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睜開眼的時候，嘴里有股鐵銹味。
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咸的。混著汗水的咸味從額頭上淌下來，一滴直接落進他嘴里。
不對。
他剛才不是應該在片場嗎？那場戲是跳江，導演說拍完就收工。三月份的江水冷得要命，他在水里掙扎了七分鐘，NG了四次，最后一次被水嗆得肺都快炸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站在這兒了。
林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白，很嫩，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該在十年的龍套生涯里磨得粗糙不堪，虎口有繭，指關節突出來，指甲縫里總是有洗不掉的灰。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胡茬。
光滑得不像話。
“林栩，你還愣著干嘛？快進去啊！”
一只手從背后推了他一下。林栩回過頭，一個戴眼鏡的胖子正看著他，滿臉焦急。
“你準考證帶了嗎？***呢？快點快點，第一組都進去了！”
準考證？
林栩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認出了眼前這個人。王浩，高中同學，當年跟他一起參加藝考的。后來王浩考上了中戲，畢業后進了一家話劇團，混得不算好也不算差。而他林栩——落榜，復讀，再落榜，最后干脆放棄了考學的念頭，直接去橫店跑龍套。
那是上輩子的事。
“幾號？”林栩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什么幾號？”
“今天是幾號？”
“你睡傻了吧？”王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2月18號啊！**藝考第一天！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先進了，我三組的——”
2月18號。
林栩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重生了。
他回到了十年前，藝考這天。
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撞得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王浩趕緊扶住他：“你沒事吧？我就說你昨晚別吃那**——”
“我沒事。”
林栩深吸一口氣，把那句“我重生了”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掙開王浩的手，轉身朝考場走去。
**的大門還是老樣子。灰色的水泥柱子，紅色的**寫著“******2014年本科招生**”，門口擠滿了考生和家長，有人抱著畫板，有人在背臺詞，有人蹲在花壇邊上給自己化妝。
林栩記得這一切。
他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穿名牌大衣、化著精致妝容的考生，覺得自己像個異類。他記得自己進去之后，面對三個考官，緊張得連自我介紹都說得磕磕巴巴。
他還記得自己落榜的那天，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
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一次——
“嘶……”
林栩突然捂住太陽穴，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腦子里竄過去，像有人拿**進了他的神經。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機械聲在他腦海里響起來：
檢測到宿主意識同步完成。
綁定程序啟動中……1%……14%……37%……89%……100%
恭喜宿主，影帝系統已成功綁定。
林栩愣住了。
什么系統？
機械聲繼續響：
檢測到宿主當前處于關鍵人生節點：**藝考。
正在掃描宿主當前屬性……
顏值：82（滿分100，剩余提升空間較大）
形體：71（偏瘦，缺乏力量感）
臺詞：55（有明顯短板）
表演：38（基礎薄弱）
綜合評定：D級。距離**錄取線還有較大差距。
林栩：……
他早就知道自己當年水平不行，但被系統這么**裸地評分，還是有點扎心。
根據宿主當前狀況，系統推薦開啟新手任務：藝考突圍。
任務目標：通過**表演系初試。
任務獎勵：技能卡一張。
失敗懲罰：系統將暫時休眠24小時。
林栩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信息，人已經被后面的人流推進了考場。
走廊里貼著指示牌，表演系的考場在三樓。樓梯上全是人，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練聲，還有一個女孩子蹲在角落里哭，旁邊的人正在安慰她：“沒事沒事，放松……”
林栩一邊往上走，一邊在心里問：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沒有回應。
他又問了一遍，還是沒有。
行吧，估計是個高冷型的系統。
三樓到了。
考場門口站著兩個穿黑大衣的工作人員，正在檢查考生的證件。林栩把準考證和***遞過去，對方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林栩？”
“是。”
“進去吧，三號考場，左邊第三個門。”
林栩接過證件，往左邊走。
走廊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人身上各種香水、汗水的味道，聞起來有點惡心。三號考場的門半開著，里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在緊張地翻自己的資料。
