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筆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
陳墨抬起頭，會議室里十二雙眼睛盯著他，沒有一雙帶溫度。他右手邊的位置空了，周鶴鳴剛才就站在那，現在退到投影幕布旁，手指正把玩著遙控器。屏幕上還定格著那幾段所謂的“證據視頻”——畫質粗糙，聲音時斷時續，但足以讓四名董事在十分鐘內完成投票。
四比一。按照公司章程，創始人被罷免只需要董事會簡單多數。
“陳總，請配合簽字。”人事總監從桌對面推過來一沓文件，手指壓著頁腳，指節泛白。陳墨認識他三年，這人從沒叫過自己陳總，一直喊墨哥。
陳墨沒看他，低頭翻文件。解職協議、限制競業條款、股權凍結通知、資產保全確認書——每一頁的邊角都貼好了便簽，標著簽字位置。周鶴鳴做事一向周到，連這種場合都提前準備好了便利貼。
“你還有兩個小時去簽約。”陳墨翻完最后一頁，把文件合上，聲音沒抬高，“林氏那邊的**案，以什么名義推進？公章在誰手里？”
周鶴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從嘴角蔓延到眼角，然后迅速收住。“公章在法務部保險柜，下午三點會由新任董事長啟用。至于林氏那邊，我已經通知他們會議推遲。”他頓了頓，走到陳墨身側，俯下身，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太干凈，就不該做這一行。”
陳墨拿起筆。
簽字筆是人事總監遞過來的，黑色水性，筆桿上還貼著銳鋒集團的logo貼紙。他擰開筆帽，在每頁指定位置簽下名字，筆畫比平時略重，紙張背面的凸痕清晰可見。簽到最后一份時，他停下來，視線落在會議桌角落——桌面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大約是某次搬動設備時留下的，旁邊落著一枚袖扣。
銅質的。圓形，直徑不到一厘米，表面沒有花紋，只有兩個字母的陰刻：**。
破曉資本。*reak Capital。
陳墨的目光在袖扣上停了大約兩秒，然后繼續簽完最后一份文件，推開椅子站起來。保安已經從門口走進來，兩人，一左一右，胸膛上的工牌在日光燈下反光。其中一個伸手：“陳先生，請您交回工牌和手機。”
陳墨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解鎖，關屏，放在工牌旁邊。他沒有立刻松手，指尖按著手機邊緣，指腹能感覺到殼子邊緣有一道磕碰留下的毛刺。那是上周他下樓時不小心撞在電梯門框上留下的，還沒來得及換殼。
“還有車鑰匙。”另一個保安說。
陳墨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扔在桌上，鑰匙滑過會議桌表面，撞上那沓簽好的文件，停在人事總監面前。人事總監沒動，眼睛盯著桌上的東西，像是在看什么人留下的遺物。
周鶴鳴走過來，把那沓文件收進自己公文包，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脆。“陳墨，你該走了。下午之前，你的個人物品會從董事長辦公室清出來，寄到你在城南的公寓地址。”他頓了頓，“如果地址沒變的話。”
陳墨沒接話，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手扶住門框，回頭掃了一眼會議室里的人。四個董事各自坐著，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盯著桌面，有一個正用鋼筆在筆記本上畫著什么，始終沒有抬頭看他。周鶴鳴站在窗邊，陽光從他身后打進來，剪影的邊緣像是被燒灼過一樣模糊。
陳墨轉頭看了看桌角那枚袖扣的位置，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從頂層會議室到電梯口大約四十米，兩側的墻上掛滿了銳鋒集團的產品展示海報，其中一張還是陳墨三年前親自挑的樣稿——一個戴安全帽的工人在風力發電機下抬頭望天，配文寫著“每一度電都值得認真對待”。他當初選這張的理由很簡單，工人的表情不像擺拍，是真的在看什么東西。
現在那張海報的邊緣起了一層薄灰，燈光下的畫面顯得有些舊了。
保安跟著他走到電梯口，全程沒有多余的動作，也沒有多余的話。電梯門打開時，里面的保潔阿姨正推著清潔車出來，撞見陳墨，愣了一下，手里的拖把差點滑下來。陳墨朝她點了下頭，走進電梯。
門關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周鶴鳴正站在會議室門口，手里拿著那枚銅質袖扣，對著光端詳，眉頭微微皺著。
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陳墨靠在電梯壁上，后腦勺貼著金屬面板，冰涼從頭皮滲進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表還在，一塊創業第一年買的卡西歐，表盤已經磨花了，邊緣的鍍層掉了大半。周鶴鳴剛才忘了一件事，他的私人物品里，最值錢的只有這塊表，而且不值錢。
電梯停在一樓，門打開，大堂里的前臺小姐看見他，眼神迅速移開，裝作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陳墨穿過大堂，推門出去，外面的光線刺得他瞇了一下眼。
陽光很好。
他站在總部大樓門前的臺階上，身后的玻璃門自動合攏，發出一聲輕響。手機在上午已經被凍結，信用卡失效，*****封，口袋里只剩下三百二十六塊現金和一張過期的地鐵卡。
陳墨把雙手**褲兜，沿著臺階往下走。
口袋里有什么東西硌了一下手指。他掏出來，是一枚銀色的圓形徽章——銳鋒集團創立***時定制的紀念章，正面刻著公司logo，背面有一行小字：銳鋒十年，感謝有你。他記得那天的慶功宴上，自己拿著話筒說過一句話：“十年后，我們還在。”
他把徽章重新放回口袋，沿著人行道往左拐，走向地鐵站。
身后，大樓頂層會議室里，周鶴鳴正站在玻璃幕墻前，手里捏著那枚銅質袖扣，拇指反復摩挲著**兩個字母。他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加密消息，發件人沒有備注，只有一串花體字母簽名：*reak。
消息只有兩個字。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