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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玄俊尹熙恩(朝日鮮明:尸潮,羈絆和三八線)_《朝日鮮明:尸潮,羈絆和三八線》最新章節免費在線閱讀

朝日鮮明:尸潮,羈絆和三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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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長篇古代言情《朝日鮮明:尸潮,羈絆和三八線》,男女主角金玄俊尹熙恩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老虎哥歷來人狠話不多”所著,主要講述的是:無情的女人------------------------------------------。,又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起來,裂痕正好穿過她的腰際,把那一大束白玫瑰從中間劈開。膠帶邊緣已經泛黃卷曲,她每次從白大褂內兜掏出來的時候,指尖都會下意識地沿著那道裂痕摸一遍,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可以被拼回去。。2049年的春天。,穿了一件露肩的緞面婚紗,頭發盤起來,插著幾朵小小的白色洋桔梗。她笑得眼睛彎成兩道...

精彩內容

無情的女人------------------------------------------。,又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起來,裂痕正好穿過她的腰際,把那一大束白玫瑰從中間劈開。膠帶邊緣已經泛黃卷曲,她每次從白大褂內兜掏出來的時候,指尖都會下意識地沿著那道裂痕摸一遍,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可以被拼回去。。2049年的春天。,穿了一件露肩的緞面婚紗,頭發盤起來,插著幾朵小小的白色洋桔梗。她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雙手抱著一束大到幾乎遮住她上半身的白玫瑰,整個人往身邊那個男人身上靠。金玄俊三十歲,穿黑色西裝,領結打得一絲不茍,下頜線利落分明,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攝影師讓他們對視,他們就對視,攝影師說再親密一點,金玄俊就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兩只手從背后環住她的腰。快門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們像所有婚禮照片里的新人一樣,用全身的力氣在說:永遠幸福,永不分離。。尹熙恩記得拍照那天下了小雨,金玄俊撐著傘站在化妝間門口等她,傘面朝她的方向傾斜,自己的右肩全濕了。她出來的時候他的第一句話是"冷嗎",不是"拍得好不好看"。她說不冷,他就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那件外套現在還在她首爾公寓的衣柜里掛著,五月份賣房子的時候她沒帶走,中介說**回來收拾過一趟,那件外套不見了。。2051年4月。,和拍婚紗照那天一樣。但雨聲沒有讓任何東西變得溫柔。金玄俊喝了酒,從晚上八點開始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言不發,電視開著,音量調到了零,屏幕上的新聞主播在無聲地張嘴閉嘴。尹熙恩從實驗室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脫了鞋,換好家居服,去廚房倒水喝。她經過客廳的時候金玄俊突然站起來,水杯砸在地板上碎了。"你到底有沒有心?",手里還拿著剛倒的那杯水。地板上碎玻璃的反光映在墻壁上,一小塊一小塊地晃動。她沒有說話。,踩在碎玻璃上,拖鞋底下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我發燒到四十度那天你在哪里?你在實驗室。我媽媽做手術那天你在哪里?你在實驗室。我們結婚三周年那天你回來過嗎?