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八十九年,暮春。
京城的天剛擦黑,葉知秋正在燈下晾艾草。
她把這批艾草分成三份——份量最足的那捆留著給南悔泡澡用,她每個月總有七八回要磕著碰著;中等那捆留著制藥膏,軍中常有士兵爛腳;最瘦的一把曬干了縫香囊,南悔上回說夜里睡不踏實。
藥廬不大,三間瓦房連著一間鋪面,后院種了十幾味常用藥,墻角的杏樹開了滿枝白花,風一吹落一地細碎的花瓣,沾在晾藥的竹匾邊上。
葉知秋把艾草一根根理直,用棉線扎成小束,掛在屋檐下,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長。
藥廬的門“咣”一聲被撞開了。
葉知秋頭都沒抬,手上扎艾草的動作沒停,聲音平平地說:“門栓壞了,明天修,你先去里間坐著,別碰我藥。”
“知秋!知秋你救我!我快死了——”
南悔跌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身夜風,頭發散了一半,胭脂色的窄袖騎裝從肩膀撕到腋下,露出里面藕荷色的中衣,中衣上洇著一**暗紅。
她進門就往前撲,膝蓋磕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栽,被葉知秋一把撈住胳膊。
葉知秋低頭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傷,眉心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然后松開手,轉身去柜子里拿剪刀:“坐。”
南悔一**坐在診案的矮凳上,坐下去的時候“嘶”了一聲,伸手**傷口,被葉知秋拍開。
“別碰。”
“知秋你太兇了,我都這樣了你還不哄哄我——”
“你哪回不這樣。”葉知秋端著托盤回來,上頭擺著剪刀、紗布、金瘡藥和一小碗燒酒。
她往南悔面前一蹲,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中衣的破口,露出一道從肩胛斜劃到上臂的傷口,皮肉翻開,血珠正往外滲,看著嚇人,但深度有限,沒傷到筋骨。
“嘖。”南悔自己低頭看了看,“還行還行,沒多深。”
“你管這叫還行?”葉知秋用棉布蘸了燒酒,往傷口上一按。
南悔整張臉皺成一團:“嗷——葉知秋你**親友啊!輕點輕點——”
“怕疼就別往刀口上撞。”葉知秋按著她肩膀不讓她躲,另一只手穩穩當當地清洗傷口,動作又快又輕。
她垂著眼,睫毛在下眼瞼投了一片薄薄的陰影,像一小片沉靜的墨。“**摔的?”
“不是。”
“爬樹?”
“不是。”
“被人拿刀砍的?”
“知秋你猜得好準!”南悔眼睛一亮,忘了疼,回頭沖她笑,“那個高家的老三,就是上次在茶樓說‘侯府三姑娘嫁不出去遲早當姑子’的那個,你知道嗎?我今天在南市遇見他了,他正跟人吹噓**新得了塊硯臺,什么龍尾石的,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葉知秋手上棉布一使勁。
“嗷!知秋你在聽嗎?”
“在聽。你看了一眼。”
“我看了一眼,覺得那硯臺成色還行,就順嘴說了一句‘你這石頭比我們侯府后花園鋪路的還不如’,他不樂意了,跟我爭,爭著爭著他拔刀了!你說這人講不講道理,我說的是實話啊,我們后花園鋪路的鵝卵石確實比他那硯臺圓潤——”
葉知秋把沾了血的棉布扔進銅盆,換了一塊干凈的,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他拔刀你就讓人砍?”
“我哪是讓人砍!我是想躲來著,結果他旁邊那個高家小廝絆了我一下!我往后一仰就撞上他刀口了——不過你放心,我反手就把他刀給下了,順手在他臉上畫了道口子,就當……就當扯平了。”
“你在他臉上畫了道口子?”
“哎呀,就輕輕劃了一下。”南悔用兩根手指比了個“一丁點”的手勢,“不深,頂多留條疤。”
葉知秋放下棉布,拿起金瘡藥的瓷瓶,拔了塞子往傷口上撒。
淡**的藥粉沾上去的瞬間,南悔又抽了口氣,肩膀縮了一縮。
葉知秋的手頓了頓,聲音輕了半分:“忍一忍,這個藥止疼。”
“我知道你配的藥好。”南悔緩過來了,耷拉著腦袋老實坐著,聲音也低了,“就……”
“就什么?”
“就我明天不想被爹罵。”她小聲說,“他都罵我三回了,上回追貓摔進護城河,上上回跟人打賭爬城墻,再上回——”
“上回你把你大姐姐的妝臺撞翻了。”
“那是大姐姐她自己沒放穩!”
