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是被冷醒的。
水泥地板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床墊，像蛇一樣往骨頭里鉆。他睜開眼，入目是灰白色的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漬，形狀像張扭曲的人臉。
這地方他認識。
異能學院的低級宿舍，三人間，他睡靠門的下鋪。天花板的水漬從入學那年就在，他跟宿管報修過三次，沒人理。
可是，他明明已經死了。
記憶最后定格在那片血紅色的天空。城市廢墟，斷壁殘垣間散落著殘肢，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焦糊味。一頭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甲的災厄級怪物踩碎最后一道防線，他拖著斷腿往后面爬，指甲磨出血，還是被陰影籠罩。
然后是疼痛。
撕心裂肺的疼。
再然后——
“顧衍，***醒了沒？”
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顧衍身體一僵。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紀冥，他的室友，也是上一世踩著嘲笑他最狠的人。
不，不對。上一世最后，紀冥替他擋了那只怪物的尾巴，整個人被攔腰抽斷，臨死前還在喊：“跑啊，廢物，跑啊——”
“顧衍？”上鋪傳來窸窣的翻身聲，“聾了？”
顧衍慢慢坐起來。
手掌按在粗糙的床單上，能感受到布料磨擦皮膚的觸感。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青年的手，骨節分明，皮膚還算光滑，沒有那些因為逃亡留下的老繭和疤痕。
他真的回來了。
重生了？
“你發什么呆？”紀冥從床沿探出半個身子，逆光中看不清表情，聲音里滿是不耐煩，“七點半了，八點在三號試煉場集合，S級異能者選拔前的最后集訓。你不會忘了吧？”
S級異能者選拔。
顧衍瞳孔微縮。
他怎么可能忘。
上一世，就是在這次選拔中，他作為“預言系”異能者被所有人當成廢物。預言系——說得好聽叫稀有天賦，說得難聽就是卜卦算命，沒有任何戰斗力。
當時監考官的原話他記得很清楚：“預言系？呵，有什么用？你能預測下一次食堂吃什么嗎？”
全場哄笑。
后來試煉中，怪物暴走，他被人推出去當誘餌，僥幸活下來，卻被劃分到后勤組。再后來，城市陷落，他成了怪物口糧。
“顧衍？”紀冥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聽到了。”顧衍開口，聲音有點啞。
他掀開被子站起來，簡陋的宿舍里只有一張桌子、一個柜子。桌上放著他的身份卡和一枚灰色的異能石。
異能石。
他拿起那枚石頭，觸感冰涼，表面有細微的裂紋。這是覺醒異能的媒介，每個異能者在覺醒時會從異能管理局領取一塊。他的異能石是灰色的——最低等級的顏色。
但顧衍知道，顏色不代表一切。
上一世，臨死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只災厄級怪物**他的瞬間，它的頭頂出現了一行字：死亡倒計時——3、2、1。
然后是鋪天蓋地的信息涌入腦海。
怪物的異能結構，它的弱點，它為什么會在那里，是誰把它引來的——
畫面很模糊，但有個輪廓。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影，站在廢墟的高處，手里握著一枚血紅色的異能石。
那枚石頭的顏色，和他手里這塊灰撲撲的小石頭，材質一模一樣。
“你還拿著那塊破石頭看什么呢？”紀冥已經從上鋪跳下來，身材高大，穿著白色訓練服，臉上帶著慣有的傲氣，“趕緊換衣服，別遲到了讓全組等你。”
顧衍沒說話。
他把異能石揣進口袋，彎腰從床底拖出訓練服。
灰色的訓練服，和他的異能石一個色系。在異能學院，訓練服的顏色代表異能的等級和類別。紅色是攻擊型，藍色是防御型，綠色是輔助型。
灰色，是未知系。
說白了，就是廢物。
顧衍套上衣服的時候，口袋里的異能石突然燙了一下。
他動作一頓。
那感覺很短暫，像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
上一世，這塊石頭從沒發過熱。它一直冷的，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走了。”紀冥已經打開門，回頭看他一眼，“你能不能快點的？跟個娘們似的。”
