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一場好夢
我又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的天總是很亮。
不是現在城市樓縫里擠出來的那種灰白光，也不是公司辦公室里冷冰冰的燈光，而是一種很干凈、很熱、很晃眼的亮。
夏天的傍晚，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院子里曬了一天的水泥地還存著熱氣。墻角的絲瓜藤爬得很高，幾片葉子搭在低矮的院墻上，被風一吹，慢慢晃一下。
我站在院門口，書包斜斜掛在肩上，鞋底沾著一點路邊的泥，手里還攥著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半截樹枝。
就像很多年前無數個傍晚那樣，推開院門，便能聞見屋里飄出來的飯菜香。
廚房里有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
叮當。
叮當。
很普通。
也很安心。
還有油下鍋時的滋啦聲。
讓我一下子放松下來。
我拉開院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媽。”
我很自然地喊了一聲。
“今晚吃什么？”
廚房里的聲音停了。
不是慢慢停。
是一下子斷掉。
鍋鏟碰在鍋沿上，輕輕響了一聲，然后就沒有動靜了。
我站在院子里，覺得有些奇怪。
以前我這樣喊，媽媽要么會在廚房里回一句“洗手去”，要么會嫌我回來太晚，說飯都快涼了。
可這一次，她沒有回答。
我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往廚房門口走。
廚房很小。
墻上貼著發黃的瓷磚，窗臺上放著一個藍邊搪瓷盆，盆里泡著幾根青菜。灶臺旁邊掛著一條擦手毛巾，洗得發白，邊緣已經有點散線。
媽媽站在灶臺前。
她背對著我，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的頭發很黑，扎在腦后，身上系著一條淺色圍裙。那圍裙我記得，是小時候媽媽經常穿的那條，胸口還印著幾個已經褪色的字。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里很踏實。
那種踏實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可夢里的我并不知道。
好像只要她還站在那里，廚房里還有熱氣，院子里還有晚風，我就不用去想任何事，我就還是那個在上著小學的小小少年。
不用想房租。
不用想工作。
不用想***里的余額。
也不用想明天該去哪。
我又喊了一聲：
“媽！ 你咋不理我？”
我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餐桌旁，一**坐在了我的專屬位子上。
然后疑惑的看著她。
媽**肩膀動了一下。
很輕。
像是突然被什么東西碰到。
過了很久，她才一點一點轉過身。
烏黑的頭發，白皙的皮膚。
媽媽依舊是夢里記憶中的那個媽媽。
臉上沒有那么多皺紋，眼角也沒有后來那些細細的紋路。
可就在媽媽徹底看清了坐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
先是怔住。
然后是不敢相信。
再然后，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坐在那，有點慌。
“媽，你怎么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我。
鍋里的菜還在冒熱氣，油煙從鍋邊慢慢散出來，貼著她的臉往上飄。可她像是完全忘了鍋還在火上，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皺了皺眉。
“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想喊我的名字。
可聲音沒有出來。
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一顆接著一顆。
掉得很快。
我一下子更慌了。
我最怕看見她哭。
她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么辦。
也想跟著她一起哭。
我跑過去，想伸手擦她的眼淚。
“媽，你別哭啊。”
“誰欺負你了？”
“是不是我爸？”
“我現在就去找他。”
我說著就要往屋里跑。
她忽然抬起手。
像是想抓住我。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那動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著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不碰我。
于是我自己往前湊了一點。
“媽？”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厲害。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人哭的時候也可以沒有聲音。
她沒有嚎啕大哭。
也沒有捂住臉。
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眼淚一行一行往下落，好像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不見了。
我被她看得心里發酸。
“媽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去叫爸。”
話音剛落，里屋傳來電視的聲音。
很老的電視劇。
