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是被一陣晃悠搖醒的。后頸窩抵著硬邦邦的草席子，霉味混著稻草的澀氣直往鼻子里鉆，身上蓋的薄布硬得像塊樹皮，一動就沙沙作響。他眼皮沉得像粘了膠，費了好大力氣掀開一條縫，入目是斜斜歪歪的房梁，椽子之間漏下幾縷昏黃的天光，灰塵在光柱里打著轉；再往上看，茅草屋頂破了好幾個洞，大的能塞進去半個腦袋，擺明了入夜漏風、下雨漏水。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耳邊響起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點如釋重負，又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輕快。林小滿費勁地轉動眼珠，看見跟前站著個白胡子老頭，頭發(fā)挽成松垮的道髻，插著根歪歪扭扭的木簪，一身月白色道袍看著料子尚可，就是手肘、下擺、肩頭各打了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沒學過女紅的徒弟瞎縫的。老頭手里還拎著個灰布包袱，腳邊放著個豁口的陶碗，一副隨時要抬腳走人的架勢。
“林師侄，你醒了正好，省得我喊人抬你出去。”老頭捋著下巴上的白胡子，語氣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可眼睛亮得不對勁，“宗門賬上只剩二兩碎銀，三袋糙米，都堆在灶房墻角了。下個月烈陽宗就要來收地盤，咱們這點人這點修為，打肯定是打不過的。我跟幾個長老商量過了，大家收拾收拾，分了行李散伙吧，各尋出路，總比在這耗死強。”
林小滿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口銅鐘在顱腔里炸開。胸口還殘留著靈氣岔脈的悶痛，可更清晰的是另一種痛感——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后，趴在工位鍵盤上，心臟驟然收緊的窒息感。冷掉的咖啡杯倒在桌邊，屏幕上還亮著沒改完的第三十七版運營方案，領導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彈出來，然后就是無邊的黑暗。再睜眼，就到了這。記憶碎片潮水似的涌進來：這具身體也叫林小滿，是青玄宗僅存的兩名弟子之一，煉氣三層的修為，在修仙界連正經入門都算不上，屬于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廢柴。昨天強撐著沖擊煉氣四層，一個沒穩(wěn)住靈氣走岔了經脈，直接暈死過去，再醒過來，芯子就換成了剛猝死在大廠的社畜林小滿。
青玄宗，方圓百里有名的三流破落宗門，山門占著半座荒山，要靈脈沒靈脈，要資源沒資源，連正經大殿都沒有，全是茅草屋湊數(shù)的。“散伙？”這兩個字像針似的扎進林小滿腦子里，他瞬間就清醒了，后背蹭著草席子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差點又暈過去，扶著額頭緩了兩秒，目光死死釘在老頭臉上。
不行，絕對不能散伙。原主的記憶里明明白白：這山外圍游蕩著一階妖獸，專挑落單的低階修士下手；山下集鎮(zhèn)的散修心狠手辣，看見面生的軟柿子，搶了靈石還要扒法器。他一個煉氣三層的廢柴，沒錢沒勢沒靠山，走出這個山門，別說修仙問道，能不能活過三天都是問題。大廠裁員潮他都咬著牙茍到了最后一波，優(yōu)化名單輪了三批都沒輪到他，穿越到修仙界，還能讓個宗門黃在自己手里？
“宗主，等等！”林小滿聲音還有點虛，可語氣斬釘截鐵。眼前這老頭就是青玄宗現(xiàn)任宗主玄機子，煉氣七層的修為，在三流宗門里也算過得去，可惜沒半分經營頭腦，守著宗門坐吃山空，愣是把個勉強能糊口的宗門熬到了散伙的地步。
玄機子愣了一下，拎著包袱的手都頓住了，皺著眉頭看他：“怎么？你嫌分的行李少？也沒辦法，宗門就這點家底。灶房那口丹爐你想要就搬去，就是王長老炸了八百次，爐壁有點漏，湊活燒個熱水還行。”
“不是。”林小滿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滯悶，張嘴就說出了那句刻進DNA的話，“給我三個月，我讓宗門盈利翻十倍。不僅不散伙，還能給大家發(fā)年終獎，交五險一金，退休了包養(yǎng)老山莊，靈石按月領，有人伺候起居。”
玄機子：“？”
