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平原的九月,天高云淡,稻子黃了。
陳大柱彎著腰在田里割稻,鐮刀貼著地皮一劃,一束稻稈便齊根斷下,他順手一攏往左邊腋下一夾,等夾不住了再抽一根草繩一捆,撂在身后的田埂上。從清早干到日頭偏西,他已經割了兩畝多地,背上的粗布褂子濕了干、干了濕,結出一層鹽霜。
他把最后一捆稻子碼好,直起腰來捶了捶后背,瞇著眼看了看天色。日頭還有一竿子高,來得及把這一擔挑回去。他剛要彎腰去挑扁擔,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像是什么東西炸開了鍋。
陳大柱愣了一愣,扭頭朝村口的方向望。響聲越來越近了,夾雜著人聲喧嚷,他聽清了,是鑼鼓,還有銅鈸。有人在敲鑼打鼓。
他放下扁擔,赤腳踩過田埂往村里走。腳下的泥還是溫熱的,稻茬扎得腳板底**的。走到村口那棵老黃葛樹下,他看見了一隊人。鄉公所的王干事打頭,身后跟著幾個穿黑布衫的保丁,再后面是四個敲鑼打鼓的,中間兩個人抬著******,上面寫著"歡送壯士出征"六個大字。旁邊還有人舉著幾面紙糊的錦旗,紅紅綠綠的,在午后的陽光里晃眼睛。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出來了,圍在曬壩上。王干事站在碾盤上,扯著嗓子喊話。陳大柱擠進人群里,站在后排,踮著腳看。
"鄉親們!"王干事臉上淌著汗,嗓子已經有點啞了,顯然這一路沒少喊,"***打進來了!北邊已經丟了大半個中國!**要亡了!"
人群里嗡嗡地響起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皺眉,幾個抱著娃的婦人往后縮了縮。陳大柱看見自己老爹蹲在曬壩邊上的門檻上,手里捏著旱煙桿,沒點,就那么捏著。
王干事接著說:"劉湘**說了,四川要出兵三十萬!三十萬人!咱們川軍要出川**!每家每戶,有男丁的,出一個!"
鑼鼓又敲了一通。一個保丁展開一卷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是征兵的名冊。王干事開始念名字,念一個,人群里應一聲。陳大柱聽著,先是隔壁院子的李大牛,然后是村東頭的趙三娃,再是劉家*的劉老幺——他聽見"劉老幺"三個字的時候心就提起來了,劉老幺是他光**一起長大的,比他小一歲,兩人從小一塊兒掏鳥窩摸泥鰍。
然后他聽見了"陳大柱"。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這邊看。陳大柱覺得自己后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了。他下意識地朝門檻那邊看,老爹還是蹲在那兒,旱煙桿舉起來了,沒往嘴里送。
王干事念完了名字,從碾盤上跳下來,**手笑:"鄉親們,這都是光榮的事!為國出力!打贏了****,大家都太平!"
有婦人開始哭了。趙三娃的娘撲上去抱住她兒子,哭得撕心裂肺。李大牛的媳婦抱著個吃奶的娃娃站在旁邊,沒哭,臉白得像紙。陳大柱沒看見劉老幺,這小子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人群散了,鑼鼓班子往下一家去了。陳大柱站在曬壩上沒動,腳底板發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陳大柱回到家的時候,灶房已經冒煙了。他娘在燒火,見他進來也沒抬頭。**坐在堂屋的條凳上,旱煙終于點上了,一口一口地抽,煙霧把他的臉罩得模模糊糊。
陳大柱站在堂屋門口,叫了一聲:"爹。"
**沒應。
他又叫了一聲:"爹。"
這一回**把煙桿從嘴里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悶聲悶氣地說:"聽見了。"
"王干事喊了我。"
"聽見了。"
堂屋里安靜下來。灶房里傳來他娘剁菜的聲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又快又重。陳大柱知道,他娘剁的是自家菜地最后那幾棵白菜。**里的豬早就賣掉了,換成了他姐出嫁時的陪嫁。
"你咋想的?"**問。
陳大柱沒說話。他咋想的?他沒想過。剛才站在曬壩上的時候他腦子里是空的,王干事的嘴在動,聲音嗡嗡的,他什么都沒聽進去。他只記得自己聽見"陳大柱"三個字的時候,心跳得厲害,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熱烘烘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沖。
"隔壁王家,德貴報了名。"陳大柱說。
**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王德貴比陳大柱小兩歲,小時候兩家因為地界的事鬧過不快,這幾年雖然沒什么來往了,但誰家小子出息了、誰家小子慫了,村里人嘴上不說心里都有一本賬。
"王德貴報了名,你就要報?"**的聲音不高,但硬得像塊石頭。
陳大柱攥了攥拳頭。他說不清為什么,但王德貴那小子去得,他陳大柱就去不得?他小時候掏鳥窩比王德貴爬得高,犁田比王德貴犁得直,憑什么打仗就讓王德貴搶了先?