有人在里面大聲說話，**音樂很響。
接著，椅子挪動了一下。
我爸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飯好了沒有？”
他走出來的時候，手里還拿著遙控器。
他的樣子也比我記憶里年輕。
頭發沒白，腰背也沒有后來那么彎。臉上還是那副不太會表達情緒的樣子，眉頭習慣性皺著，像在想什么事。
他一眼先看見哭成淚人的媽媽。
然后愣住。
“你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東西。
花盆在地上被輕輕磕了一下。
聲音不大。
可我卻像突然被那一聲敲了一下。
眼前的廚房晃了晃。
光線變得很白。
媽**臉在熱氣后面模糊了一瞬。
我下意識想喊她。
可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轉過頭看向爸爸。
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的心越來越慌，***也做不了。
我爸快步走過去，扶住媽媽。
“怎么哭了？”
媽媽沒有看他。
她還是看著我剛才站著的地方。
我明明還在這里。
可不知道為什么，她的眼神卻像是突然找不到我了。
她伸手往前摸了一下。
手指抓了個空。
“小東？”
她的聲音終于出來了。
很輕。
很抖。
“小東？”
我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想答應她。
可聲音怎么也發不出來。
我急得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卻像踩在很軟的霧里。
她的臉離我越來越遠。
我爸抱著她，低聲說：
“你又想孩子了？”
“不是。”
媽媽抓著他的袖子，眼淚止不住地掉。
“不是。”
“我看見他了。”
“他剛才回來了。”
我想說：
我就在這兒啊。
我不是回來了嗎？
可我發不出聲音。
我爸下意識的抬頭，看向院門口。
那一瞬間，我覺得他好像真的看見了我。
可又好像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發紅，手還扶著媽**肩膀。
我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很難受。
比剛才看見媽媽哭的時候還難受。
像有什么東西從胸口往下沉，一直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很想跑過去，想抱住他們。
因為不知道為什么，明明他們就在眼前，而我卻感覺很想他們。
明明記憶中每天都見，但此時卻又像很久未見。
我想說我只是放學回來晚了。
我想說我餓了。
我想問媽媽今晚到底吃什么。
可院子里的光忽然變得刺眼。
絲瓜葉子不動了。
鍋里的熱氣也停在半空。
一切都像被誰按住。
我聽見自己很遠很遠地喊了一聲：
“媽。”
然后我醒了。
屋子里很暗。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了很久天花板，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還在出租屋里。
窗簾沒有拉嚴。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只剩一點灰紅色的光貼在樓縫之間，像燒盡以后沒散干凈的灰。
我摸過枕邊的手機。
手指碰到屏幕的時候，冰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手機亮起來。
18:12。
我盯著那個時間看了好幾秒。
傍晚六點十二。
我居然睡了一整天。
屏幕上沒有未接電話。
也沒有新消息。
只有幾條**軟件的推送，冷冰冰地掛在通知欄里。
“你有新的職位推薦。”
“今日已有三家公司查看類似簡歷。”
“完善資料，提高求職成功率。”
我看著那些字，忽然有點想笑。
總感覺機會很多。
實際上都和我沒關系。
我坐起身，腦子還有些發沉。
自從離家之后，每次想家的時候，都會做類似的夢。
小學，回家的路上，準備晚飯的媽媽，看電視的爸爸。
但這次不知為什么，讓我感覺很真實。
真實到我醒來以后，手指還下意識蜷著，像還想抓住什么。
可屋子里沒有院子。
沒有廚房。
沒有鍋里冒出的熱氣。
也沒有年輕時的爸媽。
只有墻角的霉斑，桌上的泡面桶，地上亂成一團的衣服，還有那臺已經很久沒認真打開過的舊電腦。
我坐在床邊，緩了很久。
夢里媽媽哭的樣子還在眼前。
我已經很久沒有給家里打過電話了。
不是不想。
是每次想打的時候，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挺好的？
太假。
說我失業半年，房租快交不起？
說不出口。
父母年紀也不小了。
我總覺得，再怎么難，也應該自己扛一扛。
至少扛到有個好消息，再打回去。
可好消息一直沒有來。
電話也就一直沒有打。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通訊錄里“媽”的名字就在很靠前的位置。
我點開過很多次。
也退出過很多次。
有時候號碼已經撥出去，又在第一聲響起之前掛斷。
我怕她聽出我的聲音不對。
更怕她什么都聽不出，還像以前一樣問我：
“最近累不累？”
“錢夠不夠花？”
“什么時候回來？”
這些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來。
我把手機放下。
夢里的那聲“小東”還在耳邊。
那個稱呼很多年沒人這么叫過我了。
現在身邊的人都叫我張明東，明東，東子。
只有很小的時候，家里人才會喊我小東。
喊得最自然的，是我媽。
還有小姨。
想到性子直來直去，而且大嗓門的小姨。
我忽然想起昨天房東阿姨站在門口的樣子。
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臉色很難看，也是大嗓門。
