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冬。
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風從葬仙山頂刮下來,卷著細碎冰晶,像無數把磨鈍的刀,刮過山腰那塊殘碑。殘碑上沒有碑文,只有一道貫穿上下的裂痕,裂痕里偶爾透出暗紅色的光,仿佛山腹深處埋著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三千年來,附近的獵戶都知道,這座山***近。
傳說山上葬著九位仙人,凡人踏入,必會在夢中聽見哭聲;修士若敢窺探,更會被無形的力量抹去神魂。久而久之,葬仙山成了北境最有名的禁地,也成了各大勢力口中“仙緣所在”的地方。
只是三千年來,沒人真正走到過山頂。
今日,卻有一道聲音從云海之上響起。
“吱呀——”
木門推開的聲音并不響,卻壓過了漫天風雪。
山頂一座不起眼的石屋前,白衣青年伸了個懶腰。他黑發披肩,眉目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余歲,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居然下雪了。”
青年名叫葉凡。
或者說,這是他還記得的名字。
三千年前,他帶著一顆灰色石珠來到葬仙山,在此閉關。那時山下尚有古國與圣地爭雄,天驕們為了半卷功法便可血戰千里;而如今,山河更替,故人盡數埋進了歲月,連曾經響徹諸天的宗門名字,都只剩下殘缺的傳說。
葉凡站在石屋前,沉默了片刻。
他本該感到悲傷。
可三千年的風雪吹過之后,許多情緒已經變得很淡,像被水洗過的墨,只留下模糊的痕跡。
“算了。”他低頭看向掌心。
一顆灰色石珠安靜地躺在那里,表面沒有半點靈光,卻讓周圍紊亂的天地氣息自行平息。
“既然醒了,就下山看看。”
葉凡收起石珠,剛邁出一步,遠處云海便驟然分開。
數十道遁光破雪而來,轉眼停在山頂上空。為首的是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須發皆白,腳下踏著一座金色蓮臺。其身后跟著十余名天玄圣地弟子,個個氣息沉凝,最弱的也已踏入筑基。
紫袍老者俯視石屋,聲音如雷。
“葬仙山中的道友,天玄圣地奉東域諸宗之命前來拜訪。只要你交出山中傳承,我圣地可許你長老之位,賜圣地道法,保你一世榮華!”
葉凡掏了掏耳朵。
“你們的拜訪,聲音有點大。”
紫袍老者眉頭一皺。
他看不透葉凡。
這本身便意味著危險。可葬仙山的異動已經驚動了東域,圣地高層不允許任何人獨吞傳承。何況眼前之人看起來年輕得過分,縱然真有些手段,也不可能比得上天玄圣地的底蘊。
“道友,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紫袍老者抬起手,身后虛空頓時震動。
一道百丈法相在雪幕中拔地而起,金甲覆身,手持山岳般的長戈。法相睜眼的剎那,整座葬仙山的積雪轟然下沉,山石間浮出密密麻麻的陣紋。
“最后問你一次,傳承交是不交?”
葉凡看著那尊法相,神色有些古怪。
“你們天玄圣地現在,連談話都要先擺出這么大的架勢?”
沒人回答。
長戈已經當頭落下。
風雪被劈成兩半,山巔像是被一片金色天幕籠罩。那股威壓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心神崩潰,連山腹深處的暗紅光芒都跟著劇烈閃爍起來。
葉凡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下山吃碗面。”
他抬起一根手指,向前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指尖與長戈相觸的瞬間,百丈法相忽然停住。緊接著,金色長戈從尖端開始寸寸崩解,法相胸口浮現出一道細線,隨后轟然碎成漫天光雨。
紫袍老者臉色驟變,金色蓮臺當場裂開。他整個人像被一座無形山岳撞中,倒飛出數百丈,撞入云海之中,口中鮮血染紅了白須。
天玄圣地眾人鴉雀無聲。
葉凡放下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袖口的雪。
“回去告訴你們圣主。”
他頓了頓,想起自己好像并不認識什么圣主,于是改口道:“別來煩我。”
云海中傳來紫袍老者驚懼的聲音:“你究竟是誰?”