葉知秋沒接話,低頭把紗布裁成條狀,一圈一圈往她肩上纏。
她手法利落,力道不輕不重,紗布纏得服帖平整,邊角還往上折了一道,防磨。
南悔低頭看她纏紗布,忽然不鬧了,安靜了一小會兒。
窗外有風穿進來,把杏花吹了幾瓣落在診案上,落在南悔散開的頭發里。
葉知秋伸手把花瓣從她發間拈走,動作自然而然地像拈走一根掉在藥里的草莖。
“今天的事,你爹知道嗎?”葉知秋問。
“不知道。”南悔說,“我從后門溜回來的,先來找你了。”
“傷口不深,七天不能沾水,三天來換一次藥。”葉知秋打了個結,把剪刀放回托盤里,起身去柜子里拿干凈外衣,“你先穿我的,這件破的扔我這兒,我縫。”
“知秋你真是我親姐姐——”
“你有親姐姐。”
“那不一樣!我姐是未來太子妃,她整天讓我學規矩學規矩,你就不一樣,你讓我隨便歪著躺著,你還給我縫衣裳。”南悔接過那件青灰色的半舊外衣往身上披。
她比葉知秋矮了半個頭,衣裳穿上去松垮垮的,袖口長了一截,她就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半截小臂。“哎,你這件衣裳有藥味兒,聞著怪安心的。”
葉知秋把沾血的布扔進銅盆,把散落的藥瓶收回柜子,說:“你二嫂前幾天托人帶了一簍枇杷來,在廚房案板上,你自己去拿。”
“枇杷?”南悔眼睛一亮,從矮凳上彈起來,跑到門口又折回來,“知秋,我二哥回來了你知道嗎?”
“知道。”
“他昨天傍晚到的,曬得跟塊炭似的,胡子拉碴的我差點沒認出來,我哥還笑我,說什么‘三丫頭你長高了啊’,你說好笑不好笑,我都十七了還能長個兒嗎?他就是沒話找話說。”南悔靠在門框上,卷著袖子,露出的手腕細白,上頭還沾著干涸的血跡,她渾然不覺。“他還帶了一包北境的棗干,硬得像石頭,我咬了一口差點把牙崩了,全扔廚房泡水了。”
葉知秋手上擦柜子的動作沒停,只是速度慢了一點點。
“他說這回能在京城待三個月。”南悔說,“你什么時候有空,來我家吃飯唄,讓廚房做你愛吃的那個糟溜魚片。”
“再說。”
“別再說呀,你每回都再說,我二哥又不會吃了你。”南悔歪著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兩盞小燈籠,“知秋你耳朵怎么紅了?你是不是又在配什么暖身的藥?”
“你枇杷還吃不吃了?”
“吃吃吃!你別老岔開話題……”南悔轉頭就往后廚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來什么,回頭沖葉知秋喊,“對了知秋,我不回去了,今晚住你這兒行嗎?”
“你爹會派人來找。”
“我留了條子,說去知秋那了。”南悔笑嘻嘻地,“我爹知道來你這兒就放心了,他總說‘全京城就葉家那丫頭能管住你’。”
葉知秋沒吭聲,把沾了血的銅盆端到后院去倒。
暮春的水還涼,她把盆沿的暗紅色沖干凈,手指浸在水里沒動。
南驚風回來了。
她在水面上看見自己的臉——淡淡的、沒什么表情的一張臉,眉眼間攏著一層辨不清的情緒。
她抬手把水攪亂了。
后廚傳來南悔翻箱倒柜的聲音:“知秋!你那枇杷是不是被老鼠啃過!怎么少了兩個!”
“我吃了。”
“你吃了?你一個人吃兩個枇杷?”
“不行嗎?”
“行是行……但你這兒還有別的吃的沒?我餓。”
葉知秋擦了手走回屋里,從柜子頂上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是半塊桂花糕。
南悔已經跑回來了,探頭一看:“桂花糕!你藏得可真深!”
“前天南市買的,還沒來得及吃。”
南悔拿起來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好吃,軟和,就是甜了點兒……知秋你不吃甜食我記得。”
“記得就行。”
南悔嚼著桂花糕在屋里轉悠,繞著診案轉了一圈,又轉到藥柜前面,伸手撥拉藥抽屜上的銅環。
葉知秋看她一眼:“別亂動。”
“我看看還不行嘛。”南悔拉開最上面那格,里頭是干透的當歸片,她捏了一片聞了聞,“咦,今年這批香。”
“南市老趙家進的,比去年好。”
“那你怎么不多進點?”