她說我再這樣拖下去，誰都受不了。
她說她這里不是慈善機構。
她還說，明天上午十點之前，要么把房租補上，要么搬走。
我當時站在門里，低著頭，沒怎么反駁。
不是不想。
是沒力氣。
人窮到一定程度，連開口都是錯的。
印象中，那位房東阿姨脾氣一直不好。
動不動就沖我喊。
她嗓門大，說話硬，催水電費的時候從來不留情面。以前浩子還私下說過，她年輕時候要是當班主任，班里小孩肯定沒一個敢遲到。
可不知道為什么，昨天她罵我的時候，有一瞬間，我覺得她的眉眼有點熟。
不是長得多像。
就是某個皺眉的角度，某個說話時停頓的習慣，讓我想起了夢里的廚房。
但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過。
很快就被她下一句難聽話打散了。
我想，大概是我太久沒回家，也太久沒見家里人，所以看誰都容易往那邊想。
我下床去倒水。
腳剛踩到地板上，一股涼意從腳底躥上來。
我忍不住縮了一下。
這間出租屋本來就舊。
窗戶關不嚴，地板也常年發潮。以前冬天冷一點的時候，我也經常這么縮腳。
可現在明明還沒到那么冷的時候。
我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適應。
桌上的水杯里有半杯涼水。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喉嚨卻沒有緩過來。
干。
很干。
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也像從一個很遠的地方趕回來，路上連一口水都沒喝。
我放下杯子。
屋子里靜得厲害。
沒有游戲聲。
沒有浩子罵隊友的聲音。
沒有他翻箱倒柜找襪子的聲音。
只有墻上的掛鐘還在響。
滴答。
滴答。
滴答。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最后一點光慢慢沉下去，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剛睡醒，還是還沒從夢里徹底出來。
如果剛才那個夢再長一點就好了。
至少在夢里，媽媽還在廚房。
爸爸還在屋里看電視。
我還是背著書包回家的小孩。
我不用面對欠租，也不用面對**軟件上那些冷冰冰的提示。
可夢就是夢。
醒了以后，欠的房租不會少，***里的錢不會多，**軟件也不會突然彈出一份錄用通知。
我拿起手機，點開錢包。
微信余額：13.26。
支付寶余額：7.80。
***余額：42.11。
三個數字加在一起，還不夠我把這個月房租的零頭補上。
我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又一次暗下去。
其實我早就沒有了工作。
準確地說，我被炒魷魚已經快半年了。
老板沒有提前給我任何通知。
也沒有給我任何緩沖的時間。
那天他突然叫我過去、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說話，是在一間開著白燈的會議室里。
他坐在桌子對面，手邊放著一杯沒有喝的水。
他說，公司最近經營壓力比較大，崗位需要調整，希望我能理解。
理解。
我當時點了點頭。
甚至還很體面地說了一句：
“沒事，我明白。”
現在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
可能只是明白了，人到沒選擇的時候，連生氣都顯得很不體面。
那家公司里，有很多事情我不愿意再想。
比如被臨時塞過來的需求。
比如別人沒處理好的問題最后落到我頭上。
比如那個叫王旭的同事，總能在出事之前把自己摘干凈。
也比如老板每次說“大家再堅持一下”，最后堅持的總是我這種沒什么退路的人。
前段時間也做過這樣的夢。
夢見老板終于說我辛苦了。
夢見王旭承認那次事故不是我的問題。
夢見公司給我調薪。
夢見那些我等過很久的話終于有人說出口。
可醒來以后，什么都沒有。
那種夢現在想起來，多少覺得有些可笑。
反倒是剛才那個回家的夢，讓我心里一直發沉。
我正發著呆，門鎖忽然響了一聲。
咔噠。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浩子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門口。
一個黑色。
一個灰色。
灰色那個箱子的輪子像是壞了，被他拖進來時，在地板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他一進門就皺起眉。
“你還真睡了一天？”
我抬頭看著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浩子***箱子往墻邊一推，喘了口氣。
“我中午回來一趟，你跟死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他說完，像是覺得這話不太吉利，又很快補了一句：
“不是，我是說你睡得也太沉了。”
我不自覺的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已經快六點半了。
雖然我確實睡了一天。
可我一點也不覺得輕松。
依舊覺得自己像是剛從什么地方回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問他：
“你去哪兒了？”
浩子拖著箱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我，眼神有一瞬間很復雜。
但很快，他又恢復成平時那副欠揍的樣子。
“你睡傻了？”
他指了指身邊兩個行李箱。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嗎？”
“我準備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