你連個電話都沒有。",但尹熙恩知道那不是哭腔。金玄俊從來不哭。他是那種會一直忍著直到爆發的人,爆發的時候聲音抖,是因為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動手。"我想愛的是一個有心的女人,"他說。聲音突然不抖了,像是把最后一點力氣都耗盡了。"不是一個只知道跟病毒相伴的科學家。",水濺出來灑在手背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水溫是涼的。。排隊的時候她低著頭,指甲掐進肉里,掐得太深了,排到窗口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問她的手怎么了。她說沒事,貓抓的。她沒養貓。。快到她走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掛在同一個位置,十點半的光線從玻璃門上方斜打下來,照得她睜不開眼。金玄俊走在她前面三步遠的地方,在市民大廳外面的臺階上停下來回頭看她。
"真是個無情的女人。"他說。
尹熙恩張了張嘴。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你能不能等一等我,我很快就調回市區工作了,想說很多話。但那些話在喉嚨里打了個轉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她說不出"我會改"這種話,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改。實驗室里的那些樣品不會等她,培養皿里的菌落每天都在生長,她不在的時候沒有人替她記錄數據。
金玄俊看了她大概三秒鐘,然后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的時候,尹熙恩才發現自己還在捏著右手掌心,血已經滲出來了,黏黏的,混著汗液,有種鐵銹味。
她把手松開看了看,傷口不深,但邊緣翻著白,像個不會閉上的嘴。
離婚后的第二天。
駐韓美軍司令部的黑色雪佛蘭早上六點就到了公寓樓下。尹熙恩只帶了一個行李箱,里面是兩套換洗衣服、筆記本電腦、充電器、還有那張被她撕成兩半又粘回去的婚禮照。她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的時候司機問她還有什么要帶的,她說沒有了。公寓里剩下的一切她都不要了。沙發、冰箱、那些一起挑的碗碟、床頭柜上那個空了的水晶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她拿走了,相框留在床頭柜上。金玄俊回來收拾的時候應該會看到,他應該知道她把照片帶走了。
車子開了四個小時,穿過京畿道,穿過坡州,越往北走路兩邊的檢查站就越多。鐵絲網在車窗外連綿不絕地鋪展開來,銀灰色的,在五月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腦子里全都是空的。她努力讓自己去想實驗方案、去想下周的樣本送檢計劃、去想生物安全四級實驗室的通風系統是不是該檢修了,但那些念頭像水一樣流過去,什么都留不住。
那天晚上她在實驗室旁邊的宿舍里躺下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她給自己做了兩件事:第一,把手機里金玄俊的號碼存成了"**";第二,把那張婚禮照用透明膠帶粘好了,折成四折,放進白大褂內兜里。然后她閉上眼睛,等著疲憊把她拖進睡眠。
工作確實能讓人麻木。生物安全四級實驗室的操作流程繁瑣到不容許走神,每一道密封門、每一層防護服、每一個消毒步驟都要求百分之百的專注。尹熙恩把自己泡在實驗室里,從早到晚,有時候連飯都忘了吃。助理研究員端來盒飯放在她操作臺邊上,她三個小時后才發現,米飯已經干得發硬了。她也不加熱,就那么一口一口干嚼著咽下去。味覺好像消失了,她只是為了維持生命體征才進食。
每天深夜回到宿舍,四肢的酸痛和眼睛的干澀會讓她在躺下的瞬間就失去意識。她把這個叫作"開關式睡眠",腦袋沾到枕頭就斷電,不給她任何機會去想別的東西。她害怕的是斷電之前那幾秒鐘,意識從清醒滑向模糊的過渡地帶,金玄俊的臉會突然從黑暗里浮出來,穿著黑色西裝,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笑著說"冷嗎"。
她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把那些畫面壓到意識的最底層。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錨點。
