下鄉(xiāng)前訂下來……”

“訂下來？”謝朝華抬手打斷林向暉的話，她偏頭掃了一眼蘇曉秋，嘲諷道：“空著手上門提親，還帶著不相干的人來？你們林家真有誠意啊！”

70年代的物質(zhì)算不上豐富。

但北城的老百姓上門提親怎么也會提上煙酒糖茶這四樣，廠里講究點(diǎn)的人家，早就準(zhǔn)備好了三轉(zhuǎn)一響，有些甚至還會給女方準(zhǔn)備兩件首飾。

蘇曉秋站在門邊，聽到這話嘴角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林向暉，垂著眼眸抿緊了唇瓣。

熱鬧的外屋安靜了一瞬。

林向暉順著謝朝華的視線看了一眼蘇曉秋，轉(zhuǎn)過頭來解釋道：“現(xiàn)在只是口頭訂個婚，等到真辦事時，我們林家虧不了你……”

他說著話鋒一轉(zhuǎn)，摸著鼻子解釋道：“曉秋不是外人，今天特意過來沾個喜氣……你何必這么說，讓她不自在？”

“喜氣？見證你給我畫大餅的喜氣？”謝朝華被林向暉的話氣笑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不是外人？是恨不得推死我的自己人？你別說得這么道貌岸然，口頭訂婚走個形式，不就是哄我下鄉(xiāng)，好去伺候你跟蘇曉秋？”

她說著轉(zhuǎn)頭看向李素芬，提高了音量問得直接：“林向暉油瓶倒了都不會扶，蘇曉秋身子弱不能干活，我手腳麻利力氣大，所以下鄉(xiāng)得照顧這兩個不事生產(chǎn)的米蟲，李嬸兒，你是想這么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