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整條文廟街只剩下“光陰書屋”還亮著燈。
說是書店，其實就是我家樓下的客廳，我爺爺留下的。天花板上的吊扇轉起來咯吱咯吱響，書架之間的過道窄得兩個人要側身才能錯開。我從六歲起就在這兒長大，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每一本書的位置。
但今晚有些不對。
我正在整理新收來的一箱舊書，手指碰到一本黑色封皮、沒有書名的冊子。封面軟得不像紙，倒像是某種動物的皮。我隨手翻開，扉頁上只有一行手寫字：“讀出聲者，死。”
我以為是哪個中二少年的涂鴉，沒當回事。可就在我合上書的瞬間，書頁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深長的呼吸，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透過紙張看著我。我嚇得把書扔在地上，后背撞上書架，一本詞典從頭頂砸下來，正好砸中我肩膀。
書沒落地。它在空中懸浮了兩秒，然后像鳥兒抖落雨水一樣，整個書店都跟著震顫了一下。緊接著我聽到了千萬個聲音疊加在一起的轟鳴——每一本被翻爛的舊書都在發光，書頁自行翻動，發出不同的聲音，笑聲、哭聲、**、嘆息、禱告。我感覺腳下的地板在融化，整座書店像是被連根拔起，扔進了某個深淵。
等我再睜開眼，我正站在一座由書砌成的宮殿里。腳下是發光的文字鋪成的地磚，頭頂是被翻開的星空。一個白胡子老頭從書架盡頭走出來，手里拿著根雞毛撣子。他看見我，嘖了一聲：“等你接管書店等了三十年，你就這么用臉接詞典的？”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整個宮殿的天花板突然被撕裂——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從云層之上探下來，指尖燃燒著黑色的火焰，徑直朝我抓來。
白胡子老頭臉色驟變：“跑！”
而我手里那本黑色的書，此刻已經翻開，上面的文字開始自動燃燒，像引線一樣嗞嗞作響，指向一行血紅色的標題——
《弒神者名錄·卷一》。
翻開它，第一個名字，就是追殺我的那位。
那行血紅色的字在燃燒。
《弒神者名錄·卷一》。下面的第一個名字像被烙鐵燙上去的，邊緣還在嗞嗞冒著黑煙，筆畫扭曲，仿佛被某種力量刻意掩藏過，但我還是認出了那三個字——
“江……燼……渡……”
我不認識這個名字，但當我念出它的時候，整座書砌的宮殿劇烈震顫了一下。頭頂那片被翻開的星空開始坍縮，漫天發光的文字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砸在地面上濺起金色的火花。
巨手的指尖已經刺穿了穹頂，黑色的火焰沿著書頁砌成的墻壁蔓延下來，所過之處，文字瞬間失聲，化為灰燼。
白胡子老頭——他剛才叫我接管書店，還說等了三十年——一把揪住我的后領，力氣大得完全不像個老頭，把我連拖帶拽地扯進一條書架之間的窄巷。
“別念了！”他壓低聲音吼，“你想把那條**引過來嗎？”
“什么**？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老頭沒回答，手里的雞毛撣子往旁邊一揮，一座書架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階梯是舊木頭做的，每一級踏板上都刻著不同的文字，踩上去會發出對應的音節，像一架用人聲拼成的琴鍵。
“下。”
我被他一腳踹了下去，連滾帶爬摔了十幾級臺階才穩住。那本黑皮冊子還死死攥在我手里，封面已經變得滾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燒。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書墻，沒有窗戶。正中央放著一張紅木書桌，桌上攤開一本巨大的冊子，比我的筆記本電腦還大兩圈。冊子是翻開的，左頁寫滿了蠅頭小楷，右頁畫著一幅地圖——不是現代地圖，是那種古代的輿圖，山脈用墨線勾*，河流用淡青渲染，城池畫成小小的四方格子。
最詭異的是，這幅地圖在動。一道黑煙從某個城池的標識上升起，像一根細線飄向地圖上方，然后消失。
“坐。”老頭終于開口了，把雞毛撣子往桌上一擱，撣子竟然自己立了起來，羽毛微微抖動，像一只在警戒的鳥。
“我叫墨九思，這家書店的前任……嗯，你就當我是前任店主吧。”他在我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冷的，他卻喝得滋滋有聲，“你叫程念，今年二十三歲，在廣告公司做文案，三個月前剛被你那個**老板辭退。你爺爺程懷安，三十年前開了光陰書屋，實際上——”
“實際上什么？”
“實際上，光陰書屋不是一家書店。”
墨九思放下茶杯，用一種“我接下來要講的事可能會讓你的世界觀碎一地”的眼神看著我。