金玄俊是她東國大學的學長。碩士入學那年她二十二歲,在一門分子生物學的選修課上坐在他旁邊。教授講轉錄因子的調控機制時她筆記本上的筆沒水了,金玄俊把自己多帶的一支筆推過來,什么都沒說。那支筆是黑色的,筆帽上有個小小的咬痕,后來她才知道那是他的習慣,思考的時候咬筆帽。
他比她高兩級,但碩士階段課程重疊度很高,他們經常在同一個實驗室做輪轉。五年的戀愛從一支筆開始,到博士論文致謝頁里她寫"感謝玄俊哥,你是我最穩定的對照組"結束。畢業典禮那天他把那頁致謝打印出來裱進了相框,笑著說"對照組這個稱呼我能記一輩子"。
他們結婚的時候東國大學校友圈熱鬧了好一陣。生物醫學系的風云人物和病理學系的女博士,從校園戀愛到婚姻殿堂,標準的模范樣本。婚禮上她的導師致辭說"這是科學和科學的結合",全場的教授們都笑了。
誰也沒想到科學和科學的結合最后輸給了科學本身。
她跟病毒相伴的時間比跟金玄俊相伴的時間多得多。四級實驗室里的那些東西——埃博拉、馬爾堡、尼帕、還有非**區地下那個編號為R區的特殊存儲單元里封存的東西——那些才是她每天面對的對象。她要穿三層防護服,經過七道氣密門才能進去,手套戴兩副,每副都要用膠帶密封在袖口上。在里面待四個小時出來時全身被汗浸透,頭發貼在前額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金玄俊受不了這個。他不是受不了她穿防護服的樣子,他是受不了她總是在四級實驗室里待著。他打來的電話十次有八次進不了總控室,只能轉接語音信箱。他發來的消息她往往五六個小時以后才能看到。有一次他急性腸胃炎半夜去醫院,給她發了條消息說"我在急診,你能不能回來",那條消息躺在她的手機里十一個小時,等她從實驗室出來看到的時候他已經出院回家了。他一個字都沒再提,但從那天開始他不再給她發消息了。
尹熙恩知道自己有問題。她不是不知道。每次從實驗室出來看到手機上那些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她心里會抽痛一下。但她總告訴自己"做完這一批實驗就調整","等這個項目結題就申請調崗","再堅持幾個月"。
她從來沒有真的去做。
二十九歲結婚,三十二歲離婚。從佳話變成笑話只用了三年。
八月中旬的非**區熱得像蒸籠。鐵絲網被太陽烤得發燙,空氣里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軍用柴油的刺鼻氣息。尹熙恩把實驗總控室里的空調開得很低,十六度,每次助理進來送報告都會打哆嗦,但她穿著白大褂坐在那里剛好不覺得冷。她習慣了低溫。四級實驗室常年保持在十八度,她在里面一待就是幾個小時,體溫調節系統早就被訓練得跟環境同步了。
8月15日。
她記得這個日子不是因為**節。非**區不過**節,美軍指揮部不放韓國的法定假日,這里只有工作日和更緊張的工作日。她記得是因為下午三點十七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短信彈出來,來自那個被她存成"**"的號碼。
她盯著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鐘才點開。
"我要結婚了,是我們醫院的護士全淑娜,她愿意徹夜不眠照顧爛醉的我。"
沒有"你好",沒有"最近怎么樣",沒有多余的任何一個字。就像他們離婚那天從市民大廳出來他說的那句"真是個無情的女人"一樣,簡短,準確,不帶修飾。
尹熙恩把手機扣在操作臺上,臉轉向屏幕的方向,背對著總控室的門。她想讓自己動起來,想去檢查一下下午的樣本培養進度,想站起來去倒杯水,身體任何一個部位做出任何動作都可以。但她動不了。手指僵在操作臺邊緣,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句"全淑娜"三個字像燒紅的鐵簽子從視網膜直接捅進腦子里。
她想象那個畫面。護士全淑娜,年輕,會笑,值夜班的時候能守在急診病床邊握住病人的手。金玄俊喝醉了躺在病床上,全淑娜給他掖被角,測體溫,倒溫水,輕聲問他疼不疼。金玄俊不會吼她,不會摔水杯,不會說"我想愛的是一個有心的女人"。
因為他找到有心的女人了。
尹熙恩終于動了。手伸進白大褂內兜,指尖觸到那個折成四折的硬邊,掏出來,展開。透明膠帶粘過的地方皺皺巴巴的,裂痕把她的腰和白玫瑰一分為二。照片里二十九歲的她抱著花笑,眼睛彎成月牙,金玄俊的下頜擱在她頭頂上。