如果是上一世，顧衍大概會賠著笑臉跟上，想辦法討好這個室友。
但這輩子——
他抬頭看了紀冥一眼。
視線對上，紀冥愣了一瞬。
顧衍的眼神變了，說不清哪里不一樣，但總覺得那雙眼睛里裝著比昨天更深的東西。
“看什么？”紀冥皺眉。
“沒什么。”顧衍走過去，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走廊里已經吵吵嚷嚷了。
異能學院的清晨總是這樣，到處都是人。訓練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今天的選拔集訓。有人炫耀自己剛突破的異能等級，有人在抱怨食堂的早飯難吃。
顧衍走在人群里，有種不真實感。
前一刻他還躺在血泊中等死，這一刻卻站在陽光里，聞著走廊里飄來的消毒水味和汗味。
“誒，你們聽說了嗎？今天的集訓有實戰環節。”一個剃著寸頭的男生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是要在模擬艙里和異能機器人對打。”
“實戰？那不是高年級才有的？”
“據說今年要選拔S級，所以提前了。”
“靠，我防御系才二階，打什么實戰……”
顧衍聽著這些對話，努力回憶今天的流程。
上一世，選拔前最后一次集訓，確實有實戰環節。
就是在這次集訓里，他當眾丟盡了臉。
他被分到攻擊組充當“輔助”，結果一上場就被機器人嚇懵了，連個預言都沒說出來，最后被人從臺上抬下來。
“廢物”這個標簽，就是從那天開始貼死的。
“顧衍。”
有人拍他的肩膀。
顧衍回頭，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扎著馬尾辮，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
“趙學姐。”他心里一沉。
趙綾，學生會副會長。上一世，就是她把顧衍“借”給攻擊組當墊腳石的。表面上是給他機會表現，實際上是拿他當靶子，好讓攻擊組的人顯威風。
“今天的集訓，你被分配到第三攻擊組。”趙綾說著遞過來一張紙條，“你的異能……嗯，預言系對吧？組長需要你幫忙預測一下機器人攻擊的軌跡。這個不難吧？”
她說話很和氣，但眼神里帶著輕蔑。
顧衍接過紙條，上面寫著第三攻擊組，組長名叫羅晨。
這個名字他也記得。
羅晨，攻擊系三階，天生神力的那種人。上輩子他把顧衍推到機器人面前，美其名曰“近距離觀察”，實際上就是拿他當人肉探路石。
那次之后，顧衍在醫院躺了三天。
“怎么了？”趙綾看他沒反應，“有問題嗎？”
“沒。”顧衍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口袋，“我去。”
趙綾點點頭，轉身走了。
顧衍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紙條。折疊的邊緣有些磨損，是被人反復**過的痕跡。
這張紙條，上輩子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是抖的。
現在不會了。
紀冥從后面走過來，瞥了他一眼，“又被趙綾安排去當炮灰了？”
“嗯。”
“你就不懂得拒絕嗎？”紀冥皺眉，“明明知道那幫人不安好心。”
顧衍笑了一下，“拒絕有用嗎？”
紀冥張了張嘴，沒說話。
是啊，拒絕有用嗎？
這里是異能學院，弱肉強食的地方。一個“預言系”的廢物，憑什么拒絕攻擊組的安排？
“走吧。”顧衍抬腳往前走。
三號試煉場在學院西區，是一個巨大的穹頂建筑，通體銀白色，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等他們到的時候，場外已經站滿了人。
大概兩百多個訓練生，穿著五顏六色的訓練服，分成幾個方陣。最前面是攻擊系，紅色訓練服一片，然后是防御系的藍色，輔助系的綠色。
顧衍站在灰色外套的隊伍里，格外扎眼。
“誒，那不是預言的顧衍嘛。”
“他怎么也來了？這不是選拔S級的集訓嗎？”
“你不知道？他被借調去第三攻擊組了。”
“哈？攻擊組要預言系干嘛？算算今天能不能吃雞腿？”
竊笑聲傳來。
顧衍沒回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些汗意。不是緊張，是興奮。
一種奇怪的興奮。
口袋里的異能石又開始發熱了。
這一次，熱度持續得更久。
顧衍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顆石頭。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視野里，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色。人群、建筑、天空——全變成了灰白色。
