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零七分,林檸第六次把PPT翻回第一頁。
屏幕右下角的企業微信還在瘋狂閃爍。
主管半小時前發來一句:“整體不錯,就是不夠抓人,再改得有沖擊力一點。”
林檸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整體不錯”通常等于哪里都不對,“有沖擊力”則意味著領導也不知道要什么。她試著把淺藍色數據柱改成深藍色,三秒后又改了回去。
林檸把下巴壓在保溫杯蓋上,點開和陸衍的聊天框,一口氣發了八個豬頭表情。
最后又補了一句。
林小檸:我宣布,從今天起,豬正式成為我最討厭的生物。
消息剛發出去,對面便回了兩個字。
陸衍:樓下。
林檸瞬間坐直。
她向窗外看了一眼。當然什么也看不見,二十三樓的玻璃窗只映出一個眼下發青、頭發被抓得有些亂的女人。
林小檸:你什么時候來的?
陸衍:八分鐘前。
林小檸:怎么不上來?
陸衍:怕被你領導看見,覺得你還有加班余力。
很有道理。
林檸火速檢查文件,保存,上傳,又把文件名末尾的“最終版”改成“最終之絕不再改版”。
主管恰在這時從會議室里探出頭。林檸搶在他開口前道:“已經發您郵箱了,數據源都在附件。我男朋友——我老公在樓下等我,家里燃氣灶可能沒關。”
她結婚三年,還是時不時會把陸衍叫成男朋友。
主管張了張嘴,臨時需求還沒來得及出口,林檸已經笑著道了聲再見,拎包出了辦公室,跑得比消防演習還快。
電梯一路下到地庫。
門剛打開,她便看見陸衍靠在車門旁。
他今天顯然也剛從公司出來,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帶松了一截,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地庫光線不好,愈發襯得他眉眼冷峻,不像接老婆下班,倒像來**她們公司的。
他手里還拎著一杯奶茶。
林檸原本繃了一晚上的肩膀,莫名其妙就松了。
“你怎么不提前說?”她快步過去,先把奶茶接走,熟練地看了一眼標簽,“三分糖,去冰。陸總記性不錯,提出口頭表揚。”
“說了你就不加班了?”
“當然不會。”
“那提前說有什么用?”
陸衍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另一只手順便接過她肩上的包。包帶從林檸指間抽走時,被她下意識攥了一下才松開。
陸衍垂眸看她:“又挨罵了?”
“誰挨罵了?我們領導那叫啟發式管理。他從來不告訴我該怎么做,只負責啟發我發現自己做的都不對。”
林檸坐進車里,狠狠吸了一口奶茶。
甜度正好。
她整個人終于活過來一點。
陸衍把包放到后座,繞到駕駛位。車開出地庫時,林檸已經從主管的臨時需求罵到了公司的晉升**,又從晉升**罵到茶水間新換的咖啡豆。
陸衍偶爾“嗯”一聲,既不勸她看開,也不替她上價值。
罵到一半,林檸想起正事:“對了,我把那個復盤發你了。你有空幫我看看第一頁是不是不夠有沖擊力。”
“看過了。”
“這么快?”
“第一頁沒問題。第十四頁的同比、環比用了兩種口徑,明早一定會有人問。”
“……你為什么不早說?”
“八分鐘前才看完。所以我給你發了‘樓下’。”
“陸衍。”
“嗯。”
“你知道你這種人在古代會是什么下場嗎?”
“什么?”
“功高震主,被貶到鳥不**的地方。”
陸衍偏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你呢?”
“我?”林檸認真想了想,“我這么善良,至少是個富貴閑人。”
回到家已近十點。
他們住在臨河小區的六樓,樓層不高,客廳視野卻很好。天氣晴朗時,坐在沙發上便能看見河面倒映的燈火。
林檸進門就把高跟鞋踢到玄關,包順手往沙發上一扔,人也跟著癱了進去。
陸衍在她身后把鞋擺好,又把險些滑到地上的包撈起來,掛到衣帽架上。
“先吃飯。”他說。
“不吃了,減肥。”
“你下午五點發消息說想吃糖醋排骨。”
“五點的林檸想吃,九點五十八分的林檸不想吃。”
陸衍沒跟她爭,轉身進廚房。
兩分鐘后,微波爐運轉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糖醋汁被加熱后的酸甜香氣也跟著飄了出來。
林檸在沙發上堅持了十秒,認命地爬起來。
“只吃兩塊。”
陸衍盛飯的動作頓了一下,給她盛了半碗。
“三塊也行。”林檸主動讓步。
“嗯。”
“四塊是底線,不能更多了。”
“一共六塊。”
“那剩下兩塊怎么辦?”
“我吃。”
“你晚上不能吃太油。”
陸衍抬眼看她。
林檸面不改色地把整盤排骨端到自己面前:“算了,夫妻一場,我替你承擔。”
吃完飯,陸衍收碗,林檸坐回沙發改第十四頁的數據口徑。
她盤腿抱著電腦,頭發隨手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下來。陸衍洗完碗出來,順手替她把茶幾上的奶茶杯和散亂的紙巾一并收走。
“周末還去不去露營?”他問。
林檸頭也不抬:“看領導做人不做人。”
“營地訂金明天之后不退。”
“那必須去。”
“帳篷我已經拿去曬了。”
“你什么時候曬的?”
“昨天。”
“昨天不是下雨嗎?”
“所以今天又曬了一遍。”
林檸終于從屏幕上抬起頭,沖他彎了彎眼睛。
“陸總,你這樣顯得我很不適合過日子。”
“沒關系。”陸衍坐到她身邊,伸手把她電腦往自己這邊轉了轉,“家里有一個適合就夠了。”
“什么意思?你嫌棄我?”
“第十四頁。”
“別轉移話題。”
“環比口徑還是錯的。”
林檸立刻低頭。
屏幕上那組數字果然有問題。
“所以我明早的匯報過不了?”
“目測很難,除非你撞大運。”
“***,人言否?”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重新打開原始表,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而漫長的鳴笛。
聲音近得離譜,像有人把卡車喇叭懟在了他們家窗戶上。
林檸手一抖,電腦險些滑下膝蓋:“誰家大半夜練肺活量?”
陸衍已經站了起來。
第二聲鳴笛緊跟著響起,腳下的地板隨之一震。吊燈開始搖,柜子上的玻璃杯滾下來一個,啪地碎在陸衍剛拖過的地板上。
陸衍看了一眼碎片,臉色比聽見高管臨時加需求還難看。
“離窗戶遠點。”
他一把扣住林檸的手腕。兩人才走出一步,臨河一側的墻便轟地破開,兩束車燈頂著磚灰直照進客廳。
一輛紅色大運卡車從他們家的墻外探進了車頭。
林檸先看見“大運”兩個白字,又看了看自家客廳。
“這特么是六樓啊!”
陸衍顯然也無法回答一輛卡車為什么會出現在六樓。他只來得及把她按倒護在身下,卡車便帶著剩下半面墻,十分有沖擊力地沖了進來。
她被震得渾身發麻,手指一點力氣也沒有。混亂中,陸衍摸到她的手,用力握住。
林檸想回握他,眼前卻啪地黑了,干脆得像公司突然斷電。
再聽見聲音時,周圍的動靜已經遠了。
她隱約聽見一個男人在哭。
那聲音粗啞而陌生,一遍遍喊著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
“晚晚!”
“晚晚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