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鎖孔,轉了半圈卡住了。
銹。
趙一鳴使勁往回擰了半圈,又往前一懟,咔嗒一聲開了。
卷簾門嘩啦往上卷。鐵銹混著機油的味道撲過來。門面二十來平,地上堆著壓扁的紙箱和拆散的舊家電。墻角一臺老式臺秤,秤盤上落了一層灰。
“得,就這兒了。”
他把背包甩到柜臺上。舅舅上個月住院,打電話讓他回來接手這家廢品站,話沒說利索就走了。他剛從部隊退伍,工作還沒著落。這破地方,算是老天爺硬塞給他的飯碗。
門口傳來電動三輪剎車聲。
“李老板!你給稱稱,這一車怕是有百來斤!”
聲音尖細,帶著喘。
趙一鳴轉頭看出去。一個老**蹬著三輪停在隔壁門口,車上堆滿廢銅爛鐵和舊塑料桶。隔壁門頭上掛著塊歪歪扭扭的招牌——“李氏廢品**站”,一個禿頂胖子正叼著煙走出來。
李拐子。
他記得舅舅提過這人。整條街就數他最精,秤上做手腳,壓價狠,散戶吃了虧也沒地方說理。
他沒急著關門,靠在門框上看。
老**把廢品一袋袋拎下來。李拐子拿腳踢了踢,一臉嫌棄:“大姐,你這都是些啥玩意兒?鐵皮銹透了,塑料桶也裂了,不值錢。”
“咋能不值錢?我攢了大半年!上回老張頭賣廢鐵還一塊二一斤呢!”
“一塊二?”李拐子笑了,“那是上個月的價。現在行情跌了,八毛。”
“八毛?”老**臉白了,“咋跌這么多?”
“行情嘛,說跌就跌。”李拐子把煙頭彈飛,“稱不稱?不稱你拉走,別擋我生意。”
老**猶豫了幾秒,還是把東西搬上了秤盤。
趙一鳴瞇起眼。
老**那堆廢品少說七八十斤。秤盤上數字跳了幾下,停在“32斤”上。李拐子看了一眼,從兜里掏出一疊零錢。
“三十二斤,八毛一斤,二十五塊六。給你二十五塊五。”
老**愣住了:“才三十二斤?不可能啊李老板,我上個月賣鐵皮都有四十多斤!”
“那是上個月的事。你這堆東西就是三十來斤。”李拐子把錢往她手里一塞,“拿錢走人,別磨嘰。”
老**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趙一鳴大步走過去,一把按住李拐子的手。
“等會兒。”
李拐子轉頭看他,上下打量:“你誰啊?”
“隔壁新來的。”
“哦,老趙的外甥?”李拐子咧嘴笑了,“咋的,想學收廢品?回去把地掃干凈了再來。”
趙一鳴沒搭理他,蹲下來,拍了拍秤盤。
“你這秤,不對。”
李拐子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趙一鳴沒說話,伸手往秤盤底下摸。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使勁一扣。啪嗒一聲,一塊巴掌大的磁鐵掉在地上。
老**眼睛瞪圓了。
趙一鳴把磁鐵撿起來,舉到李拐子面前:“秤底藏磁鐵,三十斤能給你稱出十五斤來。這手藝夠老的啊。”
街上幾個看熱鬧的圍過來,有人掏出手機拍。
李拐子臉漲得通紅:“你放屁!那磁鐵本來就在秤上!”
“是嗎?”趙一鳴笑了,轉頭朝自己店里走,“那你解釋一下,這東西哪來的?”
他從店里拎出那把生銹的秤砣,走回來,往李拐子腳前一放。
“用這把秤砣,再稱一遍。”
李拐子往后縮了一步:“你算老幾?憑什么聽你的?”
“你不稱也行。”趙一鳴舉起手里的磁鐵,“我打110,讓**來稱。遙控秤加磁鐵作弊,夠你進去蹲幾天的了。”
圍觀的有人喊:“對!讓**來!”
李拐子額頭滲出汗珠子,眼睛往巷子口瞟了瞟,又看看趙一鳴手里的磁鐵。咬了咬牙。
“行,算你狠。”
他把老**的廢品重新搬上秤。這次數字跳到了“78斤”。
老**眼淚直接掉下來了:“我說嘛!我拎著都比這重!”
李拐子掏出一百塊遞過去:“大姐,剛才是我眼瞎看錯了,這是補你的。”
老**接過錢,攥得緊緊的。
趙一鳴卻沒走。
“還有呢。”
李拐子瞪他:“你還想咋的?”
趙一鳴指了指秤盤:“你這秤,今天坑了多少人?那些人的錢,你得補。”
“你管得著嗎?”
“管得著。”趙一鳴把秤砣往地上一砸。砰的一聲,水泥地砸出一個坑,“這條街我舅舅干了十年,沒坑過一個人。你倒好,一只老鼠壞了一鍋湯。”
李拐子臉都扭曲了:“趙一鳴,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就不要了。”趙一鳴拎起秤砣,走到那臺假秤前,“這秤,今天必須砸。”
李拐子沖過來要攔。趙一鳴側身一閃,一秤砣砸在秤盤上。
咣!
