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十年之約
東方玉這輩子最痛恨的一句話，叫“投胎是個技術活”。
說這話的人臉上通常掛著一種復雜的笑，三分恭維、三分嫉妒、四分“你不過如此”的微妙優越感。潛臺詞永遠一樣：你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從***肚子里爬出來。
他是東方省首富東方鴻的獨子。
東方鴻這個名字，在整個東方省的商界乃至全國的財富榜單上都如雷貫耳——東方控股集團創始人，從一輛破三輪車和八十塊錢起步，用二十年時間建起了一座**地產、能源、金融三大板塊的商業帝國。巔峰時期，家族資產超過兩千億。
兩千億是什么概念？
東方玉八歲那年問過父親這個問題。東方鴻站在自家別墅三樓的落地窗前，指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手指從左劃到右，像將軍在沙盤上畫戰線：“從那個最高的樓，往東數三條街，往西數五條街，都是咱們家的。”
八歲的東方玉趴在窗臺上，鼻子貼著冰涼的玻璃，看著腳下那片被父親用手指圈起來的水泥森林，不太理解“都是咱們家的”意味著什么。但他記住了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種疲憊叫作“守業者的困局”。
東方鴻對獨子寄予厚望。這份厚望從一開始就設計得精準而苛刻：五歲學英語，七歲練馬術，十歲能看懂簡化版的上市公司財報，十五歲被送往**讀私立高中，十八歲收到哈佛大學經濟系的錄取通知書。
每一步都踩著精確的節拍，像一首被嚴格譜寫好的交響樂。
但東方玉骨子里有一種叛逆。這種叛逆沒有隨著精英教育被磨平，反而被常春藤的自由空氣完整地保留并放大。在哈佛的四年，他學的不僅僅是經濟學，還輔修了社會學和哲學。課余時間泡在拳擊館，跟一群對他的家世一無所知的外國同學打得鼻青臉腫。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自由的時光——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的兒子，他做什么都不會被貼上“東方鴻之子”的標簽。
可一畢業，所有的自由就戛然而止了。
東方鴻給他規劃好了三條路，條條都是****：要么進集團從副總裁做起，五年后正式**；要么娶沈家的大小姐沈婉清，兩家聯姻，東方控股的版圖再擴大三分之一；最好兩條路都走，齊頭并進，皆大歡喜。
沈婉清這個人，東方玉只見過一次，在一場由雙方父母精心安排的商務酒會上。
她很漂亮。漂亮得無可挑剔，像一件擺在奢侈品櫥窗里的瓷器——每一處釉彩都完美無瑕，每一個弧度都經過精密計算，唯獨沒有溫度。整個晚上，她一共笑了十七次，每一次都是標準的八顆牙齒，不多不少。她看東方玉的眼神也很坦率，坦率到讓人脊背發涼。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兩人在露臺上站了一會兒。沈婉清端著香檳杯，望著夜色中的城市說了一句：“我對你沒什么感覺，但我覺得兩家聯姻對雙方都有好處。感情可以婚后慢慢培養。”
婚后培養。
這四個字讓東方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當場沒說話，回家之后跟父親大吵了一架。東方鴻氣得摔了一個清代雍正年的青花瓷瓶——那瓶子是他在拍賣會上花八百萬拍回來的，每次喝多了都要拿出來擦一遍——碎片濺了一地，周韻心疼得直咧嘴。
“你以為你是誰？”東方鴻指著他的鼻子，手指氣得發抖，“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老子一分一分掙出來的？你有什么資格跟老子談選擇？”
東方玉站在一地碎瓷中間，看著父親漲紅的臉，聲音反而出奇地平靜：“正因為是你掙來的，所以我才不想跟你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東方鴻的心里。
父子倆從六月僵到九月。整整三個月，同一張飯桌上吃飯，誰也不跟誰說一句話。周韻夾在中間，兩頭勸，兩頭受氣。
最后是她打破了僵局。
那天晚上，周韻把父子倆叫到書房，把門關上，倒了兩杯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東方，你當年從鄉下出來的時候，兜里有幾個錢？”
東方鴻愣了一下：“八十塊。”
“還有呢？”
“一根扁擔。”
周韻轉向兒子：“**當年就靠八十塊錢和一根扁擔，用了二十年時間賺下這份家業。你覺得自己比他差嗎？”
東方玉沒有說話。
“這樣吧。”周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跟**當年一樣，只帶一點本錢，出去闖。十年為期。闖出來了，以后家里的事你自己做主，沒人再逼你。闖不出來，就乖乖回來，該****，該聯姻聯姻。”
東方鴻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得周韻以為他要拒絕。但最后，他點了頭。
