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在我口袋里亮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眼，輸液管還連著，左手背上貼著透明的固定膠布，生理鹽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是林硯的消息。
"最近那張**，太胖了，你去運動一下。"
我站在急診走廊的角落里，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捏在手心。
走廊里有家屬在哭，推車的輪子滾過地磚發出嗒嗒的聲音，廣播在叫某某床家屬去護士站。
這是今天第三瓶了。
主任說我低血糖，讓我邊值班邊輸液，站著就行，反正急診閑不下來。
我已經三天沒好好吃飯了。
不是忙，是沒心思。
林硯兩周前說，"你上周發的那張照片，臉是好看的，但能不能別拍全身？"
我以為他只是隨口說。
后來他又說，"你如果能瘦個十斤，我們見面的事就好安排了。"
那是他第三次用"再瘦一點"堵住見面的話題。
我開始控制飲食，不是為了健康，就是為了那句話。
早飯省了，午飯吃一半，晚上喝點粥。
然后就頭暈，然后就今天這瓶生理鹽水。
護士小陳過來換瓶，看見我站著，皺眉頭，"蘇醫生，你坐著吧，地上有凳子。"
我說沒事。
她瞪了我一眼，"你這個低血糖是餓出來的，自己心里沒數嗎？"
我沒說話，把手機再翻了翻。
林硯，網戀四個月了。
我們在一個文學讀書群認識的，他發了一段博爾赫斯的引言，我接了下半句，他就私信我了。
他有腔調，聊天喜歡用文學意象，說話不快，但每句都落地，很少發語音，照片發得也少，但那幾張，確實好看。
我喜歡他，這是真的。
但從見面這件事上，他總有理由往后推。
最開始是"最近項目忙"，后來是"等我空了"，再后來就變成"你再瘦一點，我們找個好一點的地方見"。
我不是沒意識到這話有問題。
我只是不想往那個方向想。
何晴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在互聯網公司做運營，認識的人多，消息也靈。
她今天中午發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姐，看截圖。"
后面跟著一張圖。
是一個群聊界面，群名是"設計圈老炮兒"，置頂的消息是林硯發的。
"我網戀了個妹子，臉好看，就是肉太多，不能直接約出來，丟不起那個人。"
后面有人回：哈哈老林你還挑呢。
他又回了一句："又不是沒選擇，貨比三家嘛。"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約三秒鐘。
沒哭，沒心跳加速，只是有一點冷。
那種冷不是憤怒，是一種特別清醒的感覺，像發燒退了以后，突然感覺到空氣是涼的。
我把那張截圖關掉，打開了和林硯的聊天框。
他剛才那條消息還在最上面——"太胖了，你去運動一下。"
我沒有在這里回他。
何晴發我截圖的時候，群鏈接還在消息里，我點進去，那個群我是陌生人，但進去不需要驗證。
我翻到林硯那條消息。
群里四十幾個人，消息還沒有沉底。
我在下面回了一條：
"那就不用見了。我也不想認識一個要讓我變成他審美標準的人。"
發出去三秒，我退了群。
回到和林硯的對話框，拉黑。
生理鹽水還在滴，走廊依然嘈雜，推車還是那個聲音。
我抬頭看了眼監護室方向，那邊燈亮著，有家屬在門口等。
小陳換完瓶，走過來說："換好了，你真的坐一下吧。"
我說："好，一會兒坐。"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
這四個月，我省掉的早飯、那三天沒吃的午飯、頭暈到要輸液的下午，都交代清楚了。
他說丟不起那個人。
我倒是覺得，認識他，才是這件事里最不值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