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班里，我一直按照最高標準的訓練成果，盡職盡責的給朋友們當專屬潛水教練。

直到新來了個海歸的教練。

“一個潛水要學倆月？瘋了吧。”

朋友解釋：“倆月不長吧，我看網上都說黃金期就是2到3個月啊。”

“而且柳月姐還免費給我們買了裝備。”

張琴冷笑一聲：“免費的裝備你們也敢用？真不怕死。我可是從國外回來的專業教練，我還不清楚這里面的門道？”

“這樣，你們跟著我，保你們三天就能實地洞潛。”

一聽到這話，朋友們都激動起來。

“三天就能洞潛？那我們練的一個多月算什么。”

“能實地洞潛，肯定是要跟著張教練啊！”

“柳月姐不是我們有意見，但你也不能仗著是朋友，就故意藏私不負責，就為了多收我們幾個月的錢吧！”

多收錢？

作為業內知名的潛水專家，我給每個人都是1v1單獨訓練。

其他人花錢都請不到我當教練。

我沒有回復，而是轉頭申請了辭職。

普通潛水和洞穴潛水完全不同，他們想死可別訛到我身上。

1.

訓練館半個月前招了個新教練，履歷很漂亮，***的潛水隊拿過獎。

唯一不足的點就是太年輕，實戰經驗少的可憐。

管理層便特意拜托我來帶她，試圖培養出訓練館真正的金字招牌。

畢竟他們都清楚，我作為國內頂尖的潛水專家，若不是為了帶朋友訓練，多少錢也請不來我做潛水教練。

朋友們還在群里歡迎的時候，張琴忽然艾特了我：

“考證五天就夠了吧，怎么安排了兩個月的課時？”

我正準備打字解釋，結果她連發幾條語音，語氣激烈：

“你們國內這些所謂的專業教練，就是喜歡故弄玄虛！”

“一個潛水練倆月，這是要學潛水還是考博士？”

“人家國外第三天就能下開放水域，第五天直接拿證。”

我字打一半眉頭皺起。

五天就**，雖然并非不可能。

但實在太急功近利，這樣學根本不能獨立下開放水域。

劉強先出來打圓場：

“張教練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們不只是為了蹭個證就行的，主要還是想磨煉技術。”

“而且柳月姐不是那種弄虛作假的人，她曾經是**隊的潛水專家，有錢都請不到呢！”

張琴的回復充滿了不屑：

“那說到底不還是在一個地方，井底觀天嗎？”

“我可是國際潛水隊的，視野和經驗都是國際化的。”

“五天就結束的訓練，非得延長到兩個月，不就是為了多收點課時費嗎？”

這話一出，群里頓時沒了消息。

最后還是劉強先開的口，話卻是對著我說的：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柳月姐，我們是不是練得太久了點？”

“光一個懸停動作，我都練二十多天了。”

張琴立刻接上：

“水平不夠的，就喜歡拿最簡單的東西反復折騰。”

“更何況潛水又不是體**賽，能下水就行了。”

“哪有那么復雜？”

見有人帶頭，其他人也一一附和：

“說實話，我也有點受不了了。”

“每周來三次訓練館，結果一直在泳池里轉圈。”

“我本來以為半個月就能出去玩，現在一個多月了，連海都沒見著。”

張琴立馬接話，語氣倨傲：

“看來我來得還真是時候，免得大家再被蒙騙下去，白白浪費時間和金錢。”

“這樣吧，如果大家愿意跟我學，三天速成課程。”

“高級潛水裝備***，五千塊一個人，不用擔心使用三無產品。”

“包教學，包實操，結業直接安排實地洞潛體驗。”

這條消息剛發出來，群里立刻熱鬧了。

“真的假的？三天就能洞潛？我沒聽錯吧，這也太刺激了！”

“就是啊，平常連空地潛水都不行，張琴教練一來，洞穴潛水都來了！”

“五千塊貴是貴點，但總比沒了命好，而且比市場價真的低好多。”

一向聽我指揮的**李尚也冒出了頭：

“不好意思大家，是我被權威的外表迷惑了，讓大家憑白多花了好多錢。”

然后下一秒，他就在私信又變了副面孔。

“柳月姐，大家已經決定跟張教練學了，那剩下沒用掉的訓練費你退一下吧。”

“不是針對你啊，主要是大家都想早點實操。”

“而且那五千塊也不便宜，正好能沒用的課時費能抵掉。”

2.