東方玉也點了頭。
細節很快就敲定了：五百塊本金，不得回東方省，不得聯系任何家族人脈，不得使用東方控股的任何資源，一旦作弊，賭約作廢。十年之內，憑自己的本事賺到一千萬。
一千萬，對東方家來說不過是零頭。但對一個只有五百塊錢的年輕人來說，那是一千倍的增長。
2004年9月1日，東方玉揣著五百塊錢和一張***，站在東方省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他穿著一件在哈佛買的深灰色風衣，背著一個LV的雙肩包，里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翻舊了的《孫子兵法》。
周韻紅著眼眶塞給他一個布袋，里面裝著兩個茶葉蛋和一張***。東方玉把卡還給母親，把茶葉蛋揣進兜里。
“十年。”東方鴻站在三步之外，雙手背在身后，面無表情，“十年之內你想放棄賭約回來，我不笑話你；十年之后你要是灰溜溜地回來，我也不笑話你。”
東方玉笑了一下：“放心，不會給你那個機會。”
他轉身走進安檢通道，沒有回頭。
候機廳的廣播里正在放一首歌，是樸樹的《生如夏花》。那個年代的歌，每個字都像是從人心里往外掏的。
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
二十二歲的東方玉坐在候機廳的塑料椅子上，啃著母親給的茶葉蛋，覺得自己就是那道火焰。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世界正準備用一種最粗暴的方式，給他上一課，讓他知道自己有多耀眼。
他不知道黑中介的笑容里藏著什么。
他不知道**組織的**有多么登峰造極。
他不知道會遇到一個叫麗麗的女孩，和一個叫葛子飛的女孩。
他更不知道，這場十年之約會耗盡他的一生，最終把他帶到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此時此刻，他只是嚼著茶葉蛋，看著窗外起落的飛機，心里想著一件很簡單的事——
一千萬而已，十年很長，綽綽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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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江湖先遭黑中介，五百金一夜化烏有
東方玉選擇的第一站，叫相州市。
選這里沒什么特別的原因。他在機場的書報亭買了一張中國地圖，閉著眼睛隨手一指，指尖落在一個他從來沒聽說過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地圖上的標注——中等城市，沿海省份，經濟尚可。
就這兒了。
長途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六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摩天大樓漸漸變成田野和廠房，再變成一片灰撲撲的低矮建筑群。東方玉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那本《孫子兵法》，翻了十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到相州市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長途汽車站破得像**時代的遺物，候車廳的塑料椅子缺胳膊少腿，廁所里飄出來的味道讓人懷疑里面是不是藏了一具**。站前廣場上擠滿了舉著牌子的人，有接站的，有拉客的，有賣地圖和礦泉水的小販，還有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蹲在臺階上拉二胡，拉的是一首跑了調的《二泉映月》。
東方玉背著包站在廣場中央，四周的人聲、車聲、廣播聲轟隆隆地砸過來，混成一片混沌的**噪音。他掏出錢包看了一眼——五張嶄新的紅色百元大鈔，外加幾張零錢，一共五百二十三塊。
五百塊，十年，一千萬。
他覺得這個等式挺有意思的，像是在解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數學題。
“小兄弟，找工作不？”
一個舉著“誠信中介”牌子的小個子男人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笑容像抹了一層豬油，在陽光下亮得刺眼。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藏藍色夾克，領口磨得發白，腳上踩著一雙沾滿灰塵的皮鞋，整體形象像是從八十年代港片里跑出來的龍套。
“電子廠招工，包吃包住，一個月一千二。干滿三個月還能漲到一千五。”
一千五。東方玉在心里默默換算了一下匯率，約等于一百八十美金。他在哈佛時請同學吃一頓像樣的牛排都不止這個數。但眼下，他需要這份工作。十年之約的倒計時從今天正式開始，他得先活下來，再談發展。
