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邊的水,刺骨得像是化了的冰刀子。
沈知微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捶打著盆里泡得發硬的粗布。
十二月的寒風卷著河面的濕氣,刀片似的往人骨頭縫里鉆。
她沒戴手套——那種東西是奢侈——一雙手早已凍得紅腫潰爛,指關節處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絲,又被河水泡得發白。
每捶一下,刺痛就順著臂骨竄上來,但她面無表情,眼神沉靜得像腳下深不見底的河水。
“喲,這不是沈家小娘子嗎?大冷天的,手都要洗爛了吧?”幾個潑皮流里流氣地圍過來,不懷好意的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上打轉,“哥幾個心疼,不如跟了我們,保你吃香喝辣,不用在這兒受這罪!”
哄笑聲刺耳。
周圍漿洗的婦人們慌忙收拾盆桶,躲遠了些,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是自保的冷漠。
沈知微眼皮都沒抬,將搓洗好的布巾擰干,放進破木盆。
養父沈明遠暴斃獄中六年,她從官家小姐淪為這河邊最低賤的漿洗女,這種場面見得多了。
無視,是最省力的應對。
然而今天,麻煩似乎格外不肯放過她。
馬蹄聲混著呵斥由遠及近,一行人招搖而來。
為首的是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面色虛浮,眼底帶著縱欲過度的青黑。
京兆尹之子,李威。
潑皮們頓時噤聲,縮著脖子想溜。
“站住。”李威的聲音帶著紈绔特有的懶洋洋的惡意,馬鞭一指沈知微,“就是她?沈明遠那死鬼的養女?”
惡仆立刻上前,粗暴地一把掀翻沈知微面前的木盆。
冰冷的水和濕布嘩啦一聲潑了她一身,刺骨的寒意瞬間浸透棉衣。
周圍響起壓抑的驚呼。
“李公子。”沈知微緩緩站起身,水珠順著她的鬢發和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深色的痕。
她沒擦臉,只抬眼,靜靜看向馬上的李威,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家父已故,過往恩怨,何必為難一個洗衣女?”
“過往恩怨?”李威嗤笑,從懷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物事,掂了掂,“認識這個嗎?從你家‘祖宅’廢墟里扒出來的……**母版!你那死鬼養父就是靠著這玩意兒,勾結前朝余孽,意圖顛覆朝綱!本公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把你這逆賊之后,賣到最下等的暗娼館去,讓你爹在地底下好好看看,他的‘女兒’是怎么千人騎萬人踏的!”
惡毒的言語像淬了毒的冰錐。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所謂的“母版”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是真的。
養父當年拼死追查**案,最后也倒在了這上面。
但她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凍得發紅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沒看李威囂張的臉,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他腰間懸掛的一個精致香囊上。
香囊針腳細密,繡著流云紋,隱隱透出一股清雅冷冽的異香。
“龍涎香。”沈知微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個人耳中,“極品龍涎香,價比黃金,宮中賞賜也需得是三品以上大員或勛爵顯貴。京兆尹大人清廉,府中怕是沒有這份例。李公子身上這味兒……”她頓了頓,抬起那雙過于冷靜的眸子,直視李威微微變色的臉,“近日,似是常在‘煙火閣’那邊走動?”
“煙火閣”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在寂靜的河邊。
李威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隨即又漲成豬肝色。
他驚疑不定地瞪著沈知微,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這腌臜地方的漿洗女,怎么會知道這個隱秘到極致的名號?
怎么會……看出他最大的秘密?
“你……胡說八道什么!”李威的聲音變了調,色厲內荏,“**!竟敢污蔑**命官之子!給我把她拖進巷子里去!本公子要親自教訓!”
