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年間的風,裹挾著煤煙與櫻花的氣息,拂過**列島的每一寸土地。可這風里,從來不曾有過陽光的溫度。
鬼舞辻無慘站在無限城那永無止境的回廊中央,蒼白如紙的面容上那雙梅紅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掌心——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沒有,只有細密的、不斷蠕動又愈合的血管紋路。他嘗試過無數次了。將這血分給那些卑賤的人類,看他們在痛苦的嘶嚎中扭曲成鬼,然后再把他們趕到太陽底下去——結果無一例外,全都化作了一縷青煙,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無慘那五顆大腦同時運轉著,七顆心臟在胸腔里以不同的頻率跳動著。他閉上眼,思緒穿過了千年時光。平安時代那個醫生給的藥確實讓他獲得了永生,卻也給他套上了這副永遠見不得光的枷鎖。他殺了那個醫生,可時至今日,他依然沒能找到破解之法。青色彼岸花,那個傳說中的東西,他從東找到西,從北找到南,整個**被他翻了個底朝天,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無慘大人。”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回廊盡頭傳來。黑死牟站在那里,六只金**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中宛如六盞鬼火。他穿著與人類時期無甚差別的紫色蛇紋和服與黑色馬乘袴,左額與右下巴的深紅色火焰斑紋在暗處若隱若現。那柄名為“虛哭神去”的佩刀掛在腰間,刀鞘漆黑。
無慘沒有轉身。“說。”
“童磨他又在教團里吃人了。”黑死牟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但那六只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悅,“已經驚動了附近的村民,鬼殺隊的人恐怕——”
“讓他吃。”無慘打斷了他,語氣淡漠得像在談論天氣,“吃多少個都行,但吃完了把痕跡處理干凈。如果被鬼殺隊發現,就立刻逃走。”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他跟隨無慘數百年,從未見過無慘說出“逃走”二字。
“無慘大人,”黑死牟斟酌著用詞,“屬下斗膽請問,您是否……”
“我在想一個問題。”無慘終于轉過身來,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們轉化再多的鬼,有哪一個克服了陽光?”
黑死牟沒有回答。答案顯而易見——一個都沒有。
“既然如此,”無慘繼續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為什么我們還要不斷地制造鬼,不斷地去和鬼殺隊廝殺?殺了一批,又來一批。鬼殺隊的人殺不完,就像我們鬼一樣殺不完。可他們殺我們,只需要一把日輪刀砍掉脖子,或者——只需要太陽。”
他頓了頓:“而我殺他們,卻要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殺。千年了,繼國緣壹已經死了那么久,可鬼殺隊還在。為什么?因為他們有傳承,有組織,有源源不斷的新人加入。而我們呢?我抱有期望的鬼只有十七個人——不,加上那些雜碎下弦,也就那么十三個。死一個少一個,轉化一個費半天勁,還沒等派上用場就被消滅了。”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微微瞇起。他聽出了無慘話語中某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一種近乎……理性的計算。
“所以從今天起,傳令下去。”無慘抬起手,那手指修長而蒼白,“十二鬼月全體聽令:除了日常覓食所需,不得主動攻擊人類。如果遭遇鬼殺隊,即刻撤離,不得戀戰。避戰,是第一要務。”
“避戰?”黑死牟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仿佛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避戰。”無慘重復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冷意,“我們要讓鬼殺隊找不到鬼可殺。”
這個命令在十二鬼月中引起了不小的波瀾。童磨——那個白橡色長發、七彩眼眸、永遠掛著一副空洞微笑的上弦之貳——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他的萬世極樂教里聽一個女信徒哭訴丈夫的背叛。他一邊用那雙七彩琉璃般的眼睛饒有興致地注視著對方涕淚橫流的臉,一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兩把金色的鐵扇。
“哎呀,”童磨歪了歪頭,頭上那潑血般的紅色印記在燭光下格外醒目,“無慘大人居然說‘避戰’?這可真是……有趣呢。不過也好,反正每天在教堂里“救贖”信徒們比打架有意思多了。”
猗窩座對此表達了強烈的不滿。他赤手空拳地站在無限城的某個角落,金色的瞳孔里燃燒著戰意。
“避戰?開什么玩笑!”他低吼道,腳踝上的念珠隨著他的動作叮當作響,“我變成鬼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追求武道的極致!不是為了躲躲藏藏!”