“遠不遠？”
“不遠不遠，城東工業園，坐車半小時就到。”小個子熱情地接過他的雙肩包，“先去我們中介所登個記，明早統一發車送去廠里。你放心，我們誠信中介開了七八年了，童叟無欺。”
誠信中介。這個名號后來會成為東方玉人生詞典里最諷刺的詞條之一。
他跟著小個子七拐八繞地穿過幾條逼仄的巷子。巷子兩邊的墻壁上貼滿了小廣告，“**招工高價收藥無痛人流”，一層壓一層，像這座城市長了一層又一層的癬。最后他們停在一棟外墻貼著白瓷磚的三層小樓前。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相州市誠信職業介紹中心”幾個鍍金大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皮。
“先交二百信息登記費。”小個子把他領進一間窄小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只有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塑料凳，和一個坐在桌子后面嗑瓜子的胖女人。
東方玉遞過去兩張紅票子。小個子接過來對著日光燈照了照，確認是真鈔，臉上笑意更濃了。
“還得交三百體檢費，這是廠里規定的。到了廠里就不收別的錢了。”
三百。東方玉又遞過去三張。
胖女人在一張收據上寫了幾筆，蓋了個模糊不清的章，塞給他。收據上的字跡潦草得像是用腳寫的，他辨認了半天，只看懂了“今收到”兩個字和最后的金額。
“明早八點來這兒集合，統一坐車去廠里。”小個子拍著他的肩膀，露出一嘴黃牙，“小兄弟，你運氣好，這個廠待遇在相州市數一數二的。”
東方玉走出中介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館住下，十五塊錢一晚，六人間。其他五個床位空著四個，只有一個中年漢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嘴里罵罵咧咧的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塊水漬，心想：這就算開始了？！五百塊一天就花光了，幸虧旅館老板人好賒了他一天，要不然就露宿街頭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東方玉準時出現在那棟小樓門前。
卷簾門拉著，密不透風。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穿著廉價的化纖衣服，手里都攥著一張跟他一模一樣的收據，臉上的表情也如出一轍——茫然而憤怒。
“****騙子！”
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一拳砸在卷簾門上，砸出咣當一聲巨響。卷簾門顫了顫，落下幾片鐵銹，像下了一場小型的銹雨。
“老子交了五百塊！那可是老子三個月在工地上扛水泥攢下來的！”黑漢子的眼睛都紅了，聲音里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狠勁，“老子老婆還在醫院躺著，等著這錢救命呢！這些天殺的騙子！”
五百塊。三個月扛水泥。
東方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錢包，突然意識到自己跟這個黑漢子沒什么區別。他們都被同一把鐮刀割了韭菜，區別只在于黑漢子疼得齜牙咧嘴，而他還不太知道疼。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荒誕的羞恥。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提議報警，立刻就有人冷笑著反駁：“報個屁的警，你以為人家敢把店開在這兒，上上下下沒打點過？你去報警，人家頂多關兩天門，回頭換個牌子接著騙。”
這話說得人群更沉默了。黑漢子蹲在地上，兩只粗糙的大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罵。
東方玉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繞到那棟小樓的側面，從那條堆滿垃圾的后巷往里走，發現中介所的后面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直通巷子深處，顯然是個慣用的逃跑通道。
第二天，他又來了。
小樓依然大門緊閉，但他在巷口的早餐攤上看到了那個小個子——換了身干凈衣服，正悠哉悠哉地喝豆漿吃油條，旁邊還坐著兩個同樣尖嘴猴腮的同伙。三個人有說有笑，不知道在分什么贓。
東方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小個子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那張油滑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驚訝，隨即浮出一種“你能拿我怎樣”的無賴笑容。這種笑容東方玉太熟悉了——在哈佛的商戰案例課上，他無數次在競爭對手的臉上見過。區別在于，課堂上的對手穿的是西裝，說的是術語；眼前這個穿的是破夾克，說的是人話。
