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那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

天沒亮，媽媽就把我叫醒，讓我去買哥哥生前最愛吃的栗子酥。

哥哥去世八年了。

供桌上的六道菜，年年都是我洗、我切、我端。

媽媽說看見哥哥的照片難受，擦相框、擺供碗、煮長壽面，全交給我。

買完栗子酥和供菜回來，妹妹周歆妍戴著新**，桌上擺著提前訂好的草莓蛋糕。

媽媽說：“她同學下午要來，總不能什么都不準備。”

我沒說話，進廚房煮哥哥愛吃的長壽面。

香燒完后，我想盛一碗剩面給自己。

媽媽卻一把奪過去，倒進泔水桶。

“供過的東西晦氣，活人不能碰。”

她頓了頓，說：“中元節出生有什么好過的，別給家里添堵。”

冰箱上貼著祭祀清單。

哥哥不吃香菜，忌日要擺幾雙筷子，寫得清清楚楚。

旁邊的家庭日歷上，妹妹生日畫著紅圈。

我那一格，干干凈凈。

可他已經離開八年了。

媽媽還記得他不吃香菜，卻不記得我今天十八歲。

那天，我沒有再等一句生日快樂。

那句愿望卡在喉嚨里，和那碗被倒掉的面一起涼了。

......

第二天早上，媽媽把祭祀剩下的盤子全堆進水槽。

“太陽出來前洗完。供過的盤子不能留過午，不然你哥找不到路。”

外婆留下的規矩是，中元供飯用過的碗盤當天洗凈，放河燈送路卻要留到八月底。

豬油粘在盤底，我打了三遍洗潔精，手還是滑。

媽媽站在廚房門口核對賬單，提醒我：

“栗子酥剩兩塊，單獨裝起來，別給妍妍吃。”

妍妍在客廳拆新書包，撇了撇嘴：“誰稀罕，我有巧克力。”

繼父替她剪吊牌：“你姐跑了三個攤位才買到，貴著呢。”

我低頭刷盤子。

昨天買栗子酥時，我在公交站看見一家面包店。

玻璃柜里擺著巴掌大的生日蛋糕，十九塊九，能免費寫四個字。

我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媽媽只給了祭品的錢，多出來兩塊也要交回去。

洗完碗，我從圍裙口袋拿出檔案領取單。

“媽，我下午得回學校拿畢業檔案。”

媽媽掃了一眼：“哪天拿不是拿？今天先帶妍妍去排練。”

“老師說今天最后一天。”

“那就早上去，拿完趕回來。”

她把舞蹈鞋推到我面前，“鞋帶松了，重新縫一下。”

“排練到晚上，我趕不回來。”

水槽里最后一只供碗從我手邊滑下去，發出一聲脆響。

媽媽沖過來，搶過碗翻看。

確認沒有裂痕，她才松口氣。

“做事小心點，這是你哥留下的，壞了沒地方買。”

小川是我親哥哥。

他活著時會把零食分給我，在我被同學欺負時替我出頭。

所以這些年，我總替媽媽找理由。

死人不會長大，活著的人多讓一點，也沒什么。

碗沿劃破我的手背。

她看見了，只遞來一張紙巾。

“按著，別把血滴到碗上。”

妍妍抱著書包湊過來：“媽，商場那家文具店招收銀員，我姐是不是要去那里？”

媽媽坐回桌邊：“等中元節這陣忙完就去，離家近，晚上還能接你。”

我壓著傷口：“誰答應的？”

繼父從陽臺探進半個身子。

“給你找出路，你還得別人求著答應？”

“我填了大學志愿。”

媽媽把賬本合上：“填志愿又不用花錢，真去外地，一年得花多少？”

“我能申請助學金，也能兼職。”

“先別想那么遠。”

她把鞋推回來。

“妍妍下個月比賽，她拿名次對升學有幫助。你是姐姐，先顧眼前。”

我接過鞋針，縫到最后一針，妍妍問：“姐，你昨天真的過生日了嗎？”

媽**筆停了一下。

她低頭翻賬本：“中元節出生沒什么好慶祝的，年年提出來，別人聽著也不舒服。”

班主任打來電話。

“江滿，檔案還沒拿。錄取結果出來以后要用，別耽誤。”

我剛應聲，媽媽插話：“老師，她不一定出去讀，晚兩天沒關系吧？”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

“江滿，你先來學校，自己的前途是大事。”

媽媽沉下臉：“家里情況特殊。她哥哥沒了，妹妹又小，我身體也不好，總得有個孩子留在身邊。”

班主任沒有順著她。

“她十八歲，不該現在就替家里把一輩子定下來。”

電話掛斷，媽媽說：“老師不了解咱家的事，別聽外人挑撥。”

手機震了一下。

外婆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未拆封的硬紙袋，收件人寫著我的名字。

小滿，省城寄來的信到了，外婆替你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