他活了七十三年，收過十幾個弟子，見過不少修仙怪人，還是頭一回聽見這么新鮮的詞。年終獎？五險一金？養(yǎng)老山莊？這都什么跟什么？
“你小子練氣練傻了？”玄機子往前湊了湊，伸出枯瘦的手就要摸他額頭，“沒發(fā)燒啊，怎么開始說胡話了。咱們是修仙宗門，不是街邊雜貨鋪，哪來的盈利一說。”
“修仙宗門怎么就不是生意了？”林小滿偏頭躲開他的手，掰著手指頭跟他算，“宗門要養(yǎng)人，弟子長老都要月俸，這是人力成本；要采買藥材、符紙、朱砂，這是采購成本；要修房屋、補陣法、維護山門，這是運維開支；逢年過節(jié)還要跟周邊宗門走動，這是商務對接。說白了，咱們青玄宗就是個初創(chuàng)小公司，窮是窮了點，架子都齊。只要方法對，三流宗門也能干成一流大宗。”
他穿過來這幾分鐘，已經順著原主的記憶把宗門底摸得門清：滿打滿算六個人，宗主玄機子，三個長老，再加兩個弟子。
煉丹的**鼎長老，早年也是個煉丹天才，二十歲就練出了下品聚氣丹，可惜后來急功近利，炸了一次丹爐傷了心神，之后越煉越炸，越炸越怕，到現(xiàn)在干脆破罐子破摔，天天躺在丹房嗑瓜子，丹爐涼得能當板凳坐。
畫符的李符玄長老，眼神天生不好，畫符總差一筆多一劃，好好的避水符能畫成引火符，靜心符畫出來能讓人笑半個時辰，被周邊宗門笑了好幾次，索性閉門不出，天天在屋里瞎畫。
執(zhí)法長老周執(zhí)刑更絕，天生社恐，跟人說句話都臉紅脖子粗，執(zhí)法全靠劍指著人，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宗門里連雜役弟子都不怕他，久而久之就成了擺設。
剩下兩個弟子，一個是負責燒火做飯的雜役，煉氣一層都沒穩(wěn)住；另一個就是原主，煉氣三層的廢柴。擱以前的公司，這配置就是全員待優(yōu)化的水平，老板看了都得搖頭，直接打包裁員的程度。但林小滿不怕。廢柴怎么了？擺爛怎么了？只要KPI定得合理，激勵給得到位，母豬都能上樹，擺爛長老也能卷成行業(yè)標桿。
玄機子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手里的包袱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守了青玄宗半輩子，說散伙是真的，不甘心也是真的。可宗門爛成這樣，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死馬當活馬醫(yī)吧，反正已經沒什么可輸?shù)牧恕?br>“行，就給你三個月。”玄機子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捋著胡子沉聲道，“要是真成了，這宗主之位我讓給你……”
“別別別！”林小滿連忙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當宗主，我就當個運營總監(jiān)，月俸翻倍就行。”
當宗主多累啊，上要應付周邊宗門，下要管著全宗吃喝拉撒，出點事全是自己背鍋，哪有當個二把手摸魚香。權責清晰，拿錢辦事，這才是社畜的生存之道。
玄機子更懵了。修仙界誰不是擠破頭想當宗主、當長老，手握權柄，風光無限。這小子倒好，放著宗主不當，就惦記月俸翻倍？還當什么運營總監(jiān)？那是個什么玩意？他活了大半輩子，真是越來越看不懂年輕人了。
林小滿可沒功夫管他懵不懵，當下就拉著人往丹房走，要開全員動員會。
青玄宗的丹房也是茅草屋，一推開門就是濃重的藥味混著焦糊味，嗆得人直皺眉。屋角擺著那口傳說中炸了八百次的丹爐，黑黢黢的，爐壁上坑坑洼洼，還裂了道細縫，看著隨時能散架。**鼎正躺在屋中間的竹椅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在腳邊的破竹筐里，看見兩人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別勸我煉丹啊。”**鼎嗑得咔嚓響，語氣懶洋洋的，“炸了三十年，我早就認命了。有那功夫還不如多嗑兩斤瓜子，省得浪費藥材。”
“王長老，以后不要求你練正經丹。”林小滿拉了個矮凳坐下，笑瞇瞇的，“你就隨便練，想怎么煉怎么煉，練出什么樣算什么樣。每月保底一百顆，多煉一顆額外算提成。賣出去了，純利潤分你三成。”
“咔嚓”一聲，**鼎嘴里的瓜子都掉在了衣襟上。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圓，胡子都翹起來了：“你說啥？練炸了也算？黑疙瘩似的也能賣？”
