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獵獵,塵土漫卷。
大軍迤邐綿延,望不見首尾。隊伍列陣齊整肅穆,井然有序向前行進。
萬千甲士踏地前行,身上層層鐵甲隨步伐晃動,片片甲葉互相摩蕩撞擊,鏗鏗泠泠的金屬脆響連綿成片,混著沉重的踏步轟鳴,沉沉滾過四野,自帶一股懾人的肅殺之氣。
行軍隊伍正中,被重重甲士環護著一輛華貴的鎏金馬車。車輿雕鏤繁復,簾幕垂落柔軟的絳色紗羅,隔絕了外界肅殺喧囂。
車帳之內,少女生得一副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容貌,眉眼溫婉,身段嬌柔,一身白紗衣裙更是襯得面容瑩白如玉。
隔著薄薄的紗簾,外頭人馬喧囂、甲葉碰撞的聲響陣陣傳來,她微微蜷著手指,眼底藏著一絲怯意。
馬車身側,一身戎裝的男子端坐于駿馬之上。
胯下這匹寶馬神駿非凡,通體墨黑如緞,鬃毛飛揚,筋骨賁張,絕非尋常廄中凡馬,乃是千里挑一的沙場良駒。
男子一身玄鐵鎏金戎裝,肩甲寬厚,身姿挺拔魁偉,脊背繃得筆直,渾身滿是久經沙場淬煉出的悍然氣場。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眼鋒銳如寒刃,薄唇緊抿,面上不見半分柔和。
此人正大周赫赫有名的戰王爺——周時禹。
他控著坐騎,不疾不徐隨行在馬車之旁,一雙寒銳的眼眸,會時不時淡淡掃向那垂落紗簾的車輿。
傳聞這位昭華公主生得嬌嫩柔弱,自水鄉金枝玉葉長大,驟然背井離鄉遠赴異國和親,想來少不了終日垂淚哀戚,或是鬧起小性子,百般抵觸,拖累整支大軍的行軍節奏。
可一路長途跋涉下來,車中之人卻安靜得超乎意料。
車帳之內,不聞啼哭,亦無半分撒潑吵鬧,對外界的風沙、行伍的肅殺,好似都渾渾噩噩,沒什么真切感知。
唯有每到開飯之際,傳來食盒響動之時,簾幕縫隙里,才會瞥見那雙杏眸漾開一點鮮活的情緒,顯出幾分少女該有的生氣。
周時禹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疑竇。
若非這副容貌,和南唐送來的畫像一模一樣,眉眼輪廓分毫不差,登車前又由大周嬤嬤驗明正身。他幾乎要懷疑,南唐送來的,根本就是一個冒名頂替的假公主。
轉瞬,這念頭便被他壓了下去,罷了。
南唐國勢已頹,怎敢行李代桃僵這般欺瞞大周的**大禍,應當是自己多慮了。
車馬轆轆聲中,車輦隨著行路不住顛簸搖晃。
車帳之內,少女已然沉沉睡去,可睡夢之中也不得安穩,一雙秀氣纖細的眉峰緊緊蹙起,似是壓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隊伍早已離開溫潤的江南地界,北國的春日,依舊裹挾著嚴冬的寒意,沿途風景,皆是一片蕭條。
一陣冷風順著車簾縫隙鉆進來,掃過少女露在外邊的肩頭,她身子輕輕一顫,單薄的肩膀瑟縮著往內縮了縮。
一旁伺候的嬤嬤連忙俯下身,伸手將錦被輕輕向上攏起,嚴嚴實實蓋住她單薄的肩頭,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在外面。
做完這一切,她垂眸望著睡夢中的少女,心底掠過一聲沉沉嘆息。
世人皆知南唐沈氏有一女——昭華公主,驚才絕艷,容色更是冠絕天下,是南唐國主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卻不知,昭華公主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孿生妹妹,昭月公主。
當年皇后生產時,姐姐昭華先行落地,啼聲清亮。可因力氣不足,妹妹昭月在腹中憋悶好久,才姍姍降生。
由于在母腹之中悶憋過久,落地之時,竟連一聲啼哭也發不出來,渾身烏紫,呼吸微弱。
后來雖是搶回一條命,但卻傷了根本。太醫診脈之后搖頭嘆息,斷言這孩子心智恐有所損傷。
事實卻也如太醫所言,幼時的昭月,不會哭,亦不會笑,整日睜著一雙茫然的杏眼,呆呆怔怔望著周遭一切。
長到三歲時,尚且吐不出半句喚人的言語。宮中遍請天下名醫,湯藥輪番灌下,卻始終不見半分起色。
漸漸雙姝長大,姐姐昭華如皎皎明珠,光華萬丈,越發襯得昭月木訥呆滯,渾渾噩噩。
皇室不愿有這樣一位愚鈍的公主惹人非議,便將她安置在深宮偏僻冷殿之中,嚴令不許隨意踏出殿門半步。
深宮之中,向來拜高踩低。
失了圣心庇護,縱然頂著公主尊號,昭月也未曾過得金尊玉貴。
份例的衣料常被克扣,膳食也多是殘冷粗淡,一頓飽飯,一盤糕點于她都是奢望,更何談錦衣玉食。
其實昭月并非全然癡傻,只是對外界人情世故,比尋常女子遲鈍幾分。
也恰恰是這份鈍感,護得她心底一片純粹干凈,懷揣著一顆不染塵埃的赤子之心,待世間萬物,皆抱著一份本能的善意。
那日只是同她說,要帶她去往一處極好的地方,那里有許許多多香甜可口的糕點,再也不必挨餓。她便信以為真,安安靜靜登上這輛遠行的馬車。
嬤嬤指尖輕輕拭去眼角漫出的淚光。她是自小看著昭月長大的,這孩子的心性,干凈得如同一張白紙。
寂靜的冷殿之內,二人守著一方狹小孤寂的天地。昭月常常乖乖伏在她膝頭,小小的身子依偎著她,聲音軟軟的,裹著滿心的向往:“真盼望有那么一日,我們日日都能吃上許許多多香甜的糕點。這樣嬤嬤就不會總把吃的留給昭月,自己餓肚子了。”
于她狹小懵懂的世界,不必忍受饑寒,能夠吃上一口甜軟糕餅,便已是人世間頂頂好的事情。
可國主這出李代桃僵的瞞天之計,又能夠遮掩得住幾時。
縱然昭月與昭華生得一般無二,容貌如同一個模子刻出。可二人的心性、見識、性情卻是天差地別。
假的終究成不了真,真相敗露,是遲早之事。
倘若有朝一日身份在大周轟然揭穿,這個懵懂無辜的少女,等待她的,只會是萬劫不復的死局。
昭月活至如今,半日都未曾享受過公主該有的尊榮恩寵,常年困守深宮冷殿,受盡磋磨。
到頭來,卻要代替享受一切榮華的姐姐,替南唐扛起和親的重責,承受家國博弈之下的所有禍果。
天道如此,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