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來的野女人，帶著兩個拖油瓶往軍營湊？滾！"
長槍橫在面前，槍尖帶著銹跡和干涸的血漬。
遼東三月，風沙如刀。顧滿攏緊懷中的小女兒，抬眼看清面前那張橫肉臉——守門兵，年紀不大，目光卻滿是市儈和輕蔑。
她沒退。
千里北上，風餐露宿，她抱著一個牽著一個，從青州走到遼東。沿途凍過、餓過、被車把式扔在荒野過。不是為了在這道門前被一根爛槍攔回去的。
"這是我夫君沈長戟的婚書。"顧滿滿從懷中掏出油布包裹的文書，聲音平穩，"遼東千戶沈長戟，建安衛左所第三百戶。煩請通報。"
守門兵王三連看都沒看那婚書一眼，嘴角往上一撇。
"沈千戶？嚯，咱們遼東鐵打的漢子，什么時候有了老婆孩子？"他側頭沖身旁幾個兵痞笑，"兄弟們說，這是不是又一個來攀高枝的？上個月還有個說自己是劉百戶遠房表妹呢。"
幾個兵痞哄笑起來。
顧滿滿指尖微收緊。
她當然知道這趟不容易。原身嫁給沈長戟不足半月，男人就被征調遼東，一去六年音信全無。若不是沈家老宅那邊實在活不下去——族叔要吞她的嫁妝，族中老太要奪她的孩子——她也不至于千里奔命。
但她不是原來那個軟弱的顧滿滿了。
前世她是中藥世家***傳人，手里過的生死比這些兵痞見過的都多。穿來這副身子一年多，她***面黃肌瘦的孩子養得**壯實，靠的就是那方隨她一同穿來的靈泉空間。
眼下不是亮底牌的時候。
"婚書上有建安衛印鑒、里正畫押、沈家族印。"顧滿滿不卑不亢，將油布包往前遞了一寸，"軍中自有驗證規矩，你只管按規矩通報，驗不過我自己走。但你若連通報都不肯——"
她語氣一頓，涼掃了一眼王三胸前的腰牌。
"遼東都司明令，軍眷持婚書求見，守兵不得拒報。你叫什么名字？哪個旗的？"
王三笑容僵了一瞬。
這女人說話不像鄉野婦人。
但他很快又松懈下來——一個帶著兩個奶娃的破落女人，還能翻天不成？
"呦，還懂軍律呢。"王三槍桿往地上一戳，"那你也該懂，遼東大營不是菜市場，不是你拿張紙就能往里闖——"
"嗚哇——"
一聲尖利的哭腔打斷了他。
顧滿滿懷里的小女兒沈念甜被那槍桿砸地的動靜嚇著了，小身子一抖，張嘴就嚎。
"甜要爹……壞人……壞人欺負娘親……"
四歲的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珠子順著圓鼓的臉頰往下滾，小手死揪著顧滿滿的衣襟，把臉往她脖頸里埋。
顧滿滿心口一緊，騰出一只手拍女兒后背。
就在這時，一個小的身影"唰"地躥到她身前。
四歲的沈念安擋在母親和妹妹前面，像只炸毛的小獸。
他個頭才到王三的膝蓋，瘦小的身板被風吹得搖搖晃。可他兩只手緊緊攥著一根舊刀穗——玄色絲絳已經磨得毛邊，刀穗墜子上隱約刻著一個"沈"字。
"我爹是沈長戟！"小男孩仰著脖子，聲音奶但不抖，"我有爹的東西！我們不是騙子！"
王三低頭，看見那張**小臉上咬緊的嘴角，以及使勁瞪圓的眼睛里閃爍的水光——分明快哭了，卻憋著不肯掉一滴淚。
"喲，一個小崽子也——"
"鬧什么？"
一道洪亮的聲音從側翼巡邏道劈過來。
黑臉絡腮胡，膀大腰圓，一身舊甲走路帶風——百戶趙鐵柱大步趕來，濃眉緊鎖，目光在王三和顧滿滿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報告百戶！"王三立刻挺直腰板，"有個女人帶倆孩子要闖營，說是沈千戶家眷，屬下正在盤問——"
"誰讓你用槍指著人的？"趙鐵柱眼一瞪。
王三縮了脖子，槍尖偏開。
趙鐵柱蹲下身，目光落在沈念甜哭得抽抽噎的小臉上，又看了看沈念安手里那根舊刀穗。
他眉心跳了跳。
那刀穗的樣式，他見過。
"你說你是沈千戶的……"趙鐵柱站起來看向顧滿滿，聲音粗但放低了幾分，"帶了什么憑證？"
"婚書、路引、沈家族印信。"顧滿滿聲音平穩，將文書遞過去，"還有這根刀穗，是當年成親時他留下的隨身物件。"
趙鐵柱接過婚書翻看，目光微動。
建安衛的印鑒格式他認得。日期——六年前。
沈念甜哭累了，小腦袋靠在顧滿滿肩頭，抽噎著伸出濕漉漉的小手，夠了夠趙鐵柱的袖子。
"叔……"她嗓音軟得像糯米團子被捏了一下，"叔叔不要兇娘親……甜甜乖，甜甜不哭了……"
趙鐵柱那張殺氣騰騰的黑臉，硬生生裂開一道口子。
他想起陣亡兄弟的遺孤。想起那些再也等不到爹回來的孩子。
"……行了。"他把婚書收好，沖身后喝了一聲，"去請沈千戶親兵來核驗。"
"百戶！"王三急了，"萬一是假——"
趙鐵柱回頭一記冷眼："按軍規來。讓不讓人核驗，什么時候輪到你這個守門的說了算？"
王三臉一白，不敢再吭聲。
沈念甜揉了揉紅通通的眼睛，從懷里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糖渣——那是路上顧滿滿省給她的最后一點零嘴，她一直舍不得吃完。
小手舉起來，顫巍巍遞向趙鐵柱。
"叔叔……吃糖……叔叔是好人……"
趙鐵柱喉結動了動，伸出蒲扇大的手，小心翼翼接過那塊快化沒了的糖渣。
"……哭啥哭。"他嗓門壓低，像怕把孩子再嚇著，笨拙地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顧滿滿，"先喝口水。等著。"
顧滿滿接過水囊，微頷首。
風沙又起。她抱緊女兒，另一只手按在沈念安瘦削的肩頭上。
小男孩沒有回頭，仍舊站在母親身前，攥著那根舊刀穗的手微發抖——卻一步也沒讓。
身后軍營深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甲葉碰撞，節奏如鐵。
沈長戟的親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