可即便猗窩座再不滿,無慘的命令就是絕對的。任何膽敢違抗的鬼,都會在說出“無慘”二字的瞬間被體內的詛咒撕成碎片。猗窩座雖然暴躁,卻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于是十二鬼月就這樣安靜了下來。他們分散在**各地,偶爾出來覓食,吃完就走,絕不逗留。遇到鬼殺隊的人就遁入暗處,連影子都不給對方留一個。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年年過去。
鬼殺隊最初并沒有察覺異樣。產屋敷耀哉——那個身患重病卻依然堅持統領鬼殺隊的男人——依然每天在病榻上處理著來自各地的報告。可漸漸地,報告的內容變了。以前是“某地出現鬼的蹤跡,柱前往討伐”,后來變成了“某地疑似有鬼出沒,但調查后未發現異常”,再后來變成了“某地村民稱夜間聽到異響,疑為野獸”。
沒有鬼。或者說,鬼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那些年輕的隊員們甚至連鬼長什么樣都沒見過。他們加入鬼殺隊時聽說的是“惡鬼食人,吾輩當斬”,可入了隊之后每天做的卻是巡邏、站崗、寫報告。偶爾有幾個老隊員繪聲繪色地描述當年與上弦之鬼**的慘烈場面,新隊員們聽得熱血沸騰,可熱血沸騰完之后呢?連個鬼影都碰不著。
“你說這世上真的有鬼嗎?”一個年輕隊員坐在藤襲山的營地里,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面前的篝火。(藤襲山的鬼被滅盡后,鬼殺隊的招募方式只能改為體能訓練的通過)
“當然有!你沒聽前輩們說嗎?上弦之陸的外貌非常好看,被她在耳邊吹氣的男人都會失禁!”
“可我入隊三年了,連一只下弦都沒見過。”
“那不是好事嗎?說明鬼已經被殺光了唄。”
“殺光了?那我們還待在這里干什么?”
類似的對話在鬼殺隊的各個駐地里反復上演。最初那種驅鬼除魔的使命感慢慢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倦怠感。鬼殺隊的經費來自產屋敷家族的資助,可產屋敷家族再有錢,也架不住養著一大幫只吃飯不干活的人。漸漸地,隊里的氛圍變了。有人開始偷懶,有人開始混日子,有人干脆把鬼殺隊當成了一個包吃包住的收容所。
產屋敷耀哉知道這一切。他那張因病而消瘦的臉上始終帶著憂慮的神色。他派出了更多的探子去尋找鬼的蹤跡,可每一次回報都是空手而歸。鬼確實變少了,少到幾乎絕跡的地步。可這是為什么?是因為鬼殺隊的努力?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
他不敢懈怠。即便身體每況愈下,他依然堅持每天審閱每一份報告,試圖從那些平淡無奇的文字里找出鬼的蛛絲馬跡。可他的身體終究撐不住了。大正末年,產屋敷耀哉在病榻上與世長辭。
他的死訊傳開后,鬼殺隊的軍心徹底散了。雖然有了輝利哉的繼承,但那些老隊員——曾經與鬼浴血奮戰過的柱們——有的退役了,有的在之前的戰斗中犧牲了,剩下的寥寥無幾。而新隊員們,那些連鬼長什么樣都沒見過的年輕人,他們對這個組織的忠誠能有多深?
“鬼都沒了,我們還打什么?”
“產屋敷大人也走了,以后誰給我們發餉?”