他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外面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林栩看著那些模糊的人影，腦子里突然涌上來很多畫面——江水的冰冷，導演的罵聲，群演盒飯里的雞骨頭，出租屋里發霉的墻紙，還有那一紙**的錄取通知書，他這輩子都沒能拿到的東西。
“你也是表演系的？”
旁邊一個女生湊過來，長得挺甜，聲音也軟糯。
林栩點點頭。
“你緊張嗎？”女生小聲說，“我**張，昨天晚上一夜沒睡，黑眼圈都出來了……”
“還好。”林栩說。
他確實不緊張。
死過一次的人，該怕的東西早就不怕了。唯一讓他困惑的，是腦子里那個突然出現的系統。
提醒：初試將在十分鐘后開始。
那個機械聲又響起來了。
**內容：聲樂、臺詞、形體、表演四項基本素質測試。
建議宿主在**過程中，注意發揮自身優勢，彌補短板。
自身優勢？
林栩想了想自己上輩子活了二十八年，唯一的優勢就是——跑龍套跑了十年。
他演過死人、路人、士兵、小販、太監、乞丐、精神病、**……林林總總算下來，少說也演過上百個角色。雖然都是幾秒鐘的鏡頭，甚至連臺詞都沒有，但十年下來，他至少學會了一件事：站在鏡頭面前不害怕。
這算優勢嗎？
“第一組，林栩，張萌萌，劉澤宇，陳思雨——”
門被推開了，一個女老師拿著名單念了四個名字。
林栩站起來，跟著另外三個人走進去。
考場很大，鋪著木地板，墻上刷著白漆，正前方擺著一張長桌，后面坐著三個考官。中間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眼鏡，表情很嚴肅。左邊是個年輕女老師，看起來三十出頭，一直在低頭寫字。右邊是個老頭，頭發花白，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瞇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瞌睡。
“先考聲樂。”中間的中年考官說，“誰先來？”
其他三個人都在猶豫，林栩上前一步：“老師，我先來吧。”
中年考官看了他一眼：“唱什么？”
“《一無所有》。”
林栩說完就張了嘴，沒等伴奏，直接清唱。
他嗓子不算好，音準也一般，但勝在穩。這首歌他上輩子唱了不知道多少遍，在劇組等戲的時候、在出租屋里發呆的時候、蹲在路邊吃盒飯的時候，他經常哼這首歌。
崔健的嗓子是沙啞的，帶著點狂放。林栩唱不出來那種勁兒，但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空。像是從空蕩蕩的胸膛里擠出來的聲音，聽得旁邊那個女生愣了一下。
唱完，考官沒說話。
年輕女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臺詞。”中年考官說，“自備稿件。”
林栩提前準備過的是一段《雷雨》里周樸園的獨白，但這會兒他突然不想念了。
他張開嘴，說出了一段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我叫林栩，今年十八歲，來自山東一個小縣城。我爸是修自行車的，我媽在菜市場賣雞蛋。我來考**，是因為我去年沒考上。我復讀了一年，這是我第二次考……”
他沒背任何臺詞，說的全是真話。
這些真話上輩子他憋在心里，十年都沒說出來。在劇組里別人問他是哪畢業的，他總是含糊地說一句“**的”，然后就趕緊轉移話題。他不敢說自己沒考上，不敢說自己只是個跑龍套的。
但現在他不在乎了。
“我知道我長得不夠帥，嗓子不夠好，形體也一般，跟專業的沒法比。”他頓了頓，“但我比任何人都想演戲。”
最后那句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在場的人都安靜了。
中年考官推了推眼鏡，表情看不出喜怒。年輕女老師停下了筆，看著他，眼睛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意味。
坐在中間的老頭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林栩一會兒，突然開口：“你剛才說的那個，**修自行車的？”
“嗯。”
“修自行車能供你藝考？”
林栩一愣。
他聽出來了——老頭不是在問問題，是在逼他演。
上一秒還是自我介紹，下一秒就要接住對方的情緒繼續演下去。這不是臺詞考核里會出現的流程，這是即興。
林栩腦子轉得飛快：“供不起。”
“供不起你怎么來的？”
“借的。”
“借了多少？”
“三萬。”
“考不上怎么辦？”
“還。”
老頭盯著他：“怎么還？你會什么？”
“什么都能干。”林栩說，“搬磚，端盤子，送快遞——”
“你會演戲嗎？”
林栩卡住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上輩子想了十年，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他會演嗎？
他覺得自己會，但真正演出來的時候，導演總說不夠、不對、再重來。
他低下頭，盯著地板上的木紋，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
三個字，聲音很輕。
“不知道？”老頭笑了笑，“你來考表演系，你說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演戲？”
“我是來學演戲的。”林栩抬起頭，“如果我已經會了，我就不用來考了。”
老頭沒說話。
他靠回椅背，重新瞇起眼睛，臉上沒什么表情。
年輕女老師又低頭寫了幾個字。中年考官咳嗽了一聲：“好了，形體展示。”
林栩做了個簡單的組合動作，劈叉、下腰、前滾翻。他身體條件一般，柔韌性還行，做完之后也沒出汗，就是呼吸粗了點。
“好了，出去等結果。”
林栩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樣，但他已經用盡了此刻的全部力氣。走出考場，他看到王浩正在走廊盡頭扒著窗戶往下望。見他出來，王浩急步迎上來：“怎么樣？考了什么？”
“聲樂臺詞形體都考了。”
“考官兇不兇？”
“那個老頭挺嚇人的。”林栩說。
“老頭？哪個老頭？”
