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冒險者的感覺并不輕松，起碼剛起步的亞修如此覺得。
少年聽著酒館里吟游詩人傳頌的故事長大，史詩的冒險，強力的伙伴，美好的人生，以及老醉鬼們最愛的**故事——這構(gòu)成了他對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在他長大的這只有著一條主街的鎮(zhèn)上，最刺激的事不過是老約翰家的母牛又跑進(jìn)了麥田，或磨坊主的女兒和某個路過的行商眉來眼去。
無聊的田間軼事不是他所期盼的人生
－－－
亞修是在驛站的角落里睡著的。
那是他離開家的**天。公共馬車在入夜時分抵達(dá)王都南門外的驛站點，比預(yù)計晚了大半天——因為半路上車軸壞了，所有人都蹲在路邊等了整整一個下午。車夫修車的時候罵罵咧咧，同車的老商人倒是很淡定，掏出干糧分給大家，說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年，每次坐這家的馬車都會出點毛病，“準(zhǔn)時才是意外”。
亞修接過干餅，道了謝，一邊啃一邊想：這餅比老約翰家的牛飼料還硬。
現(xiàn)在他坐在驛站角落的長椅上，背靠著被無數(shù)旅人蹭得發(fā)亮的木墻，懷里抱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那是他唯一的行李，里面裝著兩件換洗的舊衣服、一小袋干糧、以及用布包了三層的三枚銀幣和幾枚銅幣。
那是他的全部家當(dāng)。
三枚銀幣攢了少年大半年。幫老約翰家掰玉米、給雜貨鋪搬貨箱、替旅店劈柴火——小鎮(zhèn)上能賺錢的活計他幾乎都干過。每次攢夠一百枚銅幣就換成銀幣，藏在枕頭底下，夜里睡不著的時候摸一摸，心里就會踏實一點。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在廚房里站了很久。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往他包里塞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黑面包。
父親說了句“別死在路上”，就叼著煙出門干活去了。
從家鄉(xiāng)到王都，公共馬車的車費是一枚銀幣。
他站在驛站前猶豫了很久。一枚銀幣。坐馬車的話，四天就能到；走路的話，半個月，還得穿過有野獸出沒的野地。他連一把像樣的劍都沒有。
最后他咬了咬牙，把一枚銀幣拍在了驛站老板手里。
現(xiàn)在他只剩兩枚銀幣了。
馬車比想象中更破舊。車廂里擠了五個人——一個老商人，兩個去王都找活干的年輕工匠，還有一個全程打呼嚕的中年胖男人。空氣里彌漫著雞糞味、廉價**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座椅硬得像石板，木板上還有不明來源的舊污漬。
但亞修不在乎。
四天。他只消忍四天，就能到王都了。
他把額頭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無邊的田野和偶爾閃過的村莊，心里一遍遍描摹那個只在吟游詩人的歌里聽過的名字。
王都。
冒險者公會。
那會是他人生的第一站。
－－－
驛站的大廳里沒什么人。老商人下了車就拎著行李走了，兩個年輕工匠在研究墻上貼著的招工啟事，打呼嚕的胖男人還在長椅上繼續(xù)打著呼嚕。
亞修起身走到驛站的公告板前。上面貼滿了各類文書——招工廣告、尋人啟事、商會通告。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發(fā)黃的紙張，最后停在角落里一張小小的羊皮紙上。
“王都冒險者公會——全年招募有志之士。”
下面是一行小字：
“注冊費：銅幣三枚。無經(jīng)驗可。包教包會，從零開始。”
包教包會。從零開始。
亞修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這話怎么聽著像鎮(zhèn)上雜貨鋪**甩賣的廣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幾枚銅幣。
注冊費只要三銅。剩下的錢還夠在城里撐一陣子。可以先注冊，然后馬上接任務(wù)——
“年輕人，去冒險者公會？”
