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像被人踩了一腳,肋骨縫里絲絲地抽。她張嘴想吸氣,嗓子眼先灌進來一股味——尿騷味、霉味、草席漚爛的酸味,混在一起堵在喉嚨口,嗆得她咳了一聲,咳的時候肋骨下面更疼了。。房梁上一張蛛網,網上掛著兩只空殼蚊子,薄薄一層皮黏在絲上,風一吹就晃。旁邊有人喘氣,又細又急,像貓在哆嗦。她側過臉。。嘴唇干裂出血,眼窩凹進去,整張臉燒得通紅,額頭的熱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李秀蘭伸手摸了一下,燙的。小云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嘴里含含糊糊叫了聲“媽”,聲音細得像線頭,一扯就斷。。婆婆的嗓子,又尖又硬:“……八萬八買個生不出兒子的,虧到姥姥家了!趙大勇你死人啊?你老婆又生了個丫頭片子!”。趙大勇不在。李秀蘭知道他在哪——村口小賣部門口蹲著喝散白,三塊五一斤,喝到天黑才回來,回來了踹門踹人踹孩子,倒頭睡。。“鐺”的一聲,鐵勺磕在灶臺上。,腰底下一片黏濕,惡露沒排干凈,草席上印出暗色的一灘。她使了兩次勁才坐起來,腳踩在地上,涼得她整條腿一縮。,伸手夠那個搪瓷缸子。缸子空了,倒過來連一滴水都沒有。。小燕蹲在墻角——大女兒,五歲,瘦得鎖骨一根根支出來,身上那件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磨爛了,露著棉花。她手里攥著半個饅頭,饅頭是黑的,沒吃,拿舌頭一下一下舔,舔得表面上全是亮晶晶的口水印。:“媽。”。“妹妹是不是要死了?”。手指頭上全是裂口,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洗不掉的那種。這雙手干了多少活她數不清——割麥子、鋤草、喂豬、挑水、給全家人做飯洗碗,上輩子沒停過,這輩子也不會停。。走到床邊,彎腰把小云抱起來。小云輕得不像話,一把骨頭架子上蒙了一層皮,搭在她肩上,像抱了一捆柴火。她抱著小云往外走,拉開門,走進院子。
太陽白花花的。婆婆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蒜,抬頭看見她抱小云出來,眼皮撩了一下又垂下去:“抱出來干啥?吹風更燒。”
“媽,借我兩塊錢,我去鎮上買藥。”
“沒錢。”
“大勇上次發的工錢——”
“你還敢提工錢?”婆婆站起來,拍著圍裙上的蒜皮,“你一個不下蛋的母雞,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李秀蘭沒聽完。她抱著小云往院門走。
“站住!你去哪?”
“鎮上。”
“八里地!你走著去?”
李秀蘭沒回頭。院門是兩扇木板拼的,關不嚴,中間露著一條縫。她側著身子擠出去,小云的腳從她胳膊彎里耷拉下來,一晃一晃的。
八里土路。她抱著小云走了兩個多小時,中間歇了四回。有一回蹲在路邊水坑前,捧了把水喂小云,小云的嘴唇碰到水就往里吸,吸她的手指頭,吸得像要把她手指頭吞進去。喂完小云她自己喝了一口,水是渾的,土腥味在嘴里散不開。
到鎮上的時候快中午了。衛生所門口排了幾個人,她抱著小云站了四十分鐘才輪到。老大夫扒開小云眼皮看了看:“燒了幾天了?”