“算。”林小滿點頭，語氣十分篤定，“只要是丹，能入口，沒毒，就行。炸糊了咱們就叫炭燒古法丹，主打一個高溫煅燒，藥力醇厚凝練，專給體修弟子用，銷路不愁。”
**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炸了三十年丹，被罵了三十年廢物，頭一回有人告訴他，炸丹也能賣錢，還能拿提成？
旁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李符玄從一堆符紙后面探出頭來。他手上沾著朱砂，眼鏡滑到了鼻尖，小心翼翼湊過來，聲音細若蚊吟：“那、那我呢？我畫的符經常錯字，靈氣走偏，效果總是不對……上次有人買避水符，結果淋了一身雨，找上門來罵了半天。”
“也沒關系。”林小滿大手一揮，語氣輕松，“你就可勁畫，畫得多賺得多，效果越特別越好。回頭咱們分普通款和驚喜盲盒款，盲盒里就是效果隨機的符，賣得比普通款還貴。現(xiàn)在的年輕修士就愛新鮮刺激，賭的就是這份未知。”
李符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攥著符紙的手指都緊了緊。他以前總因為畫錯符自卑，躲在屋里不敢出門，頭一回聽說，畫錯的符反而更值錢？
兩人說話的功夫，門口陰影里站著個人，正是執(zhí)法長老周執(zhí)刑。他一身黑衣，手里按著劍柄，脊背挺得筆直，可察覺林小滿的目光掃過來，渾身瞬間一僵，手指攥得劍鞘發(fā)白，臉憋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個字：“……是。”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不仔細聽都聽不見。
林小滿早就從原主記憶里知道這位執(zhí)法長老社恐，也不為難他，語氣放輕了些：“周長老，你以后不用負責執(zhí)法訓人。就管宗門衛(wèi)生、門禁安保，再加個客戶接待。不用你說話，客人來了你就往門口一站，擺冷臉就行，越嚴肅越好。”
周執(zhí)刑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錯愕，隨即松了一大口氣，緊繃的肩膀都垮了下來，連忙用力點頭，幅度大得差點把道簪晃掉，耳朵尖都悄悄紅了。
三個長老稀里糊涂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等回過神來，手里已經多了一張糙麻紙。紙上用炭筆寫得工工整整，標題是《青玄宗月度績效考核表》，下面分著基礎任務、超額階梯獎勵、利潤分成、考勤**、全勤獎，最底下一行，用稍大的字寫著：宗門福利——年終靈石獎勵、宗門公屋分配、退休養(yǎng)老山莊。
**鼎捏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指尖都蹭黑了。他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玄機子，眉頭皺著，語氣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宗主，咱們……真要按這個來？”
玄機子背著手，目光落在“養(yǎng)老山莊”那四個字上，眼神飄得很遠。他守了一輩子青玄宗，老了老了，居然還能盼著個養(yǎng)老的去處？
風從茅草屋的縫隙里鉆進來，吹得紙上的炭字微微發(fā)顫。玄機子捋了捋白胡子，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試試吧。”他說，聲音里帶著點久違的松動，“反正……也沒什么可輸?shù)牧恕！?br>林小滿站在破茅草屋門口，抬頭望著青玄宗那塊掉了漆的山門木牌。風卷著山腳下的落葉飄上來，打了個旋落在他腳邊。他攥了攥拳頭，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修仙界是吧？規(guī)矩多是吧？看不起三流小宗門是吧？沒關系。從今天起，他要讓這幫修仙的好好見識見識，什么叫互聯(lián)網運營降維打擊。活著，就是最高KPI。
青玄宗不僅不能散伙，還得茍住，茍得風生水起，茍成修仙界第一網紅宗門。
他低頭笑了笑，轉身往灶房走，邊走邊在心里盤算起第一階段的方案：明天先下山踩點，看看集鎮(zhèn)的行情，給丹藥符篆定好價，再搞個開業(yè)首單減靈石、滿三贈一的活動，先把第一桶金賺到手。
至于三個月翻十倍？林小滿腳步不停，眼里閃著胸有成竹的光。那只是保底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