驛站柜臺后面?zhèn)鱽硪粋€懶洋洋的聲音。亞修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柜臺后面不知什么時候坐了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正抱著手臂打量他。大概是驛站的守夜人。
“是。”
“看你樣子，第一次來王都？”
“……看得出來？”
“看出來的。”老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一個口的門牙，“第一次來的人都會在公告板前站很久，然后在那張招募啟事前面發(fā)呆。老手們從來不看那張紙——他們直接進(jìn)城，去公會大廳喝酒打牌等任務(wù)。”
亞修有些尷尬地?fù)狭藫项^。
“不過你比他們強。”
“……誒？”
“你至少識字。”老頭聳了聳肩，“來這兒闖的年輕人十個里有三個不識字，光注冊就得花二十銅的**費。你省了十七銅，已經(jīng)算是贏在起跑線上了。前途一片光明啊。”
亞修不知道這話算是安慰還是嘲諷，但他還是道了謝，背著帆布包走出驛站。
清晨的王都正在醒來。
他沿著石板路朝城門走去，兩邊是一排排灰撲撲的建筑，煙囪里冒著稀薄的炊煙。早點攤的老板剛支起鋪子，正往爐子里添炭火，空氣里飄著烤餅的香氣。一個老婦人拎著籃子從他身邊走過，籃子里裝著剛買的蔬菜，露水還在葉子上。
他的肚子叫了一聲。
黑面包已經(jīng)吃完了。最后一小塊是昨天傍晚分著干糧解決的。他看了一眼早點攤，猶豫了兩秒，走過去花一枚銅幣買了一個烤餅。
熱乎乎的烤餅?zāi)迷谑掷铮皖^咬了一口。
很燙，但是很好吃。
他一邊吃一邊想，如果能就此留在王都，出人頭地，以后一定要給爸媽寄更多。
－－－
王都冒險者公會的建筑比想象中更不起眼。
它坐落在舊城區(qū)和新城區(qū)的交界處，是一棟三層高的石砌老樓，大門上方的木質(zhì)招牌已經(jīng)褪色得厲害，交叉的劍與魔杖紋章勉強能辨認(rèn)出來。門口沒有吟游詩人，沒有披風(fēng)獵獵的英雄，只有幾個渾身沾滿灰塵的冒險者坐在臺階上喝麥酒，其中一個正罵罵咧咧地和同伴抱怨上個委托人少給了五枚銅幣。
沒有史詩。沒有傳奇。沒有精靈射手。
只有臺階上那攤不知道誰打翻的酒漬，和空氣里飄著的汗味與廉價油脂的混合氣息。
亞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
大廳比外面看上去寬敞許多，但并不華麗。木質(zhì)地板被無數(shù)雙靴子磨得發(fā)亮，長桌上堆滿了用過的杯盤，角落里散落著幾個打牌的冒險者。一個女侍者端著酒杯在桌椅間穿行，熟練地避開了地上翹起的木板。空氣里混雜著麥酒、汗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陳舊氣息——像是紙張和皮革經(jīng)年累月堆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落了回去。
他原以為自己會站在這里激動得說不出話。但此刻，他只是覺得腳底很疼，身上很臟，肚子很餓，想找個地方坐下來。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女人，看起來大約三十歲，棕色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文件。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杯沿有一圈明顯的舊漬。
她抬眼掃了亞修一下。就是那種“又來了一個”的眼神。
“新注冊？”
“是。”
“填表。姓名、年齡、出身地、是否有冒險經(jīng)驗。不會寫字的話可以口述，我?guī)湍闾睿?*費二十銅。”
“我會寫字。”
“難得。”她的語氣不冷不熱，把一張羊皮紙推過來，“填完交三個銅幣的注冊費。然后去那邊拍魔力留影。”
亞修接過表，認(rèn)認(rèn)真真地填好。名字欄寫下“亞修”之后，他在下一個格里頓了片刻，然后如實填寫。
年齡：十七。
出身地：河谷鎮(zhèn)
他寫下故鄉(xiāng)的名字。那三個字和王都的輝煌毫無關(guān)聯(lián)，只是地圖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個連郵驛都不常停的小鎮(zhèn)。
冒險經(jīng)驗：無。
他把填好的表格連帶著三枚銅幣一起遞過去。戴眼鏡的女人接過表格，掃了一眼，然后抬頭重新審視了他一瞬。