然后，他看到了一些數字。
每個人頭頂，都有一串倒計時。
就像他臨死前看到的那個。
第一個人頭頂：42年7個月12天。
第二個人：67年2個月3天。
第三個人：18年11個月22天。
……
顧衍心跳加快。
這是——死亡倒計時？
他能看到別人的死期？
他猛地環顧四周，視線掃過每一個人。
數字千奇百怪，有人長有人短。短到只有幾天的，長到近百年的。
忽然，他看到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攻擊系方陣的最前面，背對著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訓練服——那是教官的制服。
教官頭頂的數字：3天2小時17分鐘。
三天后，這個人會死。
顧衍剛想再看仔細，那種灰白色的視野突然消失了。
世界恢復了顏色。
陽光、草地、白墻。
就好像剛才只是他的幻覺。
但口袋里的異能石還在發燙。
“顧衍！”
有人喊他。
他轉頭，看到第三攻擊組的組長羅晨正朝這邊走過來。
羅晨人高馬大，肌肉把紅色訓練服撐得鼓鼓囊囊。他身后跟著三四個人，都是攻擊系的精英。
“你就是那個預言系的？”羅晨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會預言什么？算算我能活多久？”
旁邊的人笑起來。
顧衍看著羅晨的臉。
他的頭頂沒有數字了。
剛才那種能力，似乎只能維持一小會兒。
但他記得上一世羅晨的結局——在一次任務中被怪物咬斷了腿，后來退役了，活得好好的。
“我不會算命。”顧衍說。
“那你有什么用？”羅晨聳聳肩，“算了，反正趙學姐安排的，你就跟著吧。待會兒實戰環節，你站我后面，別亂跑。”
“嗯。”
顧衍應了一聲，心里在想著剛才看到的一幕。
那個教官。
三天后，他會死。
上一世，顧衍記得這個教官嗎？
他試圖回憶。
上一世選拔前集訓，負責他們的教官好像姓張，是個防御系異能者。后來……
后來怎么樣了？
顧衍想不起來。
因為上一世他的注意力全在怎么撐過實戰上，根本沒留意教官。
“集合！”
一聲洪亮的口令把顧衍拉回現實。
兩百多人的方陣安靜下來。
一個身穿黑色訓練服的中年男人走到**臺上，手里拿著話筒。
正是顧衍剛才看到的那個教官。
他頭頂沒有數字了，但顧衍記住了那個時間。
三天后。
“今天的集訓很重要！”教官的聲音通過話筒放大，帶著金屬質感，“S級異能者的選拔就在明天，今天是最后一次實戰模擬。”
“你們中，可能會有人成為S級，走向更高的舞臺。”
“也可能有人會被淘汰，進入后勤支援部門。”
“無論結果如何，拿出你們的實力，證明自己！”
臺下一片激昂的喊聲。
顧衍站在人群中，沒有喊。
他的視線一直鎖定在那個教官身上。
三天。
為什么是三天？
教官會被誰殺？
還是……死于意外？
“好了，下面開始分組！”教官翻動手里的名冊，“第一攻擊組，組長劉凱，出列！”
“第二攻擊組，組長方震，出列！”
“……”
顧衍聽著一個個名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他記得自己參加的是攻擊組的支援，但按照流程，各組應該依次進入模擬艙參加實戰，然后有一個考官在旁邊記錄表現。
上一世，他的實戰環節出了事故。
模擬艙里的機器人程序出錯，超出了預定強度，很多人被打傷。當時大家都以為是系統故障，后來才查出來是有人動了手腳。
那個人——
顧衍想起來了。
是暗淵的人。
那個在末世廢墟上，手握血紅色異能石的黑影。
他們從那時候就開始布局了。
目標是那個教官？
還是……其他什么人？
“第三攻擊組！”教官念到，“組長羅晨，組員包括……顧衍，特殊職務，異能評估：預備級。”
有人笑出聲。
預備級——異能學院最低的等級。
顧衍盯著教官。
他想起了更多細節。
上一世，教官在實戰環節結束后，接了一個電話，臉色大變，匆匆離開了。
第二天，選拔大會，教官沒有出現。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有任務在身。
但顧衍現在知道——
教官死了。
死在選拔大會的前一天。
“好了！”教官合上名冊，“各組準備進入模擬艙！”
顧衍跟著第三攻擊組往前走。
羅晨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待會兒看你的了，***。幫我們算算，那個機器人從哪邊沖過來。”
“嗯。”顧衍點頭。
他口袋里的異能石持續發熱。
灰質的溫度，就像死亡即將降臨時的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