“喲，小兄弟，還沒走呢？找工作得有耐心——”
他的話沒有說完。東方玉的右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后頸，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鎖死，把他的臉狠狠地按進了那碗滾燙的豆漿里。
慘叫聲還沒發出來，東方玉的左拳已經砸在了旁邊一個同伙的太陽穴上。這一拳的力道來自哈佛拳擊館里的三年苦練——陪他對練的都是校隊里那些一米九的黑人和白人重量級選手，跟他們比起來，眼前這兩個街頭混混簡直像不會動的沙袋。
第二個同伙想跑，被東方玉一腳踹在膝窩里。只聽“咔嚓”一聲，不知道是扭到了筋還是斷了韌帶，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門牙磕在馬路牙子上崩掉半顆。東方玉把他拎起來，反手一巴掌扇得他原地轉了整整一圈。
早餐攤的老板嚇得縮在油鍋后面，手里還攥著一雙炸油條的長筷子，整個人僵得像一尊雕塑。
小個子從豆漿碗里抬起頭來，滿臉通紅，鼻子嘴巴都在淌血，混著豆漿在臉上流成了一道道白里透紅的痕跡。他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體面、打起架來卻像職業拳手一樣的年輕人，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你、你——”
“退錢。”東方玉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星巴克點單。
“我沒——”
又是一巴掌。這回扇掉了小個子一顆后槽牙，牙齒在水泥地上蹦了兩下，滾進了路邊的下水道。
“退錢。”
三分鐘后，東方玉從三個騙子身上搜出了兩千三百塊現金。他數出五百裝進自己口袋，剩下的掃了一眼，轉身甩給旁邊一個正在掃地的環衛工人。
“見者有份。”
環衛工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捧著那一千八百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東方玉走出巷子的時候，身后傳來警笛聲。他沒有回頭，加快腳步混進了大街上的人流里。五百塊錢追回來了，但他在相州市已經待不下去了——不管這件事誰對誰錯，他先動手**，而且把人家打得不輕，進了局子肯定討不了好。
他去旅館退了房，背上那個LV的雙肩包，買了一張去中州市的長途汽車票。
八十三塊。
車上人不多。他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農田和村莊，心里頭一次涌起了一種奇怪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沮喪，而是一種類似于“原來如此”的清醒感。
原來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他轉的。
原來五百塊錢真的能被騙光。
原來在有些地方，“規則”這兩個字是寫在紙上的東西，而寫在紙上的東西，不一定管用。
車到中州市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半。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種懶洋洋的橘紅色，高樓大廈明顯比相州市多了不少，街上的私家車也多了，甚至有年輕人踩著滑板在商業街的水泥地上玩花式動作。看起來，中州市比相州市要繁華至少一個量級。
東方玉下了車，在站前的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和兩個饅頭，花了三塊錢。他咬了一口饅頭，又干又硬，噎得他直伸脖子。
口袋里還剩四百一十四塊錢。
他站在中州市汽車站的出站口，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街景和來來往往的面孔，忽然覺得這地方跟相州市也沒什么本質區別。一樣的灰撲撲的樓房，一樣的熱鬧又冷漠的人群，一樣的空氣中混雜著汽油味和烤紅薯的香氣。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在相州市，他學到了一件事：五百塊錢很容易被騙光。
在中州市，他將要學到另一件事：有時候，被騙光錢財是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損失。
因為接下來的遭遇，會讓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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