她把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屬卡片放到桌上，推到亞修面前。
“你的冒險者執(zhí)照。D級，最低級別。”
亞修拿起那張執(zhí)照。卡片上印著他的魔力留影——一個頭發(fā)亂糟糟、表情有些緊張的少年，**里還有剛才走過去的女侍者的半張臉。他看了兩秒，默默把執(zhí)照放進(jìn)口袋里。
至少照片比本人看著壯一點。大概吧。
“每個月需要完成至少一單與執(zhí)照等級相符的任務(wù)。連續(xù)三個月沒達(dá)標(biāo)就吊銷執(zhí)照。當(dāng)然你已經(jīng)是D級了，再降就沒得降了。告示板在那邊，自己挑，下一個。”
－－－
告示板上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慘淡。
幾張羊皮紙歪歪扭扭地釘在木板上，有幾張甚至只靠一枚圖釘勉強掛著，看起來隨時會掉下來。字跡潦草得像委托人喝醉了之后寫的，有些甚至還能看到酒杯底留下的圓形印子。
“倉庫鼠患，自備捕鼠工具，報酬十五銅。備注：不要用毒藥，倉庫里存的是糧食。”
“**情書一封，要求文采好、感情真摯，報酬五銅。備注：事成之后另有謝禮（委托人說這話時的眼神讓人不太想追問）。”
“舊城區(qū)格林街三號屋頂修繕，自備梯子和瓦片，報酬四十銅。備注：屋頂漏水已久，請自帶雨具以防施工途中下雨。”
“尋找走失的黑貓，名字叫‘小夜’，報酬十銅。備注：小夜怕生人，見到請勿大聲呼喚，先蹲下讓它自己過來。這貓對我很重要。”
……
亞修的目光在最角落的一張告示上停住了。
“清理舊城區(qū)下水道，清除淤積的黏膠生物——D級。報酬：銅幣三十枚。要求：二人組隊。”
三十枚銅幣。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大通鋪一晚五銅，黑面包一個一銅，省著點吃的話，三十銅夠撐好幾天。如果每天都能接到這種任務(wù)，一個月下來說不定能攢到一枚銀幣——甚至還有余錢換一雙新鞋。他現(xiàn)在這雙鞋底已經(jīng)快磨平了，走路的時候小石子硌得生疼。
黏膠生物大概就是史萊姆。他在鎮(zhèn)上聽老冒險者說過，那玩意兒是城市下水道里最常見的麻煩，沒有腦子，不會咬人，就是黏液惡心。把任務(wù)單上的描述讀了幾遍，無非是又臟又臭的體力活。但三十枚銅幣在下水道里泡半天，總比替人寫情書賺五銅來得實在。
他伸手撕下了告示。
他把任務(wù)單放在柜臺上，剛才給他辦注冊的那個戴眼鏡的女人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這個任務(wù)按規(guī)定需要兩人組隊才能接。”
“誒？”
“下水道環(huán)境復(fù)雜，視線不好，地面濕滑，以前出過單人摔斷腿困了兩天才被找到的事故。公會規(guī)定了，這類任務(wù)至少兩個人執(zhí)行。”
亞修愣住了。他初來乍到，整個公會里一個認(rèn)識的人都沒有。誰會愿意和一個剛拿執(zhí)照的新人組隊？
然后那個戴眼鏡的女人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朝大廳深處喊了一聲：
“諾瓦爾！你上周的強制組隊義務(wù)還沒完成對吧？正好，帶帶這個新人。”
大廳里嘈雜的人聲仿佛被壓低了幾個度。
角落里有一瞬間的寂靜。
然后一個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懶洋洋的，帶著明顯的冷淡和不耐煩。
“……你們每次都挑我最忙的時候。”
“你明明在喝茶。”柜臺小姐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涼的。”
亞修順著柜臺小姐的視線轉(zhuǎn)過身去。
公會大廳的東南角，遠(yuǎn)離窗戶和人群的位置，一張單獨的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人。
黑發(fā)。紫瞳。一張精致到不真實的臉，卻掛著讓人望而卻步的冷淡表情。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早就沒了熱氣的茶，左手托著腮，右手隨意地翻著一本破舊的魔物圖鑒。茶杯是素色的粗陶杯，不是公會統(tǒng)一配的那種錫杯——看起來是她自己帶來的。
她的視線從書頁上移開，冷冷地掃了亞修一眼。
就一眼。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大概用了不到一秒。
