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這座城，還剩三年壽命。
周野站在餐車前，拇指滑著手機日歷。
一萬份“明日見證”這是六天前，一個自稱第七時序官的男人坐在對面，隨口告訴他的。
湊不齊？
代價也簡單。
整座城將直接卡進時間的死胡同里，不老不死。
當然，也不會再有醫(yī)院能傳出新生兒的啼哭，永遠沒有明天。
可現(xiàn)在想這些太扯淡了。
一萬個目標再要命，也得先有第一個客人肯坐下，心甘情愿掏錢吃飯。
周野瞅著空蕩蕩的桌子，愁得牙根*。
他把手機架到調料盒邊上，理了下領口。
“各位晚上好，這里是洛城西街夜市，重回那年餐車，**炒飯粒粒分明，火候到位，最大的特色是……”
卡殼了。
那種抖機靈的廣告詞，他搜腸刮肚也憋不出半句。
當啷！
一串鐵簽敲在餐臺上。
右邊賣鐵板魷魚的唐梨正壓著魷魚，“滋啦”一聲白煙冒起。
她長發(fā)高高盤著，眼尾一挑。
“最大的特色，不就是沒客人嘛。”
周野沒搭理她，硬著頭皮對著鏡頭接下半句。
“最大的特色是，吃過以后……你能重回那年，***選擇。”
“噗...”
唐梨笑得花枝亂顫，手里刷子險些甩飛。
“你快拉倒吧！再說邪門點，別說人了，**都不敢往你攤上落！”
她手底下用力，魷魚被壓的滋啦響。
“聽姐的，腰不行別硬頂，嘴不利索別硬憋，看你憋了半天也擠不出點啥，我都替你難受。”
左邊切檸檬的沈知夏聽見動靜，抬起一張人畜無害的圓臉，慢吞吞的問。
“唐梨姐，說話…為什么要用腰呀？”
唐梨?zhèn)冗^身，沖她擠眼。
“加了腰子，味道才夠勁兒嘛~”
沈知夏認真想了半天，一本正經(jīng)的替周野辯護。
“可是，周野一口氣能扛三袋大米。”
這下唐梨徹底繃不住了，扔了刷子笑得直抽氣。
周野看著屏幕上凄慘的個位數(shù)點贊，徹底沒了興致，一把扯下手機揣進兜。
“剛才這個不算。”
沈知夏好心提醒。
“今晚你錄了六個，前五個一共十一個贊，唐梨姐和我一人給你點了五個。”
周野沉默了兩秒。
“……難怪我一點流量都沒。”
唐梨掃過他面前的空桌。
“還嫌棄上了？再拍下去，你那破手機先熬出二胎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見人就盯著看，轉性了？”
周野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瞎操心！我在等一個舍得花八百八十八吃飯的人。”
唐梨刷醬的手停住。
“怎么著？你這飯是用金子炒的，還是吃完能直接把你這細皮嫩肉的廚子打包帶走？”
“都沒。”
“那你趁早找個**。”
唐梨毫不客氣的將他從頭掃到腳。
“就你這身段長相，往那一站絕對能賣個好價。要真值八百八，姐姐今晚先替她們驗驗貨。”
沈知夏擠著半拉檸檬，眼神在兩人之間徘徊。
“唐梨姐，你說的……是吃飯嗎？”
唐梨翻了個風情萬種的白眼，懶得跟小孩解釋。
周野抄起鍋鏟，面無表情的指著右邊。
“她家魷魚不新鮮，吃壞腦子了。”
“周野你皮*了是不是！”
一串帶油的鐵簽甩過來。
周野偏頭躲過，順手接住，原樣扔回她的餐臺。
唐梨冷哼。
“呦，今天身手不錯啊。”
“熟能生巧。”
周野沒再頂嘴。
這八百八十八的離譜定價，當然不是他定的。
這輛“重回那年”餐車，是他父親周青山留下的唯一念想。
三年前老頭子出門時，扔下一句“替我守幾天攤”，就人間蒸發(fā)了，電話停機，名下賬戶再沒流水。
那陣子周野剛大學畢業(yè)，外地大公司的入職通知都發(fā)他郵箱了。
為了等這不著調的父親，他把工作推了，滿洛城的***、醫(yī)院、救助站跑斷了腿，最后只能接手這輛破車。