我看完消息，沉默了幾秒。

然后回復了一個字。

“好。”

隨后把剩下一個月的課時費都轉給他。

但群里的朋友們還在抱怨。

“怎么就退沒上的啊？那我們之前白上的呢？那也和標準差了大半個月呢！”

“就是啊，浪費的時間不算錢嗎？這補償也得到位吧。”

“我都沒敢仔細算，誰知道她拿我們的錢瀟灑多久了。”

我看著他們的討伐，懶得計較，直接將過去所有的課時費退掉。

連賠償都說得出口，只能說明他們心里早有打算。

那我再爭辯自己的身價還不至于貪那點小錢。

他們反而會覺得我是在炫耀。

我看著群里每個學員發送的付款截圖，默默開始起草離職協議。

當初是李尚和他的一群朋友想學潛水，求到了我這里。

起初我只是出于友誼來指點一下。

除了李尚有一點經驗外，其他人幾乎都是純新人。

第一次下泳池訓練時，連最簡單的耳壓平衡都不會做。

有人甚至連游泳都不會，有人剛下到兩米深就慌得往上竄。

訓練結束后，幾個人圍著我不肯走。

“柳月姐，我們是真想學。”

“別人都是上幾節課拿個證就算了，我們想練扎實點。”

“以后我們想要去潛真正的大海，去領略真正的海底世界與風光。”

當時的我，確實被這樣純粹的愿望打動了。

不僅應下了長期執教，甚至主動聯系器材商，給他們訂制適合的裝備。

又用自己的名聲跟場館換來了專業的訓練地。

因為我很清楚，潛水從來不是能隨便糊弄的運動。

對比其他的極限運動，潛水獲救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

當初聽到我一個班要開兩個月，甚至三個月時。

連訓練館的人都在勸我，不能這樣倒貼，升米恩斗米仇。

我說不會的，我們是朋友。

結果，卻事與愿違。

我這些年參與過不少復雜潛水項目。

見過太多因為基本功不過關而出事故的人。

正因為知道危險，我才會死磕他們的基礎。

可惜現在全成了我故意折騰人的證據。

正想著，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李尚發來的消息。

“潛水日志整理好了沒有？張教練明天要用。”

“麻煩快點，別因為個人情緒影響大家學習。”

“111。”

我把所有人的潛水日志和訓練數據整理成文件。

壓縮打包后發了過去。

發送成功后。

我順手打下一行字。

“出于朋友間的情誼，我提醒一句，洞潛需要雙瓶冗余、主副燈和生命線系統。”

“普通休閑裝備進洞風險很高，甚至可以說完全不適配。”

“但我沒有洞潛相關資質，也不會參與這次活動，望周知。”

張琴很快回復了我：

“哈，暴露真實水平了吧？連洞潛資質都沒有，果然是故意藏私！”

“都是潛水有什么不同的？其實你就是不想負責，找借口拖延時間吧。”

“領域劃分越細致，就越方便圈錢。”

3.

朋友們立刻響應：

“我就說嘛，原來是自己不會，難怪一直拖著不讓我們實操。”

“我們這群外行，當然是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說白了就是能力不夠，又想維持權威。”

“幸虧張教練來了，不然還不知道要被耽誤多久。”

面對不斷刷新的消息，我沒有再回復。

有些事情解釋再多也沒意義。

他們已經認定了答案，那我說什么都是錯的。

我直接打開電腦，將準備好的辭職申請發給了人事。

人事知道他們留不住我，也爽快的給我辦了加急。

當天下午，離職審批正式通過。

我拿到電子版通知后，順手發進了群里。

“因個人能力有限，無法勝任后續相關教學工作。”

“本人已正式離職，以后潛水班所有課程及安排，由張琴教練全權負責。”

“各位如果有任何問題，請直接聯系張教練。”

消息發出去后，張琴第一個站出來。

“大家放心，以后由我負責。”

“我會按照國際標準帶大家訓練，不會讓大家繼續浪費時間，絕對傾囊相授！”

群里頓時又一陣歡喜鼓舞。

我什么話都沒說，只是默默錄屏聊天記錄。

又把之前提醒他們洞潛風險的內容、訓練日志交接記錄、退費記錄全部保存備份。

做完這一切，我才徹底放心。

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也和我沒關系。

隨后，我退出群聊。

沒有一個人發現，或者發現了，也沒有人想挽留或者告別。

辭職第二天，我就被原本的工作單位加急返聘了。

水下應急救援中心的負責人看見我時，松了口氣。

“哎呀柳姐，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怕你真的為了朋友，就把自己縮在小訓練館里當一輩子教練了！”

“你的才能只用來賺錢真的太浪費了！還好你和我們都沒放棄。”

“柳顧問，歡迎歸隊！”

這里負責各種復雜水域搜救、水下測繪和工程打撈任務。

而我原本的職責是技術顧問。

工資雖然是固定薪資。

但待遇和保障遠不是培訓機構能比的。

上班第三天，搜救隊就碰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一艘施工船在水庫沉沒，重要設備卡在二十多米深的淤泥層里。

