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發出干澀的橡膠摩擦聲。
陸星野死死捏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這輛二手全順房車的底盤在漏風。冷雨夾著泥腥味，順著油門踏板底下的縫隙往褲腿里灌。
收音機里正播放著滋滋啦啦的雜音。信號斷了。
省道兩旁全是漆黑的野樹林。路燈早就沒影了。
車燈只能照亮前面五六米的柏油路面。坑洼里的積水反著慘白的光。
陸星野罵了一句，踩了一腳剎車。
前輪碾過一個暗坑。車廂后頭的鍋碗瓢盆撞在一起，叮當亂響。
中控臺上的半杯冰美式灑了出來。褐色的液體順著塑料面板往下滴。
他抽出一張紙巾，剛要去擦。
“砰！”
頭頂發出一聲悶響。不是打雷。
像是一個幾百斤的麻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房車的車頂上。
減震器發出痛苦的**。車身猛地往右側一沉。
方向盤瞬間失控。
陸星野頭皮發麻。雙腳猛踩剎車踏板到底。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凄厲的尖嘯。
房車甩了個半圈，車尾重重蹭在路邊的護欄上。嘎吱聲刮得人牙酸。
熄火了。
陸星野大口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
撞到人了？還是落石？
他摸索著去解安全帶卡扣，手指抖得厲害。
按了兩次沒按開。
還沒等他低頭，頭頂再次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破裂聲。
房車頂部的玻璃天窗，裂開了。
蛛網般的裂紋在幾秒鐘內爬滿整塊玻璃。雨水順著縫隙滴答滴答漏進車廂。
陸星野仰起頭。
一抹刺眼的鮮紅色，貼在碎裂的玻璃上方。
下一秒。
嘩啦！
鋼化玻璃徹底崩塌。無數玻璃碴子混合著雨水傾瀉而下。
一團沉重的紅色物體砸穿了天窗。
陸星野下意識抬起雙臂擋在頭頂。
那團東西不偏不倚，正中副駕駛座。大半截身子直接栽倒過來，重重砸進他的懷里。
一股濃郁的沉香味撲面而來。混合著雨水的濕冷。
陸星野被壓得悶哼一聲。后腦勺磕在座椅頭枕上，眼前冒起金星。
一件硬邦邦的東西硌碎了中控屏幕。
是金子。
陸星野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
壓在他胸口的是一堆繁復厚重的紅色絲綢。
絲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金線。是一只展翅的鳳凰。
他聞到了淡淡的脂粉味。
不僅有衣服。還有人。
一個女人。
女人的半張臉埋在他的頸窩里。呼吸微弱，噴在皮膚上帶著涼意。
陸星野僵住了。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車廂里一片死寂。只有車窗外嘩嘩的雨聲。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荒郊野外。雷雨天。車頂天窗砸進來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死人。
這可是恐怖片的開局。
他伸手推了推那團紅綢。
“喂……”聲音發啞。
懷里的女人動了。
她發出一聲低吟。聲音清脆，帶著濃濃的疲憊和驚恐。
女人的手撐在中控臺上。手腕纖細，戴著一只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
她借力支起上半身。
陸星野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頭發盤成了復雜的發髻。上面戴著一頂極其華麗的金絲鳳冠。
鳳冠有些歪斜。邊緣鑲嵌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臉。眉如遠黛，膚白如雪。
只是此刻毫無血色。眼角還沾著雨水，分不清是不是淚。
女人睜開眼。
兩人四目相對。距離不到二十厘米。
陸星野連呼吸都停了。這臉絕了。去混娛樂圈能直接把那些流量小花按在地上摩擦。
女人顯然也懵了。
她呆滯地看著眼前這個留著短發、穿著奇怪黑色夾克的男人。
目光往下，落在他那條磨破洞的牛仔褲上。
又轉頭，看到了亮著藍光的車載導航儀。看到了正在旋轉的塑料小風扇。
女人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鳳冠上的金葉子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陸星野終于回過神來。
“不是，大半夜的你玩極限跳傘啊？”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
“漫展掉線的？還是網紅搞劇透直播？”
女人沒聽懂他在說什么。
她的視線掃過車窗外無盡的黑暗。掃過車廂里奇怪的金屬墻壁。
然后定格在陸星野剛才因為緊張，順手從車門儲物格里摸出的那把修車扳手上。
銀白色的金屬。閃著冷光。
女人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她猛地往后縮去。
寬大的紅色裙擺掃過中控臺，掃落了那個灑了一半的咖啡杯。
紙杯滾落在地。
她根本顧不上這些，整個人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后背死死貼著車門。
手指緊緊攥著領口的衣襟，骨節發白。
“你到底是誰？”陸星野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演技也太逼真了。眼里的驚恐根本藏不住。
女人還是不說話。她看到了座椅中間的縫隙。
房車的駕駛艙后面是生活區。
她連滾帶爬地翻過中央扶手箱，寬大的喜服絆住了腿。
紅布撕裂的聲音響起。
她重重摔在房車后部的木地板上。
陸星野解開安全帶，轉過身。
“你別亂跑，后面全是設備！”
女人撐著地板站起來。發髻徹底散開了，幾縷黑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踩到了什么東西。
“嘎吱。”
是一包吃了一半的薯片。**的包裝袋癟了下去，碎渣飛濺。
她嚇了一跳，猛地往后退。
腰窩撞上了料理臺的邊緣。
臺面上放著陸星野剛洗好的碗筷，還有一個黑色的鑄鐵平底鍋。
女人的手在臺面上胡亂摸索。
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鐵柄。
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將那個重達三斤的平底鍋抽了起來。
陸星野剛邁出一步，就停住了。
女人雙手握著平底鍋的手柄。鍋底對著他。
鍋底上還沾著早上煎雞蛋留下的油漬。
沉重的鐵鍋在她的手里上下發抖。
她咬破了下唇。一滴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
鳳冠歪在一邊，顯得狼狽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退下！”女人的聲音終于響起。
帶著顫音，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驕傲。
陸星野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行，我退。你先把那口鍋放下，怪沉的。”
女人非但沒放，反而握得更緊了。
她的目光掃過頂部的LED燈帶。那刺眼的白光讓她瞇起眼。
然后她死死盯著陸星野。
“此乃何方妖窟？”
她一字一頓地問，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回蕩。
陸星野愣住了。妖窟？
女人往前逼近了半步，沾滿泥水的繡花鞋踩在地板上。
“說！你究竟是哪路反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