惡仆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沈知微沒有劇烈掙扎,只是在被粗暴拽起時,極快地抬眼,掃了一眼河對岸遠處,一排民居低矮的屋脊。
那里,一道玄色身影如鷹隼般靜立,暗刀的輪廓在灰白的天幕下顯得冷硬而清晰。
錦衣衛,蕭寒。
養父臨終前托付的人,也是這六年來,偶爾會在她絕境邊緣出現,卻又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的黑影。
他奉命監視她,看她身上是否還藏著能撬動那樁驚天逆案的線索。
他在看戲。看她這條“小魚”,究竟能翻出什么浪。
沈知微垂下眼,任由惡仆拖著她踉蹌走入旁邊一條狹窄幽深的死胡同。
背后的視線,如芒在背,也如錨,定住了她心中最后一絲躁動。
好,你要看,便看個清楚。
胡同里堆滿雜物,盡頭是一堵斑駁的高墻,晾著幾條不知誰家的破爛長繩,結著冰碴。
光線陡然暗下來,寒氣更重。
李威帶著兩個最健壯的惡仆跟了進來,臉上重新掛上那種**而興奮的獰笑:“小**,還敢嚇唬你爺爺?今天就把你扒光了扔出去,看誰還敢嚼舌根!”
他示意惡仆按住沈知微,自己淫笑著上前,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襟。
就是現在。
沈知微似乎因為恐懼和寒冷,腳下猛地一個趔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側面倒去——恰好撞向那幾條垂下的、結冰的長繩。
混亂中,沒人看見她寬大的袖口內側,一道極細的、近乎透明的蠶絲線悄無聲息地滑出,線頭處系著一枚小小的、彎曲的金屬扣。
“刺啦——”
金屬扣精準地嵌入土墻一道裂縫中,絲線瞬間繃直,貼地橫在李威即將踏出的右腳前。
“**還想跑!”李威罵著,抬腳就踩下去。
他踩中了那根看不見的線。
絲線一端被沈知微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扣住,另一端死死楔在墻縫。
李威前沖的力道加上絲線突如其來的、柔韌至極的束縛,讓他腳踝猛地一擰,失去平衡的身體頓時像被扯斷了線的木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狠狠地向前方墻角凸出的一塊尖利石墩撞去!
“噗!”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可怕脆響。
“啊——!!!”
殺豬般的慘嚎猛地炸開,刺破胡同的死寂。
李威整張臉撞在石墩上,鼻梁塌陷,滿臉是血,更慘的是他的腳踝,以一個非自然的角度扭曲著,白骨刺破皮肉,戳了出來。
他倒在地上,捂著臉和腿,蜷縮著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兩個惡仆驚呆了,愣在原地。
沈知微已經迅速站直,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她走到劇痛和恐懼得快要昏厥的李威身邊,緩緩蹲下。
她的動作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憐憫。
然后,她俯身,湊到李威那血肉模糊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氣音般的語調,極快地吐出一串字詞:
“丙七窖,第三榫,卯時交割,‘血蟬’過手。”
李威的身體驟然僵住,連慘嚎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完好的那只眼睛,瞳孔放大到極致,死死瞪著沈知微,里面爆發出比見到惡鬼還要純粹的恐懼。
那是“煙火閣”最核心、也最隱秘的一處**工坊的接頭暗號與時間!
他只知道一個大概,但沈知微說出的細節……這絕不是她一個罪臣孤女該知道的!
除非……除非她已經查到了那里!甚至……已經動了手腳?!
那自己之前的行動,是不是早已暴露?
閣里那些**不見血的執火者……會不會已經盯上了他?!
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李威所有的理智。
被家族拋棄的恐懼,被“煙火閣”清除的恐懼,遠遠超過了身體的劇痛。
他不能被抓,不能招供,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和“煙火閣”的關聯!
“嗬……嗬……”李威喉嚨里發出怪響,看著沈知微那雙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索命的閻羅。
他猛地抬起自己完好的那只手,不是去攻擊,而是……
“噗嗤!”
手指帶著癲狂的力道,狠狠摳向自己的雙眼!
“啊啊啊啊啊——!”
更加凄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叫響徹胡同。溫熱的血濺得到處都是。
兩個惡仆徹底嚇傻了,看著自家公子突然發瘋自殘,在地上翻滾嘶嚎,血流滿面,狀若惡鬼。
他們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卻又腿軟得挪不動步子。
沈知微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李威在血泊和劇痛中瘋狂。
然后,她抬起頭,再次望向那高高的屋脊。
黑影依舊立在那里,如同冰冷的石雕。
但她知道,他看見了。
從頭到尾。
她輕輕吸了一口胡同里混合著血腥、塵土和劣質水腥氣的冰冷空氣,轉身,走向胡同深處那堵看似無法逾越的高墻。
翻涌的黑暗,無聲地吞沒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