亞修感覺自己被某種無形的冰刃從上到下刮了一遍。
“……駁回。”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我寧可被罰薪。”
柜臺小姐顯然早有準(zhǔn)備，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印著公會印章的公文紙，語氣一板一眼，像是在宣讀判決書：
“公會上個月的新規(guī)定——連續(xù)兩個月沒有完成義務(wù)組隊次數(shù)的冒險者，執(zhí)照降級處理。諾瓦爾·鴉巢，你已經(jīng)收到過一次書面警告了。再來一次的話，*級降到C級，永久有效。”
大廳的空氣凝滯了一拍。
長桌那邊有個打牌的冒險者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了句“又是她”，語氣里帶著一種看好戲的幸災(zāi)樂禍。
沉默。亞修能聽到她翻書頁的手指頓了一下。
然后那個黑發(fā)少女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某種宣判。
她站起身。
她朝柜臺走過來。她的身高比亞修矮了小半個頭，但那雙紫色的眼睛沒有任何溫度，把他從頭到腳重新掃了一遍——這一次不是無差別的冷，而是帶著明確評估意味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二手的、標(biāo)價虛高的、可能買了會虧本的裝備。
“名字。”
“亞修。”
“姓氏？”
“沒有。”
她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個表情大概算是意外——對于一個從小在“鴉巢”這個姓氏下長大的人來說，沒有姓氏確實是個新鮮事。
“戰(zhàn)力評級？”
“今天剛拿到執(zhí)照……”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嘲諷，毫無疑問。
“很好。新人第一天就抽中了下下簽。”
她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細(xì)劍掛在腰間，劍鞘是深灰色的，護(hù)手上的紋章已經(jīng)磨的看不太清。黑色的長發(fā)在肩頭輕輕晃了一下，發(fā)梢處有一小截不太明顯的磨損——那是長發(fā)被風(fēng)吹日曬之后才會有的痕跡，大概很久沒有好好修剪過了。
“跟上。我沒時間浪費。”
亞修愣了一秒。
“那個——諾瓦爾小姐？等等我！”
她沒回頭。
但從那個方向傳來了一句冷冰冰的話，音量剛好夠讓他聽見：
“……別叫我小姐。”
亞修連忙跟上。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句“別叫我小姐”是什么意思，她的下一句已經(jīng)飄了過來，比上一句更輕，但不知為何聽得更清楚：
“叫諾瓦爾就行。”
他追上去，跟著她穿過大廳。經(jīng)過長桌的時候，那個剛才出聲看好戲的冒險者從牌堆里抬起頭，朝亞修咧嘴露出一個同情的笑容——表情里的意思大概是“哥們，你這運氣，節(jié)哀”。
亞修假裝沒看見。
諾瓦爾推開公會大門，邁步走進(jìn)清晨的街道。外面已經(jīng)亮堂了許多，早點攤的生意也熱鬧了起來，街上有推車賣菜的商販和夾著報紙趕路的**員。王都普通的一天剛剛開始。
亞修在她身后快步跟著。他的帆布包在背上顛來顛去，鞋底的破洞里灌進(jìn)了清晨的冷風(fēng)。他看著她的背影，細(xì)劍，黑發(fā)，挺拔的肩背，和剛才杯底磕在桌上的那一聲輕響。
這個人在生氣。
不是因為生氣才冷，而是因為來帶一個新人是件很麻煩的事，她覺得煩。
但他也注意到，就算嘴上說著拒絕、寧可被罰薪、從角落里走過來的每一步都寫著不情愿——她最終還是沒有真的拒絕。
大概是因為那張公文真的會讓她降級。
大概。
她在門口站了一拍，偏過頭，側(cè)臉的輪廓被早晨的陽光勾出一道冷冽的線。
“舊城區(qū)下水道。路不近，別指望我等你。”
說完她邁步朝舊城區(qū)的方向走去，步伐利落。亞修在后面喊道：
“那個——諾瓦爾小姐——不對，諾瓦爾！”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但她的腳步?jīng)]有加快。
剛好夠他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