“就是坐在最邊上的那個，頭發白了的——”
“**！”王浩猛地瞪大了眼，“那是陳一鳴啊！你連他都不認識？”
陳一鳴。
林栩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的老頭，竟然是國內話劇界泰斗一樣的人物。他演的《茶館》至今無人超越，是真正意義上的表演藝術家。
剛才他居然跟陳一鳴說自己“不知道”會不會演戲。
林栩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王浩看著他的臉色變化，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自求多福吧。”
下午考的是筆試。一百道選擇題，涵蓋文學、電影、戲劇、藝術史，還有一些常識知識。林栩上輩子雖然專業成績不行，但理論刷了不少題，十年龍套生涯里閑著沒事的時候，就愛翻電影雜志和理論書，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他一題一題往下做，速度不快但很穩。
做到第47題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那個熟悉的提示音：
提醒：距離初試結束還有25分鐘。
林栩沒搭理它。
提醒：宿主當前總得分約60分，已達到通過線。
林栩心想，哦，還有這個功能。
建議宿主在剩余時間內，利用重生優勢，盡量拿高分。
重生優勢？
林栩歪了歪頭，又在腦海里喊了一遍：你到底有什么用？
系統沉默了幾秒，然后在他眼前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面板：
技能庫（未解鎖）
情感模擬（未解鎖）
深度共情（未解鎖）
角色沉浸（未解鎖）
宗師級表情管理（未解鎖）
……
一串灰色的未解鎖，看得林栩眼睛發直。
“你現在就只會通報分數？”林栩小聲嘀咕了一句。
新手任務達成前，系統僅開放基礎功能。
請宿主專注當前任務，任務完成后可解鎖獎勵。
行吧。
林栩收回思緒，繼續答題。
筆試結束之后，所有人都在走廊里等著初試結果。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小聲祈禱，有人在給家里人打電話。林栩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墻，閉上眼睛。
他需要時間整理一下腦子里的東西。
重生，系統，藝考——這三件事攪在一起，讓他有點頭暈。
上輩子的他，是死了嗎？
他記得自己在水里掙扎，記得有人喊“卡”，記得江水灌進肺里的感覺……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是溺水死的？
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林栩想不起來了。記憶在某個節點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斷裂，像磁帶被人剪掉了一段。
初試結果已公布。
系統提示音突然響起。
林栩睜開眼睛，走廊里已經有人開始尖叫——有人過了，有人沒過，哭的笑的亂成一團。
他擠到榜單前，從頭開始找自己的名字。
林栩。
第37名。
通過了。
旁邊一個女生當場蹲在地上哭起來，說“我終于過了這是第三次考了”。
林栩看著她，心里突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五味雜陳。
他想起上輩子落榜那天，自己坐在天臺上，把那張寫滿分數的紙條撕成碎片，看它們被風吹走。
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但現在——
“林栩！”王浩從人群里擠出來，“**你過了你知道嗎！第37名！我也過了！我第42！咱倆都過了！”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拽著林栩的胳膊使勁晃。
林栩被他晃得有點暈：“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搖了……”
“走走走，去吃火鍋！我請客！”
“你請客？”
“那必須啊！慶祝咱倆首戰告捷！”
林栩剛想說“好”，腦子里突然又跳出系統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務：藝考突圍。
任務評級：*+
獎勵發放中……
獲得技能卡：宗師級表情管理（限時體驗版，有效期72小時）。
請在接下來的三試中善加利用。
宗師級表情管理？
林栩還沒來得及細看，一張泛著微光的電子卡片已經出現在他腦海里，卡片上是一張半透明的臉，上面的肌肉紋理像地圖一樣劃分得清清楚楚。
“阿栩？想什么呢？”
王浩喊了他一聲。
林栩回過神：“沒事，走吧，去吃飯。”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的灰色教學樓在冬日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安靜，窗子里亮著燈，有人影在走動。
這個畫面他上輩子在夢里見過很多次。
這一次，他終于一步一步走進去了。
但也只是第一步。
林栩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剛才在腦子里查看系統界面的時候，他突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被數據化的“提升”，好像不太對勁。
但具體哪里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阿栩，你快點啊！再不去人家店要關門了！”
王浩在前面喊。
林栩收回視線，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風迎面吹過來，冬天的北京，冷得凍耳朵。
他壓低棒球帽的帽檐，往手心呵了一口氣。
上輩子沒走完的路，這一次，他要一步一步走完。
哪怕踩著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