“沒錢。”
南悔把當歸片放回去,合上抽屜,轉頭看她,嘴角還沾著桂花糕的碎屑:“知秋,你這家藥鋪子開了快三年了吧?我爹說其實宮里可以給你安排個更體面的事干,你不用非得守著這個小藥鋪——”
“我喜歡這個。”
“我知道你喜歡。”南悔走回來,挨著她坐下,肩膀碰了碰她的,“我就是覺得……你幫了那么多人,你該過得松快點。”
葉知秋沒說話,伸手把她嘴角的桂花糕碎屑拈掉,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行了,吃完去洗漱,西屋的被褥我前兩天曬過。”
“知秋!”南悔忽然抱住她胳膊,腦袋往她肩膀上蹭,“你真是全京城最好最好的人。”
“嗯。”
“我明天帶烤兔肉來賠你。”
“不用。”
“用的用的!我今天把高家老三那張臉劃了,我爹肯定要禁我的足,我出不來,但我讓下人給你送來,你等著啊。”
葉知秋“嗯”了一聲,由著她抱著胳膊晃來晃去。
暮春的夜風把后院的杏花又吹落幾瓣,順著門縫飄進來,落在南悔散著的那頭黑發上。
葉知秋抬手把花瓣又拈走,指腹擦過她的發絲,像擦過一片很輕很薄的東西。
南悔打了個哈欠,松了手往西屋走:“我睡了啊知秋,你也早點睡,別又配藥配到三更。”
“嗯。”
“還有——”南悔走到西屋門口又回頭,眉眼彎彎的,那枚舊的銀耳墜在光下晃了一晃,“我二哥讓我問你,他家那匹棗紅**腿傷是你治好的?他找你找了好幾回了,你總不在鋪子里,他明天來謝你。”
葉知秋正在收拾桌上的紗布殘料,手頓了一下。
“知道了。”
“那我睡了!”
西屋的門“吱呀”一聲合上了。屋里的燈火被門帶起的風晃了一晃,又穩穩地亮起來。
葉知秋把殘料扔進竹簍,把艾草捆掛回屋檐下,把銅盆的水倒了,把剪刀擦了放回抽屜。
每一件事都做得穩穩當當、按部就班,像藥柜里的抽屜——分了層,上了簽,該在哪兒就在哪兒。
然后她走到后院,蹲在杏樹底下,把白天沒碾完的那味藥倒進石臼里,拿杵子一下一下地碾。
杏花落在她發頂、肩頭、衣擺上,她沒去拂。
明天他會來。
來謝她。
她碾藥的手沒停,眼睛垂著,嘴角也沒彎。
可杏樹底下那層薄薄的月光,照見了她耳尖那一小片慢慢泛上來的、怎么也壓不回去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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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里的南悔其實沒睡著。
她趴在枕頭上,把葉知秋那件青灰色的外衣搭在椅背上,隔著門縫看見后院杏樹底下那個瘦長的影子。
葉知秋碾藥的動作一下一下的,極穩,像她這個人——從不亂,從不慌,天塌下來也能列張單子分步驟去做。
南悔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艾草和薄荷的氣味,是葉知秋晾曬之后那股干凈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跟高家老三打架的時候,那小子拔刀沖過來的一瞬間她想的什么——想的不是躲,居然是想:可別砍到臉上,明天還要去見知秋呢,叫她看見又得念叨。
然后刀就砍在肩膀上了。
南悔把臉從枕頭里抬起來,咧了咧嘴笑了一下。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道新蹭的淤青上,她渾然不當回事,伸手摸了摸肩上被纏好的紗布,葉知秋打的結又小又緊,翻了兩天都不會散。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二哥要來謝知秋。
二哥那個木頭腦袋,上回在軍營摔斷了胳膊,知秋給他接骨他全程一聲不吭,接完了知秋一抬頭才發現他臉漲得通紅。
南悔當時在場,看得清清楚楚——知秋的手一碰他胳膊,他整個人就僵住了,僵得像塊門板。
南悔在被窩里笑出了聲。
木頭二哥。
木頭知秋。
一個比一個木。
可她就是知道,知秋喜歡二哥。
七歲那年的事她沒跟任何人說過——那會兒她還小,在侯府后花園追一只蛐蛐,追到演武場旁邊的老槐樹底下,看見葉知秋蹲在樹后面,手里攥著什么東西。
南悔湊過去一看,是一支斷箭,箭桿上刻著小小的“驚風”二字。
“你蹲這兒干嘛呢?”