“它是一座圖書館的入口。準確地說，是所有被‘遺忘’的故事的收容所。每一本你看到的書，都曾經被人寫過、被人讀過，然后被人遺忘了。當世界上最后一個記得它的人死去，這本書就會出現在這里。”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上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整間密室都在抖，灰塵從天花板的木縫里簌簌往下掉。
“外面那個東西，叫‘焚卷者’。它的工作是找到這里，燒掉所有書，抹除一切被遺忘的故事。三十年前你爺爺把它擋在了門外，代價是他自己的命。現在你爺爺不在了，它又嗅到了入口的氣息。”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本還在發燙的黑皮冊子。
“那這個呢？弒神者名錄是什么？”
墨九思沉默了。他拿起雞毛撣子，用羽毛的尖端點了點書頁上的那個名字——江燼渡。
“每一卷弒神者名錄，都記錄著一個被封印的神。不是山神土地那種小神，是真正的，上古的，被這個世界刻意遺忘了的神。他們不能被殺，只能被遺忘。而當最后一個記得祂名字的人死去……”
“祂就會消失？”我問。
“不。”墨九思的眼底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祂就會自由。”
“……你說反了吧？”
“沒有反。”他站起來，從身后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是一本很舊的線裝古籍，封面上寫著《燼渡記》三個字，“江燼渡，司火之神，萬年前被十二位半神聯手封印在名錄之中。封印祂的方法是讓整個世界忘記祂的存在。但是祂很聰明，祂在被封印之前，把自己的真名藏進了一個人的血脈里，代代相傳，永遠無法被遺忘。”
“那個人是誰？”
墨九思沒說話，只是把書翻到了最后一頁。那頁上畫著一幅殘破的畫像，是一個穿長衫的老人，眉宇間和我爸有七分相似。
“程懷安，”他說，“就是你爺爺。”
頭頂的巨響忽然停了。
世界安靜下來，安靜得連自己的心跳都像擂鼓。墨九思臉色驟變，一把抄起雞毛撣子，那撣子上的羽毛根根炸開，發出尖銳的嗡鳴。
“它找到入口了。”
他話音未落，密室的天花板轟然碎裂。燃燒的巨手探了進來，五指張開，徑直朝我攥來。
墨九思把我往旁邊一推，雞毛撣子揮出一道金色的弧光，硬生生架住了那根食指。火焰和金光碰撞處爆發出刺耳的尖嘯，沖擊波把我整個人掀飛出去，后背砸在書墻上。
“程念！”墨九思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爺爺把它的名字藏在了你的血里——只要你活著，祂就永遠不會被徹底遺忘！所以它必須殺了你！”
焚卷者的手掌正在收攏，金色的弧光在它指間像泡沫一樣碎裂。墨九思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溝，他的胡子和頭發都被火焰的余溫烤得卷曲焦糊。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吼道。
“做得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淌下一道血線，但他還在笑，“你是程懷安的孫子，你能做一件事——把它的名字喊出來。只要有人念出祂的名字，名錄就會重新激活，封印就會恢復。祂的名字，就在你的血**，想想，你爺爺一定告訴過你——”
焚卷者的五指猛然合攏。
墨九思的護體金光徹底碎裂，整個人被一巴掌扇飛出去，撞穿了書架，消失在飛揚的書頁和木屑之中。
巨手轉向了我。
黑火燒穿了書頁鋪成的地板，燒穿了記載著無數被遺忘故事的墻壁，燒穿了我二十三年來所有關于“正常世界”的認知。那只手懸在我的頭頂，五指緩緩收攏，像一朵在夜空中綻放的黑色蓮花。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爺爺。爺爺跟我說過什么？
我想起他臨終前的那天晚上，我十歲，坐在病床邊握著他枯瘦的手。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很輕，像紙頁翻動。
他說了很多話，大部分我都沒聽懂。但我記得最后一句，他說完之后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他說的是——
我從地上一躍而起。
四周的火海在咆哮，焚卷者的巨手朝我的頭頂壓下來，黑焰的灼熱已經燒焦了我的頭發。我的大腦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十年前那個夜晚的聲音穿透了時光，在我的耳邊炸響。
我張開嘴，喊出了那個名字。
三個字，像是早就刻在我的骨頭里，就等著這一刻被說出口。
“江、燼、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