葉凡沒有回答。
因為山道下方,又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很輕,也很亂。
一個穿著青色短衫的少女背著風雪,踉踉蹌蹌地爬上山頂。她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臉被凍得蒼白,手上布滿裂口,懷里卻始終死死抱著一具老人的**。
老人身上蓋著破舊棉被,胸口沒有起伏,眉眼間還殘留著未散的痛苦。
少女走到石屋前,雙膝一軟,跪進積雪里。
“前輩……”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一路上已經哭干了眼淚。
“求求你,救救我爺爺。”
葉凡看向老人。
**已經僵硬,神魂也只剩下一點殘光。若再晚半日,便是他也很難將其從輪回邊緣拉回來。
“誰殺的?”
“天玄圣地的人。”少女咬緊牙關,“他們說我家的靈田屬于圣地,要我們交出來。爺爺不肯,他們就……就當著我的面……”
她沒有說下去,雙手卻攥得發白。
葉凡沉默了一會兒。
山外的天玄圣地弟子正在撤退,沒人敢再回頭。
他伸出手,掌心的灰色石珠微微一震。
一縷看不見的光落在老人眉心。
下一刻,老人殘破的神魂從虛無中被一點點牽引出來。散落的記憶、斷裂的生機、尚未走遠的魂魄,在葉凡指間重新歸位。這個過程沒有天雷,也沒有異象,只有風雪忽然安靜了一瞬。
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雙眼。
“清雪?”
少女愣了片刻,撲進老人懷里,終于放聲大哭。
葉凡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他看著老人茫然地摸著孫女的頭,看著少女一遍遍確認老人還活著,心里那片沉寂了許久的地方,忽然泛起了一點極輕的波紋。
原來人間,還是會有人因為一個人活過來而哭得這樣難看。
哭了足足一炷香,少女才擦干眼淚,鄭重地朝葉凡磕了三個頭。
“前輩大恩,我蘇清雪沒齒難忘。只要您愿意,我什么都可以做。”
葉凡看了她一眼。
“我不缺人做事。”
少女抬起頭,目光倔強。
“那我拜您為師。”
“為什么?”
“因為我想變強。”她望著山外被風雪遮蔽的世界,一字一句地說,“強到以后再也沒人能在我面前**,強到我能保護爺爺,也能保護那些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
葉凡本想拒絕。
收徒很麻煩。要教功法,要管吃飯,還要面對徒弟闖禍。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太久沒有認真與誰相處,久到連該如何做一個師父都快忘了。
可蘇清雪說完這句話時,四周靈氣忽然出現了一絲異常。
雪花落在她身邊,竟沒有融化,而是懸停在半空。那些彼此沖突的靈氣像是受到某種無形牽引,緩慢地匯聚,又在她身后化作一道看不清形狀的輪廓。
葉凡眼底掠過一抹微光。
“萬道歸一……”
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沒有聽見。
三千年來,他見過無數所謂天才,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氣息。
蘇清雪緊張地看著他:“前輩?”
葉凡收回目光,忽然覺得下山的路上或許不會太無聊。
“起來吧。”
“您答應了?”
“嗯。”葉凡點頭,“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第一個徒弟。”
蘇清雪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師禮。
葉凡想了想,認真說道:“為師沒有太多規矩。”
少女豎起耳朵。
“第一,不許欺負無辜的人。第二,遇到事情先動腦子。”
他說到這里,指了指山下已經消失在云海中的天玄圣地眾人。
“至于第三條——若有人欺負你,便打回去。”
蘇清雪怔怔地看著他。
葉凡神色平靜地補充道:
“打不過,就告訴為師。”
風雪再次呼嘯而過。
葬仙山沉寂三千年的山門,在這一日,終于開了。
而沒有人知道,那個抱著斷劍、從凡塵中走來的青衣少女,終有一日,會站在諸天之巔,成為世間最強者。
也沒有人知道,葉凡走下山時,山腹深處那道**了三千年的裂隙,悄然睜開了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