她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眼淚掉在照片上的時候她沒有抬手去擦。第一滴落在白玫瑰的花瓣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順著膠帶邊緣滲進紙纖維里,把那些拼貼的痕跡泡得更皺了。她抖著肩膀抽氣,一聲都沒有發出來。這么多年她哭從來不出聲,小時候在孤兒院養成的習慣,哭出聲會被其他孩子嘲笑。長大了改不掉,悲傷來的時候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氣流只能從鼻腔走,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像漏水的水龍頭。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白大褂內兜里的手機屏幕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可能是助理發來的工作消息,可能是美軍指揮部的通知。她全都看不見。她只看得見那張照片里兩個人的笑臉,笑得那么用力,那么篤定,好像"永遠"是一個可以伸手就抓住的東西。
而她親手把它推開了。
她用指甲刮著透明膠帶卷起來的邊,想把它們撫平。越撫越皺,越撫越破,照片上她的臉被膠帶的黏膠粘掉了一小塊,左眼的眼影不見了,留下一塊白色的紙底。她的手指停在那里,看著那塊白斑發愣。
"無情的女人。"
金玄俊最后那句話從記憶里翻上來,這時候格外清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總控室里響起來,很小,像在跟什么不存在的東西辯解。"我不是無情的……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出不來?只是放不下?只是覺得如果離開實驗室那些樣本會死、數據會斷、項目會停?說穿了還不是一樣。
她選擇的是工作。一直都是。
眼淚終于停了。她用手指把照片折回四折,塞進內兜里,吸了一下鼻子,站起來準備去洗手間洗把臉。就在這時候總控臺炸了。
警鈴。
刺耳的、尖銳的、能把耳膜刮出血的電子蜂鳴聲從總控臺下方的主機箱里爆發出來,伴隨著紅色警報燈從天花板四角同時亮起,把十六度的冷光空間染成血一樣的暗紅色。尹熙恩的太陽穴猛跳了一下,本能地轉向總控屏幕——主控界面上閃著一行韓文警告,紅色加粗:R區罐體破裂。氣密性喪失。生物泄露風險等級:最高。
她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R區。那個她親自參與設計、親**定管理規范的特殊存儲單元。不存放任何已知病毒,存放的是從一百年多前的中國東北舊日軍設施里轉移到半島的東西。她只知道編號和基本檔案,具體內容被美軍指揮部列為最高機密,連她這個實驗室主管都沒有完整的知情權限。但她在實驗室待了三年,從研究員做到主管,耳濡目染早就拼湊出了一些輪廓——那東西被稱作"豐臣計劃"的未竟遺產,來自1945年戰敗前的731部隊,在半島南方某個地下洞**被封存了一個多世紀,直到2050年才被美韓聯合挖掘隊發現并轉移到這里。
她一直以為那東西是死的。死檔案、死樣本、死掉的歷史。
警告屏幕上第二行字亮起來:R區監控室人員被困。請求救援。被困人員——金明洙主管。
金明洙。五十多歲,禿頂,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常年穿著洗不干凈的灰色西裝外套在走廊里晃悠。對她有想法。從她入職第一天就盯著她胸口的位置說話,被她舉報過兩次,但美軍指揮部沒有處理,只說"會注意",因為金明洙在病毒學領域確實是韓國數一數二的老專家。后來他收斂了一些,至少不敢動手了,但偶爾會在深夜發短信問她"睡了嗎"。
他今天下午在R區做季度巡檢。常規流程,每三個月一次,進去兩個人,一個操作員一個**員,金明洙是**。罐體破裂的時間大概是三點半左右,正是她對著那張破照片哭到不能自已的時候。總控室的監控信號被R區的氣密性喪失警報覆蓋了,她什么都沒看到。
李東錫沖進來的時候尹熙恩剛剛把眼淚擦干凈。
二十二歲,釜山人,說話帶著濃郁的慶尚道口音,圓臉,寸頭,穿韓軍迷彩服,手里的HK416突擊**保養得油光锃亮。他在實驗室內部守衛崗位干了八個月,平時見了尹熙恩會立正敬禮叫"尹室長",表情嚴肅,偶爾有女助理跟他搭話他會臉紅。
今晚他推門進來的力道幾乎把氣密門從滑軌上拽脫。總控室的紅光把他迷彩服上的汗漬照得像血跡,他端著槍左右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威脅,目光最后落在尹熙恩臉上。
"尹室長!R區罐體破裂!金主管困在監控室!"