葉知秋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說:“撿柴火。”
“這是箭,不是柴火。”
“撿錯了。”
葉知秋把箭往袖子里一塞,站起來就走了,步子穩得跟沒事人似的。
可南悔看見她耳尖紅了。
從那以后南悔就知道了一件事:葉知秋心里有個人。
那個人是她二哥南驚風。
她沒戳破。
她這個人看著莽撞,其實心里門清——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得咽下去。
知秋那么安靜一個人,十年的暗戀藏在衣裳袖子底下、藏在銀針包里、藏在那些“葉家妹子你金瘡藥真好使”的對話里,她南悔幫不上什么,但至少不能壞了事。
她翻了個身,壓到傷口,“嘶”了一聲,自己揉了揉肩膀。
明天等二哥來了,她就找個借口溜出去,把藥廬留給他倆。
一炷香的時間就夠了——多了怕尷尬,少了怕說不完話。
反正她做這種事在行。
南悔閉眼之前又看了看門縫外面——杏樹底下那個碾藥的影子還在,月光落在她肩頭,像落了一層薄雪。
“木頭。”南悔輕輕嘟囔了一聲,把被子裹緊,呼吸慢慢勻了。
后院杏花落了滿地的白。
葉知秋碾完那味藥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中天。
她把藥粉過篩裝進瓷瓶,貼上簽子,洗了手,站到杏樹底下抬頭看花。
她想起九歲那年,演武場上那支箭釘在樹干上的聲音——“砰”的一聲,木屑四濺。
少年逆光策馬而來,翻身下馬掏了塊桂花糕遞給她,說“壓壓驚,我偷我妹的,別告訴她”。
那支箭她藏了十年。
后來箭桿上的字磨沒了,她就拿刀重新刻了一遍,刻得歪歪扭扭的,跟原來的筆跡差得遠。可她還是留著。
葉知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節分明,常年握藥碾子和銀針,掌心里有一層薄繭。
這雙手接了多少骨頭、縫了多少傷口、配了多少藥,十年里它們做過最笨的一件事,就是藏了那支斷箭,和那個名字。
她把手收進袖子里,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西屋的窗。
南悔的呼吸聲隔著薄薄的墻壁傳過來,綿長均勻,看樣子是睡熟了。
葉知秋嘴角動了動,彎了一點點弧度,極淺,像冬窗紙上的薄冰透過去看見的水紋。
她推開門進了屋,把燈吹了。
藥廬浸進月光里,安安靜靜的,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二天天剛亮南悔就醒了。
準確地說她是被后院廚房的動靜吵醒的——鍋碗瓢盆響成一團,中間夾雜著葉知秋平靜的“你別動那個”和另一個男聲的“我幫你燒火”。
南悔從枕頭里抬起頭,頭發炸得跟個鳥窩似的,側耳聽了一瞬。
二哥來了。
她“嗖”一下從床上彈起來,披上葉知秋那件青灰外衣就往外沖,推開西屋門探頭往外一看——藥廬鋪面里,南驚風正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火,塞了一手灰,臉上還蹭了一道黑的。
葉知秋站在他旁邊和面,眼皮都沒抬,聲音平平地說:“柴塞太多了,火會滅。”
“哦。”南驚風撓了撓后腦勺,又往外抽了兩根柴,“這樣?”