"我不是跟王德貴比。"他說,"我是覺得……人家喊了,我要是不去,往后在村里抬不起頭。"
**把旱煙桿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他。陳大柱看見**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挺直了。**這個人,一輩子彎腰種田,背早就駝了,陳大柱長這么大就沒見**挺直過腰桿。
"去吧。"**說,聲音像是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出去了,別給陳家丟人。"
陳大柱應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他聽見**在背后補了一句:"**那兒,你自己說。"
灶房里霧氣騰騰,他娘站在灶臺后面,矮小的身子被白氣裹著,像是在做夢。陳大柱看見她剁菜的動作慢下來了,一刀一刀的,沒剛才那么響了。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娘也沒去管。
"娘。"陳大柱叫了一聲。
***刀停了。
"我要出川了。"
他娘背對著他,肩膀抖了一下。陳大柱看見她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后轉過身來,紅著眼眶,嘴角卻扯出一個笑。
"好事。"他娘說,聲音啞啞的,"好事。男娃子,該出去闖闖。"
她又轉過身去剁菜,這回剁得更快了。陳大柱走過去,把鍋蓋掀開,往里添了一瓢涼水。他娘剁的是白菜,案板旁邊還有一小塊**,是掛在房梁上最后那一塊,**說了多少次等過年再吃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家五口人圍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邊。**坐主位,他娘挨著灶房門口坐,方便添菜。陳大柱和他弟弟陳二柱坐一邊,妹妹陳幺妹坐另一邊。桌上擺了三碗菜,一碗白菜燉**,油汪汪的,上面飄著幾顆紅辣椒;一碗涼拌蘿卜絲,撒了蔥花;一碗青菜湯,清湯寡水的。白米飯是敞開了蒸的,平時舍不得這么吃。
陳二柱才十四歲,扒了兩口飯就抬頭問:"哥,你啥時候走?"
"后天。"陳大柱說。
"去啥地方?"
"不曉得。"
"打誰?"
"打***。"
"***長啥樣?"
陳大柱筷子頓了一下。他沒見過***,只知道北邊來了***,占了北平,占了上海,占了南京。鄉公所貼的告示上畫著***,矮個子,羅圈腿,戴鋼盔,端著刺刀。但那是畫出來的,真人長啥樣?他不曉得。
"不曉得。"他說。
陳幺妹才十歲,扎著兩根小辮子,夾了一筷子**放進陳大柱碗里:"哥,你吃。"
陳大柱看著碗里那塊**,肥瘦相間,是他娘切的最好的那塊。他把**夾起來,咬了一口,油從嘴角淌下來。他想起去年臘月殺年豬,**一個人按不住那豬,是他幫著按的。豬嗷嗷叫,**一刀下去,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那是他們家最后一頭豬了。
"哥,"陳幺妹又問,"你啥時候回來?"