“三天。”
“三天才來?”老大夫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開了藥。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遞過來:“一塊八。”
李秀蘭掏口袋。一把毛票,她數了一遍,一塊六。差兩毛。翻褲子口袋,翻秋衣口袋,翻袖口,翻鞋里——什么都沒有。
她站在那兒,手里攥著一把毛票。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算了,下次帶來。”
“謝謝。”
她把藥揣進懷里,抱著小云往回走。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長,走到半路走不動了,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歇,太陽曬在后背上燙得發疼。小云吃了藥,睡過去了,呼吸還是急,但沒之前那么燙了。她坐在那兒,看著來時的路。路上只有一排腳印——她的,大的。小云的腳太小了,踩不出印子。
天快黑的時候才到村口。遠遠就看見院門口站著三個人——**、她爸、她弟。她愣了一下,**先跑過來,她還以為**是來接她的,**跑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你弟要結婚了,彩禮差三千,你想想辦法。”
李秀蘭看著***臉。**臉上沒什么表情,就眼睛急,嘴角往下撇著,一副“這事你趕緊辦”的樣子。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云,又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抱著小云進了院門,把兩扇木板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她沒吃上飯。小云半夜又燒起來,她坐在床邊守了一夜,手放在小云額頭上,涼了又燙,燙了又涼。天快亮的時候她把手收回來,拉開抽屜,翻出一個舊信封。信封里是十七塊八毛五——她攢了兩年,準備給小燕上學用的。
她把錢數了一遍,放回去,塞進枕頭底下。然后躺下去,側過身看小云。小云的呼吸輕得像沒有,她伸手碰了一下小云的臉,涼的。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上。心口那兒空落落的,像一口井,被人一桶一桶舀干了,連底都漏了。
她閉上眼。
再睜開——房頂是土**的。沒有蛛網。窗戶紙是新糊的,透進來的光黃蒙蒙的,帶著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的被子是薄薄的,但有洗衣粉的味兒。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細的,有凍瘡,但沒裂口。沒有黑泥,指甲縫是干凈的。
她坐起來。后腦勺一抽一抽地疼,伸手摸了一下——腫了個包,但沒有傷口。她下了床,光腳踩在地上,冰涼,腳心一縮。走到柜子前那面圓鏡子前,看見鏡子里那張臉——瘦,顴骨突出,嘴角豁了一個小口子,血痂是暗紅色的,像剛結不久。
十六歲。她認得。那年她被賣之前,照過這面鏡子。
門外傳來***聲音:“李秀蘭!出來吃飯!磨蹭啥呢!”
她沒應。轉身走到床前蹲下來,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打開,戶口本在里面,存折在里面,三萬二,還有一張紅紙,折得方方正正。她展開來,上面寫著“彩禮協議”四個字,底下簽著張老四的名字,旁邊按了個手印,紅印泥都糊了。
她把戶口本抽出來,揣進秋衣里。存折攤開拍了兩張照,紅紙拍了三張。然后把鐵盒推回床底,站起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摸了摸嘴角那個口子,拉開門。
太陽白花花地晃眼。**站在灶房門口,手里攥著鍋鏟:“叫了半天了!聾了?”她爸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霧往屋里飄。她弟靠在院墻上刷手機,頭都沒抬,腳上穿了一雙新鞋,白的,三百塊。
三個人,三雙眼睛全在她身上。
**說:“今天張老四來定親,你趕緊把衣裳換了。”
李秀蘭站在門檻上,看著他們。
“不嫁。”
李志強第一個抬頭:“你說啥?”
“不嫁。誰想嫁誰嫁。”
她把戶口本從秋衣里掏出來,舉了一下,又揣回去。
“這個我拿走了。誰也別來找我。”
轉身走回西屋。關門,插銷插上。屋里暗下來,她靠著門板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牙關咬著,腮幫子繃著,沒出聲。
蹲了十幾秒,她抬手抹了一把臉,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從褲兜里掏出手機。老人機,按鍵的,屏幕亮了。桌面上多了一個圖標——一個金色的天平,底下兩個字:**。
外面李志強在踹門:“李秀蘭你給我出來!你剛才那話什么意思?”她爸在吼“反了天了”,**在哭。
她沒理。拇指按下去。屏幕跳出一行字:“檢測到用戶遭受嚴重家庭暴力及人口販賣威脅。是否啟動法律援助程序?”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那個口子又裂開了,血滲出來,她舔了一下,咸的。外面“砰”的一聲,誰在撞門。她拇指挪到“是”上,按下去。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援助程序已啟動。請攜帶***、戶口本及所有證據材料,前往最近的***報案。”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拉開窗戶。后院,一堵矮墻,翻過去就是村道。她翻出去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疼得齜牙,沒停。
天還沒黑透。村道上沒人,她埋頭快走,秋衣口袋里戶口本硌著肋骨。走了四十分鐘到鎮上,天全黑了。郵局門口有盞路燈,她蹲在燈底下,把那張紅紙又展開看了一眼。然后疊好揣回去,往東走。鎮子東頭有座橋,橋底下是干的,只有幾塊硬紙板鋪在地上,一股河水退下去后留下的腥味。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紙板攤平,坐上去。背靠著橋墩,掏出那四十七塊三毛,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揣回去。
抱著膝蓋坐在橋洞里,看著外面黑沉沉的河面。遠處有狗叫了一聲。風從橋洞里穿過去,冷。她把秋衣領子豎起來,縮了縮脖子。然后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點亮屏幕,找到那個金色天平,點了一下。界面多了一行字:“已匹配法律援助志愿者。明天上午九點,鎮***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鎖屏,揣回去。
閉上眼睛。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三十三。這輩子回來了,十六歲。橋洞外面河水嘩嘩地流,一股涼氣從腳底往上鉆。她沒動。秋衣里戶口本硌著肋骨,一下一下地硌,像有人在敲。
她閉上眼睛。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