“我聽說隔壁村招保安,一個月給三斗米,比這兒強多了。”
就這樣,曾經傳承了千年的鬼殺隊,在沒有經歷任何一場決戰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解散了。大部分隊員各奔東西,有的回了老家種田,有的去城市里找了份工,有的干脆落草為寇。只有極少數的成員——那些真正見過鬼、知道鬼依然存在于世的老隊員——選擇留下來,以個人的身份繼續獵殺偶爾出現的鬼。
可他們太少了。少到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無限城里,無慘通過鬼的視角目睹了這一切。他那五顆大腦同時處理著從各地傳來的信息,嘴角緩緩地、緩緩地揚起了一個弧度。
“看,”他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無限城里回蕩,“我說過,不用打。”
站在他身后的黑死牟沉默不語。六只眼睛注視著無慘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千年了,”無慘繼續說,“鬼殺隊傳承了千年,可他們的根基是什么?是仇恨。是對鬼的仇恨。可如果鬼不出現了呢?如果一代人、兩代人、三代人都沒有見過鬼呢?仇恨還能傳下去嗎?”
他轉過身,梅紅色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近乎愉悅的光芒。
“傳不下去。因為人會忘記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年里,無慘過上了他千年以來最安穩的日子。他不再****尋找青色彼岸花——反正找也找不到。他縮在無限城里,偶爾研究一下自己血液的成分,偶爾思考一下有沒有什么辦法能繞過陽光的詛咒。十二鬼月被他管得服服帖帖,除了偶爾出去覓食之外基本不出無限城。那些沒有被他帶在身邊的部下,被他嚴令“如果不是為了覓食,不允許離開無限城”。
時間就這樣流到了1939年。
這一年,無慘從那些偶爾外出覓食的鬼那里聽到了一個消息:**正在打仗,而且打得不非常順利。他起初并不在意——人類**類的仗,跟他有什么關系?可隨著消息越傳越多,他逐漸意識到這場戰爭的規模遠超以往任何一次。飛機在天上飛,**在地上炸,整個**都被卷了進去。
無慘站在無限城的邊緣——如果無限城有邊緣的話——思考了很久。五顆大腦同時運轉,七顆心臟以不同的節律跳動。他在計算,在權衡,在判斷。
最后他得出了一個結論:**要完。
這個結論來得如此突然,卻又如此理所當然。無慘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王朝興衰,見過無數**覆滅。他知道一個**不斷報喜不報憂最后的結果是什么,當一個**陷入全面戰爭且不占優勢的時候,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混亂、饑荒、秩序崩壞。而在那樣的環境里,一個怕陽光的鬼王,和一個隨時可能被空襲炸成碎片的無限城(其實炸不著,但總不能一出來外面就是廢墟),實在算不上什么安全的組合。
“我們要離開這里。”無慘對召集來的部下說。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幾個最有用處的部下:黑死牟,上弦之壹,六只眼睛的劍之鬼;童磨,上弦之貳,白橡色長發七彩眼眸的冰之鬼;猗窩座,上弦之叁,粉發刺青的斗之鬼;魘夢,下弦之壹,黑紅發尾帶藍綠發梢的睡眠之鬼;佩狼,前下弦之貳,穿軍裝戴白手套的影子之鬼;還有獪岳,那個不久前才成為新任上弦之陸的黑發青目少年。
無慘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我們去法國。”
“法國?”童磨歪了歪頭,七彩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歐洲的一個**。”無慘懶得解釋,“正在打仗,但比**安全。”
“可是無慘大人,”獪岳小心翼翼地開口——他面對無慘時總是小心翼翼,畢竟他是靠黑死牟的推薦才爬上上弦之陸的位置的,“我們……怎么去?坐船嗎?”
“可是無慘大人,”獪岳小心翼翼地開口——他面對無慘時總是小心翼翼,畢竟他是靠黑死牟的推薦才爬上上弦之陸的位置的,“我們……怎么去?”