飯桌上安靜了。陳大柱嚼著**,咽不下去。他娘低下頭的動作快,但他還是看見了她眼角那顆眼淚掉進碗里的樣子。**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湯,咕嘟咕嘟的,把碗擱下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硄的一聲。
"吃完就回來。"陳大柱說,"打完就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信。但他只能這么說。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張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床鋪挨著窗子,窗外的月亮大得很,白花花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那件疊好的粗布軍衣上。軍衣是下午保丁送來的,一套灰綠色的粗布衣裳,一雙草鞋,一頂斗笠。沒有槍。
他從床上坐起來,把軍衣抖開,湊在月光底下看。料子粗得像麻袋,針腳歪歪扭扭,領口上的扣子有一顆松了線。他摸了一遍又一遍,說不出什么滋味。這件衣裳比他身上穿的還薄,但這件衣裳讓他從"陳老二"變成了"壯士"。
隔壁屋里傳來**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悶的。他娘在低聲說著什么,聽不清。陳大柱把軍衣疊好,枕在頭底下,閉上了眼睛。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王干事站在碾盤上喊話的樣子,一會兒是趙三娃的娘抱著兒子哭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那塊**在他嘴里化開的味道。他不曉得自己啥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一早,陳大柱醒來的時候,床邊放著兩雙草鞋。
都是新編的,黃澄澄的稻草,編得又密又緊。他拿起來一看,鞋底比他自己編的厚了一倍,鞋幫子也高了,裹腳踝的。他娘不知道什么時候編的,也許是昨夜他沒睡著的那些工夫里,他娘也沒睡。
他翻身下床,打了一盆涼水洗了臉。他娘在灶房里已經把飯做好了,紅薯稀飯,配一碟泡菜。陳大柱坐在灶臺邊呼嚕呼嚕喝完,抹了抹嘴。他娘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袱,塞進他懷里。
"路上吃。"他娘說。
陳大柱解開包袱看了一眼,里面是六個煮雞蛋,兩個摻了玉米面的餅子,還有一小罐他娘自己做的豆豉。雞蛋是他娘攢了半個月的,攢到六個她自己一個沒舍得吃。
"娘,"陳大柱把包袱推回去,"你留著。"
"拿著。"他娘把包袱又塞回來,力道大得不像一個瘦小的婦人,"路上別餓著。"
陳大柱沒再推。他把包袱系在腰間,站起來。他娘站在灶臺后面沒動,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灶膛里的火還燒著,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他娘腳邊放著一雙新布鞋,黑布面,白布底,納得密密的針腳。
"這鞋,"他娘說,"你帶著。冷了就換上。"
陳大柱看著那雙鞋。他娘眼睛不好,納鞋底的時候要戴著老花鏡,一盞油燈熬到半夜。他彎腰把布鞋拿起來,塞進自己包袱里,然后脫掉腳上的**,換上了他娘編的新草鞋。
"草鞋好。"他說,"穿慣了。布鞋留著過年回來穿。"
他娘沒說話,別過臉去,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陳大柱想伸手拍拍***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大會說那些軟乎話,**也不會,他們家就沒有那個習慣。
他轉身出了灶房,院子里**已經在等著了。**今天穿了件干凈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去趕集。看見陳大柱出來,**把手里的東西遞過來。
是一桿旱煙槍,銅煙鍋,竹煙桿,玉煙嘴。陳大柱認得這是**用了二十年的那桿,煙嘴上被**的牙咬出了兩個淺淺的印子。
"帶著。"**說,"想家了,抽一口。"
"爹,我不抽煙。"
"學會。"**把那桿煙槍塞進他手里,"男人家,出門在外,啥都得學。"
