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初,農歷正月初四,上午十一點,一艘順泰海運公司的中型貨船滿載著貨物由瀛國返航,在青島港靠岸。近年來,**的外貿不斷發展,港口規模不斷擴大,作為北方的大港,青島港在大年初二依然如常吞吐著船只。
如果不是為了公司額外下發的大額紅包和津貼,順泰的船員們誰都不想跑新年期間的這趟船,以至于只能漂在海上過年。所幸船長指揮大副、二副,開足馬力,緊趕慢趕,終于在大年初四趕到港口,不算太晚。
全體船員到甲板上集合點名,清點無誤后,便全體下船解散,只留副手和貨運組的幾人與港口裝卸人員交接貨物。
船員們個個歸心似箭,到港口休息區換下作業服,換上便裝,三五成群地快步向港區大門走去。他們當中一部分人的家屬已經等在港區大門外,迎接出海晚歸錯過佳節的船員們。
歡聲笑語中,船員們也不禁把目光投向同樣要歸家的船長,和緊跟在他身旁的一名年輕船員——二人一起在人群后方的路邊走著,似乎刻意與大部隊保持著距離。而且二人都不知何時、在哪換上了常服。
這個年輕船員真怪。他不是跟大伙一起隨這船到瀛國的,而是將要返程時才從東京芝浦港上了船,**了班組。船長說他是公司上一趟貨輪的船員,因突發闌尾炎而滯留下來,只能搭下一趟船回家。船長還說這年輕人的病還沒好全,所以也不給他安排工作。不僅如此,還給他安排了一間單間休息室。連一日三餐也不在食堂和其他人一起吃,而是由船長親自給他送飯到房間。
問題是,這個年輕人完全不像是個船員——盡管船長把他安排在與其他船員隔離的環境里,但五天的航程中,他總要在午后天氣較暖時到甲板上放放風,這時,有幾名船員在遠處好奇地打量著他,他們發現這個年輕人雖然個子很高,將近一米八,但還沒長開似的稚嫩五官和單純的眼神使他看上去完全像個半大孩子。
他留著時髦的瀛國發型,劉海長得能遮住眼,再仔細地看手和臉龐,也是少年的白凈,完全不像在海上受過風吹日曬的樣子。他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個海員,說是個瀛國的高中生估計有人信。
還有,船員們在幾天的航程中,不止一次看見過這年輕人出入過公共浴室——船長不是說他才做過闌尾炎手術嗎?這么快就能洗澡了?
此時,船長帶著這名年輕船員出了港區大門,來接他的是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船長與司機交談幾句,接著年輕人與司機握了下手上了車——看上去來接他的不是他的家人。
之前在海上的幾天,船員們都或多或少地產生了疑惑。但現在,一下了船,船員們就都沉浸在即將與親人團聚的喜悅中,早把這年輕人拋諸腦后。甚至只有個別幾個眼尖的注意到年輕船員的情況,但他們也很快不去糾結,一門心思只想著抓緊回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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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五天的航程,高士銘差不多已經克服了暈船的生理反應。當他透過舷窗看到青島港的海岸線時,內心竟閃過一絲期待。
他不必和其他船員一起集合點名,從包里取出一套常服,在自己的房間換上。這時船長剛好點完了名,過來敲響了士銘的房門:
“孩子,咱們要下船了。”
“哦,來了!”高士銘把海員制服留在床上,裹緊長羽絨服外套,拿上行李包,出了房間,在船長的帶領下下了船,向港區大門走去。
港區外,有三四十名船員家屬在等著。他們拖老攜幼地離著老遠就朝歸來的船員們揮手,船員們有的看見了自己的家人,便馬上邁開步子跑向他們。瞧見這樣的情景,高士銘的心里又涌起一陣委屈的酸楚。
船長似是看出了士銘的情緒,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把遠處一旁車位上的一輛桑塔納轎車指給高士銘看,“那是徐老板的秘書,來接你的。”士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有一個穿西裝和風衣外套的男人靠在車旁,向士銘和船長處揮揮手。高士銘兩年前隨家人回國與徐伯一家人相聚那次曾見過這個男人一面,他認出對方正是徐伯的心腹秘書,姓李。
高士銘和船長加快了步伐,上前與對方交接。
“這就是老板的客人。”船長對秘書說。
秘書點頭:“好,辛苦。”又對士銘說:“跟我來吧。”他伸出手,與士銘握了下手,然后接過他的行李放到后備箱。士銘與船長簡單地道了別,隨即坐上了轎車。
秘書開著車,上了新建成的濟青高速,向西奔馳。
五天前那晚的事仍歷歷在目,高士銘一閉上眼就忍不住回憶起個中血腥的細節,但轎車平穩行駛中車身微微顫動的感覺實在催眠,以致士銘竟能睡過去,加之在船上這幾天,他每晚都睡得不好。這導致五個小時的車程中,中途徐伯的秘書在服務區停車休整,士銘和他一起下車,上了廁所,又簡單買了些小吃解決一餐。除此之外,高士銘一直在重復這樣的循環:困意驅使他睡過去,但不出一個小時,那血腥的場景就在夢中復現,他又驚醒過來。這令他相當難受
車開到濟南市區已是下午五點多,天已黑了下來。車子在市區行駛,忽快忽慢又不時轉彎,喚醒了正處于睡眠狀態下的士銘。他側低頭抹掉嘴角不知何時淌下的口水,問秘書:
“到了嗎?”