無慘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人已經想好了所有步驟之后才會露出的那種從容。“我去過一次,記下了其中一部分人的身份和長相。那些人有的是外交官,有的是**翻譯,有的是使團隨員。我現在要做的,是‘借用’他們的身份。”
他抬起手,指尖的皮膚開始緩慢地蠕動、變形、重新排列——臉部的骨骼輕微移位,五官的輪廓從原本的模樣變成了另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那是一張看起來四十出頭、留著短須、帶著一副圓框眼鏡的臉,屬于**駐法使館的一名二等秘書官。無慘原本的模樣從那張臉上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疲憊的、帶著常年伏案工作痕跡的中年男人的臉。
“我會以這名外交官的身份混入**駐法使團。”無慘的聲音也變了,從原本的低沉變成了那人特有的、略微沙啞的嗓音,“我會攜帶一份由我‘處理’過的使團文件,上面有足夠的印章和簽名,足以讓任何海關放行。你們——你們會作為我的隨員、翻譯和武官同行。你們的身份,我會逐一安排。”
他看向黑死牟:“你扮作使團的安保負責人。你的刀——換成一把普通的西洋佩劍,掛在腰間不會引人懷疑。”
黑死牟微微頷首。
“童磨——”無慘頓了一下,“把你那身衣服換了。穿上西裝。你那頭白橡色的頭發……染成棕色。你的眼睛,用一副深色墨鏡遮住。”
童磨歪了歪頭。“那我的扇子呢?”
“收起來。放進行李箱。”
“好吧。”童磨的笑容沒有變化,但那雙七彩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像是“這倒是新鮮”的神色。
“猗窩座,”無慘轉向他,“你的刺青——用長袖遮住。你的頭發剪短。你的身份是使團的隨行翻譯。”
猗窩座的拳頭攥緊了一下又松開。“……翻譯?”
“你會說法語。至少能說幾句。不需要你精通,只需要你在海關被盤問的時候能說上幾句讓對方放心的話。”
猗窩座沒有反駁,但他嘴角的線條繃得很緊。
“其他人——”無慘的目光掃過魘夢、佩狼和獪岳,“按照各自的偽裝方案執行。你們需要在三天之內完成所有的身份轉換,調整自己的外表和行為習慣。三天之后,我會通過外交渠道拿到前往法國的船票。”
“船票?”魘夢的靛青山羊瞳微微瞇了一下,“不是飛機嗎?”
“現在沒有從**直飛法國的民航航線。”無慘說,語氣平淡,“就算有,我也不打算坐在一個鐵盒子里穿過整片天空。我們坐船——遠洋郵輪,從橫濱出發,經停**、新加坡、科倫坡、蘇伊士運河,到達馬賽。全程大約需要四十天。”
“四十天……”獪岳咽了一下口水,“我們要在船上待四十天?”
“你不想去,可以留在無限城里。”
獪岳閉上了嘴。
無慘的目光再次掃過他們每一個人。“四十天之內,你們不允許暴露身份。不允許吃人——哪怕一次都不行。如果誰在船上露出了鬼的痕跡,我會在你們被任何人類發現之前,先處理掉你們自己。”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句話都像是被釘子釘進了空氣里,沉甸甸地落在那幾個鬼的頭頂。
三天后,橫濱港。
一列穿著黑色西裝的**男性魚貫登上了名為“箱根丸”的遠洋郵輪。他們手持外交護照和蓋滿鮮章的使團公函,言行舉止得體而克制,和任何一支正常的外交使團沒有區別。帶頭的是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留著短須的中年男人——他的日語帶著一口標準的上流社會口音,法語也說得相當流利。他在和船長握手寒暄的時候,船長完全沒有注意到,面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外交官,皮膚的溫度比正常人類低了整整五度。
郵輪在十一月的一個清晨駛離了橫濱港。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咸腥和煤煙的氣息。無慘站在甲板上,披著一件灰色的大衣,梅紅色的眼睛——此刻是棕色的——望著那個正在逐漸縮小的**列島的輪廓。
他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那個輪廓徹底消失在了海天線之下。然后他轉身走回船艙,關上了門。
四十天的大海航行,途經**,停靠了兩天,又駛向新加坡。他們在蘇伊士運河換了一艘郵輪,穿過地中海,在十二月中旬抵達了法國馬賽港。
海關人員檢查了他們的外交護照和隨行文件之后,在一個印著**使團印章的放行單上蓋了章,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通行。無慘帶著他的部下列隊走過了海關通道,黑色的西裝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他們的皮箱里裝著的不是衣物和文件——是他們從**帶出來的所有行李。那些行李大部分都是空的,但無慘的那一只箱子里,裝著幾千年的積蓄折算成的金銀和外匯。