陳大柱攥著那桿煙槍,竹桿被**的手摩挲了二十年,光滑得溫潤。他想說點什么,嘴張開了又合上。**擺擺手,轉身進了屋。
陳大柱站在院子里,聽見屋里傳來**的咳嗽聲,還有他娘壓低的啜泣。他把那桿煙槍系在腰間,緊了緊草鞋的繩,把斗笠扣在頭上,走出了院門。
村口的老黃葛樹下已經聚了十幾個人。王干事帶著幾個保丁站在前頭,旁邊是一輛牛車,車上堆著行李——其實也沒什么行李,一人一個鋪蓋卷,粗布包著一條單被和一件換洗的單衣。
陳大柱看見了劉老幺。這小子縮在人群后面,看見他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柱哥。"
"你也來了。"陳大柱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我爹攆我來的。"劉老幺小聲說,"我本來想跑的,我爹拿了根扁擔,說我不去就打斷我的腿。"
陳大柱看了一眼劉老幺,他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
人齊了,王干事點了名,一數,十六個。陳大柱掃了一圈,看見了李大牛、趙三娃,還有幾個眼熟但不叫不上名字的。王德貴站在牛車旁邊,穿了一身簇新的軍衣,看見陳大柱,沖他點點頭。陳大柱也點點頭。
鑼鼓又響起來了。這回比昨天更熱鬧,敲鑼的人使足了力氣,銅鈸震得人耳朵發麻。村里人都出來了,站在路兩邊,有揮手的有抹眼淚的。陳大柱走在隊伍里,低著頭,只看見前面人的草鞋后跟,和他自己腳上這雙新草鞋的鞋尖。稻草硌得他腳心**的,他想彎腰去撓,忍住了。
隊伍出了村子,上了官道。鑼鼓聲漸漸遠了,人聲也遠了。陳大柱回頭看,村口那棵黃葛樹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了一個小黑點。**沒來送,他娘也沒來送。但他知道**肯定站在院門口,他娘肯定站在灶房門檻上,兩個人就那么看著村口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為止。
他轉回頭,繼續走。
草鞋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前面的路彎彎繞繞,往北去了。陳大柱抬頭看了看天,日頭還高著,曬得他后脖頸發燙。他第一次覺得四川的九月這么熱,熱得人心里發慌。
劉老幺走在他旁邊,突然說:"大柱哥,你說咱們還能回來不?"
陳大柱沒答。他把斗笠壓低了一點,遮住日頭。
"能。"他最后說,聲音被風刮散了,不知道劉老幺聽見沒有。
隊伍一路向北,把這十六個人從安縣帶到了綿陽,從綿陽帶到了德陽,從德陽帶到了成都。越來越多的人匯進來,各鄉各村的,各個方向的,像小河匯進大河,大河匯進江。到了成都北門外的校場上,陳大柱回頭一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數不清有多少。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人。這么多人穿著一樣的軍衣,扛著一樣的槍——哦不,大部分人沒有槍。他們手里攥著的,只有一桿旱煙槍,一雙草鞋,一個裝著煮雞蛋的布包袱,和一張寫著名字的花名冊。
可每個人都抬著頭。
九月底的風從北邊吹過來,涼絲絲的。陳大柱站在人海里,緊了緊腰間的包袱。六個煮雞蛋還剩下四個,他要省著吃。前面的路還長。
有人開始唱川江號子了。一個人起的頭,聲音嘶啞卻響亮:"嘿——喲——"千百個人跟著應和,那聲音沖上九月的天空,把云都震散了。陳大柱不會唱號子,但他張開了嘴,跟著吼。吼著吼著,嗓子啞了,眼眶熱了,他沒哭。
他咬了咬牙。
走。
(第一章完)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草鞋兵》,男女主角分別是陳大柱劉湘,作者“死而后已的惠子”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川西平原的九月,天高云淡,稻子黃了。陳大柱彎著腰在田里割稻,鐮刀貼著地皮一劃,一束稻稈便齊根斷下,他順手一攏往左邊腋下一夾,等夾不住了再抽一根草繩一捆,撂在身后的田埂上。從清早干到日頭偏西,他已經割了兩畝多地,背上的粗布褂子濕了干、干了濕,結出一層鹽霜。他把最后一捆稻子碼好,直起腰來捶了捶后背,瞇著眼看了看天色。日頭還有一竿子高,來得及把這一擔挑回去。他剛要彎腰去挑扁擔,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