一守就是三年。
直到六天前，餐車才顯露異常。
灶臺底下憑空彈出一個暗格，里頭放著一張殘頁，抬頭印著什么《洛城因果重建與續(xù)時保全議定書》，落款是周青山的簽名。
同一晚，車上那個壞了三年的老掛鐘“咔噠”響了一聲。
整條喧鬧的西街瞬間凍結，就像按了暫停鍵。
也是那個時候，第七時序官渡妄憑空出現(xiàn)在攤上，扔下幾句神神叨叨的話就消失了。
周野想弄清楚父親的下落，想弄明白那份協(xié)議是怎么回事。
但這破車只給了他一個方向。
先湊夠十個“明日見證”，就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回到父親失蹤的那天晚上。
目標有了。
但這玩意兒不是外賣好評。
普通食客的眼里，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過的炒飯攤。
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看到那份隱藏菜單。
只要付了錢，就等于簽了生死狀，意識會被拉回人生最關鍵的十字路口重新做選擇。
餐車只負責給機會。
改完命是飛黃騰達，還是萬劫不復，食客自己兜著。
只有當食客回到現(xiàn)實中，接受了新結果繼續(xù)活下去，這筆見證才算數(shù)。
六天下來，普通炒飯賣出去幾大鍋，真正等的人卻連個影都沒見著。
夜里十一點多，西街的喧鬧聲漸弱。
唐梨那頭關了火，乒乒乓乓的收拾攤子。
一杯加冰的檸檬茶被推到周野手邊。
沈知夏小聲說：“沒賣完的。”
“給我的？”
“嗯，專門給你留的。”
沈知夏盯著他的腦門，語速依舊慢吞吞的。
“沒放糖，你最近總熬夜，喝甜的容易掉頭發(fā)。”
周野剛要把吸管扎進去，手硬生生懸在半空：
“……你這達哪兒學的？”
沈知夏指著路燈桿子。
“照著那張脫發(fā)小廣告做的。”
周野無言以對。
**了一口，純檸檬汁的酸澀味順著天靈蓋直沖腦門，的確是半粒糖都沒舍得放。
唐梨拎著半桶垃圾路過，順手喊他。
“待會兒幫姐搬煤氣罐。”
“憑什么。”
“就憑姐姐給你貢獻了五個贊！”
唐梨笑得明艷動人。
“生意不好不要緊，這腰可不能先垮了。”
沈知夏在旁邊憋著一肚子問號。
周野趕在她開口前，眼疾手快的把那杯檸檬茶塞回她手里。
“回你攤上待著去。”
沈知夏乖乖往回走了兩步，突然回頭。
“唐梨姐又要砸你了。”
周野頭都沒回，反手一撈，精準接住了唐梨飛來的抹布。
剛揚起手準備回敬過去，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有人撞歪了餐車前的折疊椅。
是個女人。
看模樣三四十歲，頭發(fā)亂蓬蓬的糊在臉頰上。
雙臂抱著一個舊包，手里拿著一張發(fā)黃的舊照片。
她扶住桌沿，慢吞吞的在周野面前坐下。
“安安...”
“媽媽那天...不該關門的...”
聲音極輕。
唐梨停下手，警覺的朝這邊瞥了一眼，挑著眉毛無聲詢問。
周野微不可察的搖了下頭。
他扔下抹布，看著女人：
“想吃點什么？”
女人沒理他，哆嗦著手把照片推到桌上。
照片里是個扎著雙馬尾的小丫頭，站在一扇門前，笑得露出兩顆牙。
就在照片觸碰到桌面的那一瞬。
女人視線下方，微微扭曲起來。
一行只有她和周野能看見的暗紅色字跡，緩緩浮現(xiàn)。
重回那年炒飯，八百八十八一位。
緊隨其后，是一行刺眼的警告：
回到人生轉折那一刻，重新做選擇。
后果自負。
周野不自覺的握緊了手里的鍋鏟，掌心滲出一層汗。
六天了。
第一單，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