馬賽港的風比橫濱港更冷,更硬,帶著地中海冬季特有的那種干澀的寒意。無慘站在港口外面的廣場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正在逐漸遠去的港口,然后轉過身,朝著巴黎的方向走去。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他已經到了。那個太陽總是明亮得刺眼的、他需要重新適應的、完全陌生的**。
于是,在1939年的某個深秋,鬼舞辻無慘帶著他精選的六名部下,以**駐法外交使團的身份乘坐遠洋郵輪抵達了法國馬賽,隨后轉乘火車前往巴黎。臨行前,他對那些被留在無限城里的部下下達了最后的命令:“除非覓食,否則不得離開無限城。如果有人膽敢違令——”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鬼都知道違令的后果。
火車穿越法國南部的原野時,無慘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正在被暮色浸透的天空。夕陽正掛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橘紅色的光芒鋪滿了整片田野。他下意識地往陰影里縮了一下,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坐在車廂里,有金屬外殼和玻璃車窗擋著。他盯著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
到了法國之后,無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學習當地的語言。他擁有五顆大腦,學習能力遠超常人。不到一個月,他已經能流利地用法語進行日常對話。三個月后,他的法語已經地道得讓本地人都聽不出破綻。
接下來是生存問題。無慘有錢——他活了上千年,攢下的財富足以買下半個巴黎。可問題是,在戰爭期間,錢不一定能買到東西。物資短缺,配給制盛行,黑市橫行。他原本打算開一家正經公司作為掩護,可仔細一想,戰爭期間正經生意風險太大,說不定哪天就被征用了或者炸沒了。他需要一種更靈活、更隱蔽的存在方式。
他在巴黎東郊的一條不起眼的街上,看中了一家貼著“轉讓”告示的當鋪。
鋪面不大,門臉灰撲撲的,櫥窗上蒙了一層經年未擦的灰。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了。無慘推門進去,里面空蕩蕩的,柜臺后面的墻上掛著幾件沒人來贖的舊首飾和一把銹得發黑的**。店主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看到有客人進來,起初還提起了一點精神,可聽無慘說“我想買這家鋪子”的時候,他的表情從失望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驚喜。
“先生,”店主**手,“這鋪子位置好,雖然現在生意不好做,但只要戰爭一結束——”
“三根金條。”無慘說。
他把三根金條放在柜臺上,梅紅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店主。店主盯著那三根金條看了整整十秒,然后二話不說,拿起紙筆就開始寫轉讓協議。
就這樣,無慘成了巴黎東郊一家當鋪的老板。
明面上,他收舊貨、放小貸、做點無傷大雅的轉手買賣。暗地里,這家當鋪很快變成了一個物資中轉站——有人需要什么,有人有什么,消息通過當鋪的柜臺傳進傳出,不留下任何紙面痕跡。無慘靠著千年積累的財富和遠超常人的判斷力,在幾個月內就建立起了一張覆蓋巴黎市區和郊區的信息網絡。他不直接碰貨,只做中間人。他知道誰在賣什么,誰在找什么,他幫兩邊對上,從中抽成。
童磨被安排去了另一條線。他用那張俊美的臉和溫柔的聲音在歌舞廳里搭上了不少客人,其中不乏戰后依然有門路搞到緊缺物資的商人。他從那些人口中套來的消息,每天夜里通過特定的渠道傳回當鋪。童磨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幫誰做事,無慘沒有告訴他。他只是覺得有趣——那些商人醉醺醺地摟著**說漏嘴的樣子,比他以前在教團里聽信徒懺悔有意思多了。