他的聲音被警鈴攪得斷斷續續。尹熙恩能看見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干裂,應該是從外邊跑過來的。
"美軍指揮部電話接進來了,"李東錫繼續說,一邊說一邊往她這邊靠近,槍口下意識地轉向門外,像在防備什么東西沖進來。"他們要求我護送您先走,直升機停機坪在C區出口,現在立刻——"
"金明洙呢?"
尹熙恩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嘴唇在動。聲音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澀澀的,像砂紙擦過生銹的鐵面。
李東錫愣了一下。"金主管他……R區監控室。警報顯示他那邊密封門已經鎖死了,外部解不了,只能從內部開。但他應該穿著**防護服,理論上還能撐一段時間……指揮部那邊的意思是,優先撤離核心人員——"
"不用管他了。"
尹熙恩低頭看著總控臺的屏幕,手指無意識地在操作面上按了幾個鍵,調出R區的實時數據。氣壓值在急速下降,溫度異常飆升,氧氣濃度每小時下降百分之三。金明洙的防護服供氧系統最多再撐四十分鐘。她看了一眼就關掉了那個界面,轉手去調實驗數據備份的傳輸進度。百分之九十七。她一邊盯著進度條一邊開口。
"R區的東西泄露就等于判**。他穿著**防護服也不夠,那是四級標準的東西。四十分鐘后氧耗盡,神經毒性的氣溶膠成分會在密封門完全失效前就已經穿透呼吸過濾器。你進去也救不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安排實驗流程沒有任何區別。平穩的、理性的、結論清晰的。像一個醫生對家屬告知死亡時間。
李東錫端著槍站在她身后,嘴唇開合了兩下,沒出聲。警鈴刺耳地響著,紅光一明一滅地劃過他年輕的臉。
數據備份進度條走完了。尹熙恩拔下U盤塞進白大褂口袋,轉身往門口走。經過李東錫身邊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走。"
她走出去三步回頭看了一眼,李東錫還站在原地,槍口垂著,盯著她剛才操作過的屏幕。R區的數據還在閃爍,監控室里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可能正在拍著密封門喊救命。
"李士兵。"
李東錫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從某種恍惚里被拽出來。他轉過頭看著尹熙恩,紅色的警報光在他臉上打出明暗交替的紋路,年輕的、還沒有被戰場磨鈍的眼睛里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可能是困惑,可能是厭惡,也可能兩者都有。
但他什么多余的話都沒說。上膛,端槍,兩步跟上來,用后背擋在尹熙恩和R區方向之間。
"是!尹室長!跟我來!"
