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書辭是被餓醒的。
確切地說，是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桂花糕香氣，混著某種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聞第二遍的劣質香粉味，硬生生把她從混沌的意識中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的藕荷色紗帳，光影透過紗幔落下來，晃得她瞇了瞇眼。
不對勁。
她昨晚明明在*站直播到凌晨三點，啃著冷掉的烤串剪輯新一期探店視頻，怎么睡一覺起來，頭頂就換成了古色古香的帳子？她租的那間三十平公寓，天花板上一道裂縫她能閉著眼畫出來。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一個清脆的嗓音炸開，緊接著一張圓臉湊過來，眼睛里蓄滿了淚水，激動得鼻尖都紅了，"小姐你可算醒了，白霜都要嚇死了！"
沈書辭盯著這張陌生的臉，又看了看自己伸出來的手——纖細白皙，指甲圓潤，指節(jié)分明，是一雙明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絕不是她那雙帶著薄繭的手。上輩子她做美食博主，拍探店視頻常年舉著手機和穩(wěn)定器，右手腕有點勞損，拇指側磨出了一層薄繭，食指關節(jié)處還有一處被烤盤燙過的淡疤。
腦中嗡的一聲，龐大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
丞相府嫡女，沈書辭。生母早逝，父親沈廷章是當朝右丞相，朝中清流領袖。繼母柳氏表面溫婉賢淑，背地里壓著她吃穿用度，連身邊最親近的丫鬟白霜都是她自己攢月錢才留下的。三日前在花園被繼妹沈書瑤"不小心"推進荷花池，高燒昏迷至今。
而今天，是宮中每年一度的賞花宴。
"白霜，"沈書辭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沙啞，"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
"巳時三刻了小姐！"白霜急得團團轉，"夫人一早遞了話，說小姐若還起不來，她就帶二小姐先入宮了，讓小姐自己……自己看著辦……"
沈書辭閉上眼，把原主記憶里關于賞花宴的部分飛快過了一遍。
當今圣上少年**，朝政大半倚仗攝政王蕭珩。這位蕭王爺年方二十二，生得清冷俊朗，高居云端，是京城所有貴女趨之若鶩卻誰都夠不著的人物。據(jù)說但凡有女子靠近三尺之內，他眉梢都不動一下，目光平淡得像看一根木樁。
今日賞花宴在御花園設宴，太后有意為攝政王選妃，滿京城的適齡貴女都要去。
"小姐，要不咱就稱病不去了？"白霜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你身子還沒好全……"
沈書辭翻身坐起來，扯過床邊的外袍披上，嘴角勾出一抹笑："去，為什么不去？"
她好歹是現(xiàn)代美食圈小有名氣的博主，穿成古代貴女第一件事就是看宅斗嗎？不，當然是先出門看看這個世界的風土人情——順便觀察一下，古代皇宮里的御廚水平怎么樣。
半個時辰后，沈書辭站在銅鏡前，被白霜仔仔細細整理了最后一縷鬢發(fā)。
鏡中人柳眉杏眼，唇不點而朱，膚色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淺碧色大袖衫，腰間系著一條細細的銀鏈流蘇，走動時叮當作響，整個人清清爽爽，像六月荷塘里剛冒頭的那一枝。
原主底子確實好，可惜被繼母壓著，平日里連支好簪子都戴不上。今日白霜把沈書辭生母留下的那支白玉蘭花簪偷偷翻出來給她別上，才算添了點氣韻。
"走吧。"沈書辭提起裙擺往外走。
丞相府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口，車簾掀開一角，露出沈書瑤那張嬌滴滴的臉："姐姐可算醒了，妹妹還以為姐姐要錯過今日盛會呢。"
沈書辭笑瞇瞇地踩著腳踏上車："妹妹放心，姐姐向來命硬。"