隊員連續嘗試兩次都失敗了。

我看完水下錄像后，很快調整了打撈方案。

增加了輔助定位浮標，重新規劃下潛路線。

當天晚上，設備就被成功打撈出水。

搜救隊長高興得直拍我肩膀。

“柳工來了就是不一樣，我們折騰兩天沒解決的問題，你半天就搞定了。”

接下來幾周，類似的情況接連出現。

復雜暗流區域搜救，水下障礙物定位，深水測繪路線規劃。

我給出的方案幾乎全部順利完成。

辦公室里，幾個老同事終于忍不住好奇。

“柳工，你水下經驗和技術這么強，怎么不繼續當教練啊？”

“是啊，那培訓機構賺得可比我們多，活還輕松，哪像現在隨時待命。”

“況且按你的水平，一個朋友收費都夠咱們忙活好幾天了。”

我聽完笑了笑，說：

“沒辦法，學員嫌我教兩個月時間太長，覺得我藏私貪錢。”

“人家著急實地潛水呢。”

4.

“等等？啥叫三天就能洞潛？”

老周差點把水噴出來。

我不置可否，聳了聳肩。

“對啊，人家海歸的教練承諾的，而且聽說還拿過國際獎。”

旁邊負責裝備管理的陳工都愣住了。

“那、那也不對啊！開放水域和洞潛是一回事嗎？”

“正常人學會開車，不代表能直接去開賽車啊。”

隊長更是皺起眉頭。

“況且兩到三個月本來就是訓練黃金期，要真想下海，肯定是要打磨基礎的。”

“我們隊里新來的隊員，光練水下定位都不止這點時間。”

“市面上已經很少有這么負責的教練了，這幫人居然嫌久？”

辦公室里頓時響起一片無語聲。

“現在的人真是膽子越來越大，連洞潛都敢速成。”

“希望別讓咱們去撈人就行。”

眾人都笑了笑，誰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我們接到了一項打撈任務。

鄰市某天坑景區發生潛水意外，一名開放水域潛水員失聯身亡。

由于我熟悉當地水域資料，也跟著一起出了現場。

下午，幾輛工作車抵達天坑景區。

現場已經拉起警戒帶，管理處工作人員正在配合調查。

我們開始整理裝備。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轉頭看去，整個人愣了一下。

竟然是張琴他們！

以前的朋友們穿著嶄新的潛水服，正圍在張琴身邊。

顯然也是沖著這個天坑來的。

雙方視線短暫交匯，朋友們的臉色都有些不自然。

反倒是張琴一臉得意，遠遠沖我揮了揮手。

“柳教練，好巧啊，沒想到在這兒都能碰見。”

她掃了一眼我們地上的裝備。

嘴角露出笑意。

“你們這陣仗也太夸張了吧。”

“知道的是潛水，不知道的還以為準備登月呢。”

隊長聽見這話，眉頭微微皺起。

但也懶得理會，繼續安排任務。

反倒是李尚看著我們腳邊的裝備，漸漸有些遲疑。

“張教練，他們來這里打撈，是不是說明剛出過事故？”

“連專業潛水員都死了......要不咱們改天再來？”

聽到這話，幾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猶豫。

畢竟剛死過人，說一點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誰知張琴卻直接擺擺手，滿臉不耐煩：

“開什么玩笑，走路還有可能被車撞呢，難道以后就不出門了？”

她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登記資料的工作人員。

又輕蔑的打量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再說了，能讓柳月做顧問來打撈的，會是什么高手？”

“真正有水平的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潛死？”

“無非是技術不到家而已。”

“你們跟著我學的是國際先進技術，和那些人根本不是一個水平。”

聽她這么一說，原本猶豫的幾個人明顯松了口氣，紛紛點頭。

“也對，總不能因為別人出事，我們就不潛了。”

“就是說，好不容易來都來了，不試試怎么行。”

我站在不遠處聽著，沒有說話。

該提醒的我早就提醒過了，該保存的證據也都保存了。

他們有自己的選擇，我們也有自己的工作。

很快，打撈任務結束。

失聯者遺體被順利帶出水面。

天色漸晚，我們收拾裝備準備返程。

臨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天坑入口。

已經見不到潛水班的身影，水面也因為打撈作業，或者他們的潛水行動，浮起泥沙。

我知道這種情況，在水下的能見度幾乎為零。

可我***都沒說，只是轉身上了車。

隔天早上，我剛到辦公室。

大廳電視里忽然播出一條本地新聞。

“昨日下午，一支民間潛水團隊在某天坑進行洞穴潛水活動時失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