猗窩座是最難辦的。這個崇尚強者、厭惡弱者的斗之鬼對一切需要“討好別人”的工作都深惡痛絕。無慘反復權衡之后,把他安排進了運輸線——黑市的貨物需要有人押送,而猗窩座的存在本身就能讓任何想動手的人三思而后行。雖然這個安排讓猗窩座極其不滿——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高級保鏢”——但無慘的命令不容違抗。
魘夢在一家精神病院里找到了工作。他那偏執瘋狂的性格在正常人眼里是病態,可在精神病院里,他簡直如魚得水。佩狼穿著他那身摘掉了狼頭徽章的軍裝去應征了警員,靠操控影子的血鬼術屢破大案,很快升到了小隊長。獪岳在一家餐館當跑堂的,個子不高,長相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每天端盤子擦桌子,活得像個最普通的底層打工人。
至于那些實在找不到合適位置的——無慘就把他們送去了***壯丁。反正戰爭期間到處缺勞動力,只要是個活人——或者看起來像活人——就能找到活兒干。
但有一件事,是無慘來到法國之后最大的發現。
那天傍晚,一個瘦削的年輕人走進當鋪,從口袋里掏出一管白色的膏狀物放在柜臺上,說這是他從前線退伍的哥哥帶回來的,聽說是美軍用的東西,不知道能當多少錢。無慘拿起那管膏體看了看,標簽上印著“Sunscreen Lotion”和一行小字“Protection contre les rayons du soleil”——防陽光。
無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是什么?”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年輕人聳了聳肩:“防曬霜吧好像。**兵涂了曬不黑。您要是覺得不值錢——”
“這東西,”無慘打斷了他,“能擋住太陽?”
“應該是吧。反正我哥說他們涂了這個在**打仗,太陽底下曬一天都沒事。”
無慘把那管防曬霜握在手里,指甲幾乎要嵌進管壁里。但他忍住了。他面無表情地給了年輕人一個合理的價格,年輕人拿著錢高興地走了。當鋪的門關上之后,無慘把防曬霜拿進了后面的儲物間,擰開蓋子,擠了一些涂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一角,讓一縷夕陽的余光落在那塊涂了防曬霜的皮膚上。
沒有冒煙。沒有灼燒。什么都沒有發生。
無慘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整整五分鐘。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千年了,他找遍了整個**,轉化了無數鬼,殺了無數人,就為了找到克服陽光的辦法。答案就在一管**人發明的、用來防止曬黑的膏狀物里。
他當天就讓童磨通過歌舞廳的渠道去打聽哪里有大量貨源。不出半個月,一批***需品流出的防曬霜就被輾轉送到了他的當鋪里。無慘給所有帶到法國來的部下每人發了好幾管,命令他們出門前必須涂抹,否則后果自負。
就這樣,鬼舞辻無慘——千年來最怕陽光的鬼之始祖——在1940年代的巴黎,靠著美軍配發的防曬霜,第一次在白天走上了街頭。
他穿著普通的西裝,戴著禮帽,皮膚蒼白但不懼怕陽光。他在巴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看著頭頂那片亮得刺眼的天空,梅紅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日光。路人從他身邊經過,只會覺得這是一個臉色有點過于蒼白的外國人,絕不會想到這個人和千年以來所有關于“吃人惡鬼”的傳說有什么關聯。
時間一晃到了1945年。
這一年的某天傍晚,無慘坐在當鋪后面那間堆滿了舊貨的儲物間里,手里拿著一份報紙。頭版上印著巨大的標題:**投降。***。廣島。長崎。
無慘看完報道,把報紙輕輕放在面前的舊木桌上。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端起面前的搪瓷杯——杯子里是摻了血的咖啡——抿了一口。
“還好走得早。”他輕聲說。
就在他把搪瓷杯放回桌面的時候,柜臺上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三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無慘起身走到柜臺后面,拉開小窗,外面站著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歌舞廳那邊用來傳話的跑腿。
“老板,”年輕人壓低聲音,“童磨先生那邊出事了。他在碼頭那邊的倉庫被人盯上了,對方帶了槍。童磨先生說讓您別管,他一個人能處理——”
無慘把柜臺上的舊賬本合上,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在哪個碼頭?”