“快了,最多二十分鐘。”
高士銘向車窗外看去。已經入夜了,他能看見的除了建筑物和路燈的燈光之外,就是遠處山體的輪廓——濟南這座城市北臨黃河,而南部則是群山。
十多分鐘后,車開到了歷下區的天寶山莊小區。這里是一片高檔住宅區,而徐伯家住在中心的高層居民樓上,是大面積的復式戶型,居民樓配有新加裝的對講系統、遙控單元門鎖和電梯,外觀上看雖然稱不上是多美觀,但至少可稱體面:樓頂仿照紅瓦刷成紅色,外墻體是白色與已經褪色的橙色相稱,但個戶懸浮式陽臺的大玻璃窗占了不少面積,與市區占大多數的老式居民樓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小區是去年年初剛剛交房的。徐伯一家也是那時從濟鋼宿舍區的老房子里搬了出來,搬進了這棟更加符合他身份的高檔小區。也就是說,士銘也是第一次來這兒。陌生的環境使他心中的不安又多了一分。
老實說,高士銘相當不習慣**居民區的這種小區的形式。就拿天寶山莊來說吧,按說,徐伯是在這兒有頭有臉的生意人,可是這兒在士銘看來總有種團地的既視感,不過是樓房高一點。但天寶山莊確實是當時濟南最好的小區之一就是了。
秘書在樓下停車,替高士銘拿著行李,然后帶他到單元門前,按響了601號的按鈕,一陣電子鈴聲后,聽筒里傳來了徐伯的聲音:
“小李?”
“是我,徐老板,人帶到了。”
“士銘啊?”徐伯喚道。
“我來了徐伯。”士銘忙答道。
“快,快上來吧。”話音未落,單元門鎖發出一聲脆響,開了。
李秘書把行李還給高士銘,告訴他徐伯家住601,隨即轉身開上車走了。
士銘跟他說聲再見,然后提著包進去,坐電梯上樓,到601室門外,按響了徐伯家的門鈴。幾秒鐘后,一個與士銘年齡相仿的男生打開了門,與士銘四目相對。
這個男生留著中分發型,五官周正,與高士銘相比更加立體,個子比高士銘低小半個頭,但體格顯然更壯實。高士銘一眼認出,眼前的人正是徐伯的兒子,與自己從小相識,兩年未見的同歲摯友徐陽。
“喲,老高,來了?”徐陽熱絡地請士銘進了屋,“第一次來我新家,歡迎!”
“好久不見呀徐陽——新發型不錯。”高士銘記得徐陽從小一直都留簡單的寸頭,現在想必是也到了注意形象的年紀。
徐陽帶士銘穿過玄關到了客廳。一見士銘,沙發上一名留著干練平頭,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立馬從沙發上彈起,上前握住士銘的手,拉他到沙發上坐下——此人正是高士銘父親高勇多年來的摯友和生意伙伴,順泰海運公司的董事長,徐泰。士銘從小跟他相熟,喊他徐伯。
徐泰熱絡地說:“哎呀,士銘來了,快坐快坐。”又吩咐徐陽:“去廚房給士銘拿個杯子,泡上茶。”
徐陽走后,徐泰快速低聲提醒士銘:“士銘,徐陽他不知道你是為啥回國——他還以為你是***回來的。如果他問起來,你就說是聽家里的安排,要提前回國上學。”
高士銘剛剛放松下來的神經又稍稍緊繃起來,“嗯,您放心。”
徐泰點點頭,問:“這幾天在海上很難熬吧?”