沈書瑤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柔順乖巧的模樣。馬車里柳氏端坐正中，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yǎng)得宜，見沈書辭進來只淡淡頷首："既然來了就坐好，別丟了丞相府的臉面。"
沈書辭應了聲是，靠著車壁閉目養(yǎng)神。
她腦中快速盤算著——根據(jù)原主記憶，沈書瑤約莫在宴上會對攝政王使些手段，但原主印象模糊。而她沈書辭，現(xiàn)在只想安安靜靜地看看御花園什么樣子，順便找點吃的填飽肚子。
馬車轆轆穿過長街，停在宮門外。入宮門，過回廊，穿過重重朱墻碧瓦，御花園的氣息撲面而來。
正是暮春時節(jié)，園中牡丹開得正盛，姚黃魏紫層層疊疊鋪展開去，間或有海棠垂絲，桃李含羞。穿紅著綠的貴女們三五成群聚在花叢間，扇子掩著唇角竊竊私語，目光卻都若有若無地往同一個方向瞟。
沈書辭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
假山旁的涼亭下，一人背手而立。
玄色錦袍，金線繡云紋，腰間一塊白玉佩。他身量很高，肩寬腰窄，背脊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劍。側臉輪廓如刀削斧鑿，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干凈利落，此刻正微微偏著頭聽身側宦官說話，神色寡淡到近乎冷漠。
陽光從亭檐斜斜灑下來，落在他鴉青的墨發(fā)上，泛著一點微光。
沈書辭眨眨眼。
懂了，這就是那個傳說中讓滿京城貴女夜不能寐的攝政王蕭珩。
確實好看，好看得有點不近人情，像一幅掛在墻上的工筆畫，美則美矣，但透著一股"你碰我我就把畫撕了"的距離感。
她正琢磨著，旁邊的沈書瑤已經捏著帕子，小碎步往涼亭方向挪了幾步，又回頭沖她笑："姐姐，我們去那邊賞牡丹吧？"
沈書辭打了個哈欠。
她餓。
"你去吧，我去找點吃的。"她拍了拍白霜的手，抬腳就往園子西邊人少的回廊走。原主記憶中，那邊有個小廚房，專門給賞花的娘娘們備些茶點。
然而她沒走兩步，身后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貴女們的低語聲猛地拔高又壓下去，夾雜著幾聲壓抑的驚呼。沈書辭下意識回頭，就看見沈書瑤不知怎么已經挪到了涼亭臺階下，正仰著臉對蕭珩說著什么，臉頰緋紅，眼波流轉，姿態(tài)楚楚。
而蕭珩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沈書瑤的發(fā)頂，落在她身后遠處。
然后他的視線頓住了。
沈書辭愣住了。
因為那個據(jù)說"看貴女如看木樁"的攝政王，此刻正隔著大半個御花園，直直地盯著她的方向。那雙眼睛漆黑沉靜，像冬夜的深潭，可奇怪的是，潭水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但沈書辭確信自己看見了。
一旁的白霜已經嚇得攥緊了她的袖子："小、小姐，王爺是不是在看咱們……"
沈書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涼亭那邊飄來一句話——距離這么遠她本不該聽見，但風中不知怎么就把那幾個字送進了耳朵，字字清晰。
"沈小姐。"蕭珩的聲音清冷如碎玉，"你今日用的簪子，倒是襯你。"
滿園寂靜。
沈書瑤的笑僵在臉上。
所有貴女的目光唰地聚過來，沈書辭被這一道道視線扎得頭皮發(fā)麻，下意識摸了摸鬢邊的白玉蘭花簪——那是她生母的遺物，原主往日從不舍得戴。
蕭珩說完那句話，已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遠處，仿佛方才只是一句隨口的點評。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指腹蹭過袖口內側繡著的并蒂蓮紋樣，那是三年前上元節(jié)的夜晚，有人曾蹲在街角替乞丐包扎傷口時，袖口露出的繡樣。
衛(wèi)臨站在他身后三步遠處，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睫。
主子的耳尖……好像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