走廊里的應急燈已經全亮了,紅色光帶貼著天花板一路延伸到拐角。他們兩個沿著走廊往C區出口跑,皮鞋和軍靴踏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交錯的回響。警鈴的聲音在封閉走廊里被放大,每一次蜂鳴都像一把鈍刀刮在耳膜上。尹熙恩跑得很快,白大褂下擺在膝蓋處翻飛。她一邊跑一邊復盤R區的應急數據,腦子里像有一個獨立的計算模塊在高速運轉——泄露速度、擴散半徑、風速和風向、非**區的隔離屏障能撐多久。數據一條一條跳出來。她無法停止這個進程。這是她的職業本能,也是她的詛咒。
拐過第二個彎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聲悶響。轟——不像是爆炸,更像是金屬結構塌陷的聲音,從很深的樓層下方傳上來,順著通風管道灌進走廊。
李東錫猛地停下,回頭朝來路看了一眼。走廊盡頭什么也沒有,只有紅光和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什么聲音?"他壓著聲音問。
"二級氣密門崩塌了。R區徹底暴露。"尹熙恩頭也不回地繼續跑,聲音在警鈴聲中斷成碎片。"快走,氣溶膠的擴散速度每分鐘二十米。"
李東錫咬了一下牙跟上來。他在尹熙恩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戰術掩護的隊形,槍口始終對著后方。就在靠近C區出口那扇厚厚的鋼制密封門前時,尹熙恩聽到了那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走廊里警鈴短暫地斷了兩秒,她根本不會聽見。
"呵。"
那是個短促的氣聲。嗤笑。然后是一句嘟囔,慶尚道口音的元音咬得很扁,帶著一種年輕人藏不住的情緒——
"還真是個無情的女人呢。"
尹熙恩的腳步頓了一瞬。就一瞬。半秒鐘都不到。
她繼續往前走,把手掌按在密封門旁邊的生物識別器上。綠色的掃描光掃過她的指紋,嘀的一聲,密封門的液壓鎖開始釋放氣壓,發出長長的泄氣聲。
她沒有回頭看李東錫。
她推開門走進C區的通道,五月的熱風從外面灌進來,裹著鐵絲網和泥土的味道。她站在通道中間等了幾秒,李東錫跟出來了,槍口朝下,表情恢復成那種職業化的嚴肅,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尹熙恩的錯覺。
但尹熙恩知道不是錯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結痂的舊傷疤還在,離婚那天掐出來的,三個月了還沒完全褪干凈。她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那道疤,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停機坪在哪邊?"她問。
"C區北出口,三百米。"
"走吧。"
她把手**白大褂口袋,摸到了那張折成四折的照片。膠帶粘過的裂痕硬硬地硌著指腹。她沒掏出來看,只是讓那個觸感留在指尖上。
身后R區的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比剛才更大,連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非**區八月的夜空被遠處某盞探照燈割出一道慘白的光束,橫亙在鐵絲網上方。
尹熙恩抬腳往停機坪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擺在她身后飄起來,像一面投降的旗幟。
她走得很穩,肩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一個無情的女人不應該跑得太狼狽。
但白大褂內兜里那張照片的裂痕還在。
帶著裂痕的白玫瑰,被剖成兩半的腰肢,二十九歲那年的笑容永遠停在了膠帶粘不回去的地方。
直升機旋翼的聲音從南邊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尹熙恩抬起頭,看著那架黑色鷂鷹從夜空里降下來,探照燈打在她臉上,晃得她瞇起了眼。
她迎著光走過去。
身后是崩塌的R區,是困在密封門里的金明洙,是那條寫滿數據的走廊。面前是旋翼掀起的熱風,是美軍指揮部提供的逃生通道,是停機坪上那個扛著HK416把她叫出來又罵她"無情的女人"的釜山少年。
尹熙恩在旋翼噪音里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冷漠的,穩定的,日復一日跳動著,為了延續一個"無情的女人"的生命而工作的器官。
她彎下腰鉆進直升機艙,系好安全帶,把白大褂的領口攏緊。
起飛的時候她從舷窗往下看了一眼。非**區的鐵絲網在夜色里像一條發亮的疤,把半島從中劈開。R區的大概方向有一縷很淡的白煙升起來,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她從內兜里掏出那張照片,盯著裂痕看。
膠帶翹起來的角粘在拇指上,扯了一下她的皮膚。
她閉上眼睛。
直升機把她帶向南方。帶向安全。
但有些東西永遠留在非**區里了。
R區地下六十米,某扇密封門后,金明洙的防護服氧氣表在幾分鐘前走到了盡頭。
從密封門縫隙里滲出來的某種東西正在沿著通風管道緩慢、穩定、不可逆轉地向上攀升。
風從北方吹來。
鐵絲網在風里發出一陣細碎的顫響,像遙遠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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