“嗯。”
“葉家妹子你這灶也太小了,我在軍營都是架火堆燒的。”
“那是火堆,這是灶。不一樣。”
“有道理。”
南悔靠在門框上,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她二哥南驚風,二十四歲的將門虎子,在北境殺了多少敵軍,回了京城連灶膛都不會燒。
他蹲在那兒比她高不了多少,肩寬背厚的,把葉知秋那個小廚房襯得逼仄得很,可他就那么蹲著,老老實實地一根一根試柴火,半點不耐煩都沒有。
葉知秋手上和面的動作沒停,從面團上揪下一小塊,搓圓了按扁,擱在案板上。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衫,頭發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起來,露出的后脖頸細細白白的,被晨光照得幾乎透明。
“葉家妹子。”南驚風忽然開口了。
“嗯。”
“那個……棗紅**腿傷,一直沒當面謝你。那馬跟了我八年,要是瘸了,我心里……”他話說到一半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么往下接。
“不用謝。”葉知秋說,“我治馬是收錢的。”
“哦對,多少錢?我回頭讓賬房送來——”
“一吊。”
“一吊?”南驚風愣了一下,“我聽說你給城門老周家的騾子接骨都收了五吊。”
葉知秋把按扁的面餅放進鍋里,動作沒停:“你是南悔她二哥。”
南驚風又撓了撓頭,這個理由他好像理解不了,又好像隱隱約約明白點什么。
他蹲在灶膛前面,火光映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不一樣。”
葉知秋的手頓了頓。
“你是你,我妹是我妹。”南驚風說了這一句,然后好像也不知道該怎么往下接了,干咳了一聲,“那個……你餅烙得真香。”
葉知秋把鍋蓋蓋上,轉過身去拿碗筷。南悔躲在門后面看見她耳尖那抹紅——比昨夜月光底下那層還要深一些,像被灶膛的火光映上去的,又好像不全是。
南悔縮回腦袋,躡手躡腳退回西屋,把門輕輕帶上,然后把自己摔進被窩里,拿枕頭捂著臉笑了半天。
她二哥那個木頭啊。
“我是我,我妹是我妹”——這什么亂七八糟的,就這水平還想討人家姑娘歡心?南悔笑得肚子疼,笑完了又覺得心里暖乎乎的,像喝了一大碗滾燙的姜棗茶。
她翻了個身,把葉知秋那件青灰外衣抱在懷里,聞著上面淡淡的藥味和杏花香,閉著眼樂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葉知秋的聲音:“南悔,起來了。吃餅。”
“來了來了!”南悔從床上彈起來,隨手把頭發攏了攏,往臉上潑了把涼水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葉知秋那件外衣疊好放在枕邊,想了想,又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塞進枕頭底下。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塞一顆糖。
就是覺得,知秋對她那么好,她得留點什么在這兒。
以后夜里有藥味兒、有杏花味兒、有衣裳上洗不掉的皂角味兒,還有糖味兒。
那這兒就不僅僅是葉知秋的藥廬了。也是她南悔的半個家。
南悔推開西屋門走出去,晨光劈頭蓋臉灑下來,落在她肩上纏的白紗布上,暖融融的。
前頭院子里南驚風正端著碗蹲在杏樹底下喝粥,葉知秋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半塊剛出鍋的蔥花餅,沖她微微揚了揚下巴。
“過來吃。”
“來了來了!”南悔三步并兩步跑過去,接過餅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溜,含糊地喊,“知秋你烙的餅天下第一好吃!”
葉知秋看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南驚風在旁邊插嘴:“比北境軍廚老劉頭烙的還好吃?”
“老劉頭那餅硬得能砸核桃!”南悔瞪眼,“你少拿老劉頭跟知秋比!”
南驚風嘿嘿笑了兩聲,低頭喝粥不說話了。
晨光落在三個人身上——蹲著的、站著的、半跑半跳的。杏花還在往下落,落在粥碗里、落在餅上、落在南驚風肩頭。
葉知秋伸手把落在南悔頭發上的花瓣拈走了,像拈走一片微不足道的灰塵。
南悔抬頭沖她笑:“知秋,你以后天天給我烙餅吧。”
“你天天來就行。”
“那我天天來!”
“先讓你爹把你禁足解了再說。”
“知秋你這個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南驚風蹲在樹底下端著碗笑,笑得粥差點嗆出來。葉知秋背對著他們,把鍋里的餅翻了個面,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沒藏住。
大靖八十九年的這個早晨,那個叫南悔的姑娘還不知道,再過不久侯府將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故,她的人生將從這里徹底拐彎。
她也不知道那個她曾興沖沖跑去相親、又挑剔地說“看著不是正道人”的江南公子江敘白,終有一天會牽著她的手走過漫天風雪。
她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她只知道蔥花餅真好吃,葉知秋真好看,二哥蹲在樹底下喝粥的樣子真傻。
那就夠了。
小說簡介
小說《我的富商殺手男友》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白日鷹”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南悔侯府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大靖八十九年,暮春。京城的天剛擦黑,葉知秋正在燈下晾艾草。她把這批艾草分成三份——份量最足的那捆留著給南悔泡澡用,她每個月總有七八回要磕著碰著;中等那捆留著制藥膏,軍中常有士兵爛腳;最瘦的一把曬干了縫香囊,南悔上回說夜里睡不踏實。藥廬不大,三間瓦房連著一間鋪面,后院種了十幾味常用藥,墻角的杏樹開了滿枝白花,風一吹落一地細碎的花瓣,沾在晾藥的竹匾邊上。葉知秋把艾草一根根理直,用棉線扎成小束,掛在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