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國*市,青川大橋通車前一天,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青川項目專項安全評審會臨時提前。
陸臨川坐在主位右側,翻著一份沒有署名的安全評估報告。報告里只有一句結論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主拱承壓數據異常,建議立即暫停通車,啟動復核。
如果這份報告屬實,明天的通車儀式一旦照常舉行,塌的就不只是一座橋。
還會塌掉整個青川項目這七年苦心堆出來的體面。
項目方負責人拍著桌子。
“陸律師,一份來路不明的報告,就要停掉我們明天的通車儀式?全城媒體、上萬人的交通安排,誰來負責?”
陸臨川還沒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雨水從來人的傘沿滴下來,在地面落成一串深色的點。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沖鋒衣,頭發被雨打濕了一半,身后還牽著個六歲的小女孩。女孩背著**書包,安靜地抱著一個保溫杯。
陸臨川的手指僵在文件邊緣。
七年沒見,賀知微瘦了很多。
可她抬眼看人的樣子,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冷靜,直接,像永遠不會被誰的臉色嚇退。
“報告是我寫的。”她說。
會議室里瞬間靜了。
項目負責人臉色鐵青:“賀知微?你還有資格碰青川大橋?”
“有沒有資格,不是你說了算。”賀知微把傘收起,雨水順著傘尖滴到地上,“七年前你們能把我釘成泄密者,不代表今天這座橋就真的沒問題。”
她說完,把工牌拍在桌上。
那不是七年前青川項目部收走她執業章時那張被注銷的舊牌。
而是新的。
`獨立工程風險**負責人 賀知微`
七年前,他們把她趕出*市的時候,說她這輩子都別想再碰橋。
可現在,第一個拿著停橋報告走進來的,還是她。
七年前,青川大橋一期工程第一次停擺,也是在這樣的雨天。
那時候,賀知微的姐姐賀知夏在項目上負責材料采購。她發現一批低標號灌漿料被人換進工地,留了樣、拍了照,還錄下一段材料車進場的視頻,準備實名舉報。
可舉報前一晚,賀知夏死在去*市行業風控委員會遞交材料的路上。
當地警署認定車禍意外。
第二天,賀知微還沒來得及把姐姐留下的錄音、樣品和材料單交出去,項目組就先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里附著局部設計圖和“主拱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預警說明,發件人署名正是賀知微。
更致命的是,郵件發送時間對應她辦公室的門禁記錄,連附件下載痕跡都落在她那臺電腦上。
項目內部調查組據此認定,是她把項目資料帶了出去。
一夜之間,她從項目技術骨干變成了泄密者。
所有人都說,是她借姐姐出事惡意制造恐慌,想逼停項目。
包括陸臨川。
那時他是項目法務,也是她的未婚夫。
她抱著電腦、錄音筆和材料樣品,連續三天去找他,想讓他先把姐姐留下的東西看完。
可陸臨川當時正幫項目組應對調查,也在幫自己的老師、項目總顧問沈硯之整理法務口徑。
第一晚,他讓助理勸她先回去。
第二晚,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東西,只說:“知微,你現在任何私人留樣都可能被認定為違規取證。”
第三晚,沈硯之親自把她攔在門外,說她“情緒失控,不該把私人猜測帶進項目調查”。
賀知微當時一直看著陸臨川,等他替自己說一句話。
可陸臨川只是低聲勸她:“你先把東西交給調查組。”
她問:“你是不是也覺得,那封郵件是我發的?”
陸臨川沉默了很久,說:“現有證據都指向你。”
第二天一早,項目方把她帶去會議室,當著所有人的面做了內部通報。
有人說她借姐姐的死造勢。
有人說她想靠未婚夫進項目,進不穩又想拖所有人下水。
還有人把她電腦里的所有圖紙投到大屏上,問她為什么一個技術員會保存這么多主拱資料,語氣像在審賊。
她站在會議室中央,手里攥著那支錄音筆,攥得掌心都是血。
而陸臨川站在沈硯之身邊,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
“請你配合調查。”
調查組辦公樓下,是他最后一次見她。
她拖著行李箱,手里還攥著那支沒被人聽完的錄音筆,問他:“陸臨川,你信我嗎?”
他站在臺階上,臉色發白,卻還是重復了那句:
“證據都指向你。”
賀知微看了他很久,忽然就不想解釋了。
因為就在半小時前,調查組的人當著所有項目組成員的面,收走了她的工牌、電腦和執業章。
而陸臨川全程站在沈硯之身邊,一次都沒有回頭看她。
她轉身離開*市的那天,也帶走了對他最后一點指望。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桌上擺著新的檢測報告。
“我不是來翻舊賬的。”她把一支U盤放到投影臺上,“我是來告訴你們,橋墩內部的灌漿密度低于設計標準百分之二十三。明天如果開放通車,遇上連續暴雨,主拱位移會繼續擴大。”
“換句話說,”她抬眼,聲音不高,卻字字像釘子,“明天誰敢讓車上橋,誰就該負責。”
負責人冷笑:“你憑什么斷言?”
“憑我帶隊做了三輪無損檢測,也憑你們施工日志里被刪掉的十七次灌漿記錄。”
投影亮起。
一張張掃描圖從屏幕上滑過去,橋墩內部像被蟲蛀過的骨頭,空洞清晰可見。
會場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負責人站起來:“你非法取得項目數據!”
“數據來自參與復核的檢測機構,手續齊全。”賀知微看著他,“倒是你們,為什么要刪記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是說,你們和七年前一樣,準備先給我安一個罪名,再討論橋到底安不安全?”
小滿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小聲說:“小姨,我渴。”
賀知微低頭給孩子擰開杯蓋。
陸臨川看著那個孩子,心里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鈍痛。
七年前,賀知微離開時沒有孩子。
他以為她早就結婚,有了新的生活。
項目聯合風控委員會的人終于開口:“通車儀式暫停。成立專項復核組。”
負責人還要爭辯,陸臨川先站了起來。
“按程序辦。”
他看向賀知微,聲音很低。
“賀工,復核期間,請你留在*市配合。”
賀知微收起資料,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陸律師,我留下是為了橋,不是為了你。”
她牽著小滿往外走。
經過他身邊時,陸臨川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像從前常用的梔子香。
他想問她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想問那個孩子是誰。
可賀知微已經推開門,走進漫天大雨里。
門外的風卷進來,把桌上那張舊照片吹到了地上。
照片里,是七年前還沒停工的青川大橋,和站在橋頭笑得很亮的賀知微。
陸臨川彎腰撿起它。
照片背面有一行她寫下的字。
“橋要穩,人也要。”
而他當年,先丟下了她。
更讓他發冷的是,賀知微剛走到門口,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小女孩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孩子眼睛很像她。
陸臨川拿著那張舊照片,第一次生出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
那個孩子,會不會和他有關。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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