鐵皮凹進去一個大坑。
咣!咣!
又是兩下。秤桿斷了,零件崩了一地。
圍觀的人全愣住。鴉雀無聲。
趙一鳴把秤砣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李拐子:“記住了,我叫趙一鳴。以后這條街上,誰再拿假秤坑人,就是這個下場。”
李拐子捂著頭蹲在地上,臉憋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你等著。”
他爬起來,鉆進旁邊一輛黑色面包車。發動引擎。
趙一鳴看了一眼車牌號——江A·7K329。
記住了。
面包車轟了一腳油門,從巷子里竄出去。輪胎碾過一塊碎鐵皮,濺起火星。
老**抹了把眼淚,拉著趙一鳴的手:“小伙子,謝謝你啊。”
“沒事大姐,應該的。”
“你這店,是你舅舅留下的吧?他人挺好的,以前賣廢品從來不壓秤。”
趙一鳴點點頭:“以后您有廢品往我這兒拉。價錢透明,童叟無欺。”
老**連連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秤桿碎片,嘖嘖兩聲,蹬著三輪走了。
圍觀的人也散了。
趙一鳴回到店里,把背包里的東西倒出來——幾件換洗衣服,一張退伍證,一本存折。
存折上還有三千二百塊。
房租一個月一千五,押一付三,這就去了六千。舅舅留下的廢品站貨堆了不少,但沒現金流,得先收一批貨才能周轉。
他看了一眼墻角那堆舊電器——一個老式電視機,一臺破洗衣機,還有幾個鐵皮柜。
得拆。
趙一鳴挽起袖子,從包里翻出工具,蹲下來開始拆那臺老電視。
外殼撬開,電路板***,銅線一根根抽。
他當過兵,手穩,動作利索。不到半小時,一臺電視拆得干干凈凈,銅鐵塑料分類碼好。
拆到那臺破洗衣機時,他敲了敲外殼,感覺聲音不對。
里面是空的?
趙一鳴把洗衣機放倒,拆開底蓋。伸手一摸。
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一個巴掌大的銅爐,爐身上刻著纏枝蓮紋,底部有款,落了一層銅綠。
趙一鳴愣了幾秒,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東西,不像普通銅器。
他想起隊里有個老兵愛收藏,給他看過幾張**銅爐的照片,跟這個有點像。
趙一鳴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一個文玩群里。
“老鐵們,幫忙看看這啥東西?”
不到一分鐘,有人回了:“**!**銅爐!你這哪搞的?”
“估個價。”
“品相好的話,兩萬起步。”
趙一鳴盯著屏幕,手指頓了頓。
兩萬。
他回頭看了看那堆廢品,又看了看手里的銅爐。
舅舅留下的破爛里,還藏著這種東西?
他把銅爐小心包好,放進背包里。重新看向那堆舊電器,眼睛里多了點不一樣的光。
一條街之外,黑色面包車停在路邊。
李拐子坐在駕駛座上,撥了個電話。
“胖哥,我這邊出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咋了?”
“隔壁新來了個小子,把老子秤砸了。”
“誰的人?”
“老趙的外甥,當過兵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當過兵?廢品站這行,靠的是規矩。他不懂規矩,你教他。”
“教不了,他硬得很。”
“那就讓他知道,這條街是誰說了算。”
李拐子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后視鏡里趙一鳴廢品站的招牌。咬了咬牙。
“小子,有你哭的時候。”
他踩下油門,面包車拐進夜色里。
廢品站里,趙一鳴把那堆廢品全拆完了。
銅線收了六斤,鋁片三斤,鐵皮四十來斤,塑料十五斤。按市場價算,毛利潤大概兩百塊。
加上那個銅爐,三萬塊。
他靠在墻上,掏出手機查了查租房信息。
這破地方,一個月房租才一千五。三萬塊夠活大半年了。
趙一鳴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看了一眼街對面的招牌——“鑫源物資回收公司”。門面比他大兩倍,門口停著輛嶄新的廂式貨車。
那是這條街上最大的廢品站。老板叫劉胖子,據說跟街道辦關系鐵得很。
他盯著那招牌看了幾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二十平的小破店。
“行,慢慢來。”
他關了卷簾門,拉下電閘。
巷子里路燈昏黃。廢品站招牌上的漆已經斑駁,依稀能看出“誠信回收”四個字。
趙一鳴拍了拍招牌,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黑暗里,有人盯著他。
他轉頭看向巷子深處。一道人影靠在墻上,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那人沒說話,也沒動。
趙一鳴瞇起眼,手摸到腰間的工具刀。
對峙了五秒。
那人把煙頭彈到地上,踩滅,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巷子盡頭。
趙一鳴松開刀柄,深呼吸一口。
這條街,沒他想的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