“塞納河邊上那個廢棄的貨運碼頭。”
無慘到那里的時候,暮色正在慢慢合攏。
他沿著碼頭邊緣的陰影走進去,腳步輕到幾乎沒有聲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味——不是陳年的那種甜膩,是新鮮的血氣,混著河水的腥臭和鐵銹的味道。他順著走廊走到盡頭的那間倉庫門口,門半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倉庫很大,堆滿了木箱,箱子上印著各種看不懂的標記。燈掛在天花板正中,把整間倉庫照得亮堂堂的。而在燈光正下方,童磨正蹲在一具**旁邊,用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血。他抬起頭來看到無慘的時候,臉上那個標志性的空洞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
“哎呀,”童磨站起來,拍了拍白色西裝上并不存在的灰,“無慘大人親自來了?這可真是——”
“你在這里做什么?”
無慘的聲音很輕,很平,但童磨的笑容比剛才淡了一些。
“做生意呀。”童磨朝那些木箱努了努嘴,“都是好東西。**人的藥,德國人的器械,還有一些……嗯,能讓人快樂的粉末。我好不容易搭上這條線,想著能為無慘大人的事業添磚加瓦——”
“誰讓你在這里賣X品的?你知不知道這會引來警方?!”
童磨終于不笑了。他收起那兩把金色的鐵扇,后退了一步。“無慘大人,您聽我解釋——”
無慘動了。
童磨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態,無慘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臉上——不,是砸穿了他的臉。整顆腦袋像西瓜一樣爆開,白色的、紅色的東西濺了滿地。童磨的身體晃了晃,倒了下去。但僅僅過了幾秒鐘,那顆被砸爛的腦袋就開始再生。血肉蠕動,骨骼重塑,皮膚愈合。很快,童磨那張俊美的臉又恢復了原樣。
“嘻嘻,”他坐在地上,仰頭看著無慘,七彩的眼眸里居然還帶著笑意,“無慘大人好兇啊。”
無慘捂住了額頭。五顆大腦同時在疼。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才在法國扎下根嗎?”無慘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來,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你知道我為了讓你們活下去花了多少心思嗎?你知道每天涂防曬霜出門有多麻煩嗎?你居然在這里——給我惹這種麻煩?”
“可是無慘大人,”童磨爬起來,拍了拍白色西裝上的灰,“這些貨真的很值錢。而且您不是在當鋪那邊管著情報網嘛,我可以把貨的消息傳給您,讓您——”
“閉嘴。”
無慘打了個響指。
童磨腳下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里冒著明晃晃的**燈光——那是無限城的入口。童磨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就掉進了縫隙里,縫隙隨即合攏,地面恢復了原樣。
倉庫里只剩下無慘一個人,以及滿地的**。
無慘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轉身,走出了倉庫。暮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塞納河的河面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站在河邊,拿出煙盒點了一支煙——他不會抽,但人類在黑市里談判時總愛叼著煙,他學了這個習慣來掩護自己。
“童磨,”他低聲說,梅紅色的眼睛里映著對岸的燈火,“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河風吹起他黑色長發,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如果你足夠細心的話,會發現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那是一種介于惱怒和無奈之間的表情。
千年了。活了千年,躲了千年,算計了千年。他以為離開**就能擺脫那些糟心事,結果手底下的鬼還是這么不省心。
不過沒關系。來日方長。他鬼舞辻無慘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他把煙掐滅扔進河里,轉身朝暗處走去。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像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陰影。
小說簡介
《鬼舞辻無慘在幻想鄉的隱忍之路》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十三香114”的創作能力,可以將辻無慘黑死牟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鬼舞辻無慘在幻想鄉的隱忍之路》內容介紹:大正年間的風,裹挾著煤煙與櫻花的氣息,拂過日本列島的每一寸土地。可這風里,從來不曾有過陽光的溫度。鬼舞辻無慘站在無限城那永無止境的回廊中央,蒼白如紙的面容上那雙梅紅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掌心——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沒有,只有細密的、不斷蠕動又愈合的血管紋路。他嘗試過無數次了。將這血分給那些卑賤的人類,看他們在痛苦的嘶嚎中扭曲成鬼,然后再把他們趕到太陽底下去——結果無一例外,全都化作了一縷青煙,連骨頭渣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