“還好,”士銘說,“船長他很照顧我,每天都要來我的房間噓寒問暖的。而且我反正也不用干活。就是……一直睡不好,這事還是太……”
說到這兒,士銘和徐泰都皺起了眉頭。徐泰說:“好了好了,那些事,不要再多想了,在我這兒好好休息,都會沒事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平安地到我這兒了。”
“嗯……對了,還有您秘書,他一路上也挺關照——”
說到這兒,徐陽端著一杯熱茶回到客廳。徐泰和高士銘默契地停止了這個話題。
“謝了。”士銘雙手接過杯子。
“跟我客氣啥?”徐陽道。
徐泰向正傳出炒菜聲的廚房看了一眼,“一會兒就開飯了,嘗嘗你嬸兒的手藝。”
啜飲著熱茶,一股暖流從腸胃里緩緩擴散到士銘的全身,驅散了嚴冬里寒意。半小時后,嘗到了徐泰的妻子冷芳拿手的熱氣騰騰的家常菜,士銘更是感到這幾天的疲勞登時消去大半。
飯桌上,徐泰一家人熱情地招待高士銘。徐泰也裝作不了解前幾日發生在他身上的事,說道:
“我說士銘啊,**讓你現在就回來讀書,這個決定還是很有遠見的。你放心,我已經給你打點好了,你就到徐陽的學校插個班,就到他的班上。”
士銘禮貌地笑,“嗯,徐伯您費心了。”
又吃了沒幾口,冷芳又說:“過年這幾天,士銘你就讓徐陽他帶著你在濟南好好玩玩,你們小哥倆兩年沒見面了吧——對了,這幾天想吃啥好吃的?我給你們做。”
“不用麻煩了。嬸嬸您做啥都好吃的。”士銘說。
“那總有最好吃的吧?”冷芳樂了,“士銘你挑一個,挑一個,我也省的糾結啊。”
士銘不好意思地笑笑,用筷子指出了他的選擇:“比如說,這炒雞就不錯。”
“有眼光,這是咱山東的名菜啊。”徐泰笑道,“別看士銘從小在瀛國,口味上還是偏愛家鄉的味道啊。”
溫馨的氛圍中,高士銘一瞬間幾乎要將眼下的心魔拋諸腦后,但下一秒,不久前的殘酷記憶又在心田中浮現,提醒他自己正背著怎樣的大罪。而換個角度想想,士銘又無比慶幸老爸有徐伯這樣的朋友,自己現在才能有一處溫暖的避風港。
飯后,徐泰對高士銘說:“先去看看你的臥室,把行李放下。房間我和你嬸都給你收拾好了。”
高士銘到鞋柜處拿上行李包,隨徐泰上了樓。士銘的臥室就是徐陽臥室正對門的客房,平時空著。現在已經鋪上了新床鋪,打掃的一塵不染。士銘把包放在床上。徐泰問:
“里面有啥?”
高士銘把包打開,邊整理邊擺出來給他看。“就幾條**,幾雙襪子,還有一些零食,我哥準備的,前幾天暈船,沒胃口吃,然后,還有我的錢包,里面是我今年的壓歲錢,出發前我哥給我的,換****了,以備不時之需——還有這個。”士銘拿出一個藥瓶,包裝上印的是日文。
“這是?”
“***”高士銘說,“我讓我哥給我準備的——我早就想到,做完這件事,我可能要失眠。果然派上用場了。”他苦笑道。
徐泰的眼神里滿是無奈和心疼。
士銘又拉開行李包夾層的拉鏈從中拿出一張證件,“還有這個,船長給我的海員證。”
“這個證沒用了,給我吧。”徐泰從士銘手中拿過偽造的海員證,“我會處理的,你別管了。”
他又在士銘身旁的床沿上坐下,說:“好了,這幾天你就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你哥他們那頭都會沒事的。但我還有些事要囑咐你。”
高士銘是神經緊繃起來,他點點頭,集中精神聽徐泰的話。
“首先,士銘你這次來**不是走的尋常路子,別擔心,你是保留有**國籍的,***也替你辦好了,所以你不用害怕**出身份啥的。不過,關于年三十那晚的事,還是要對人保密,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是因為你家要回國做生意,讓你提前回來適應——對我知道,這事我不用說你也明白的,你哥他肯定跟你說過了。但問題是徐陽,他不知道你的事。你接下來跟他肯定會走的很近,注意別說漏嘴了。不過這小子我了解,成天沒心沒肺的,估計也不會刨根問底。總之千萬把這事圓好。”
“嗯。”士銘點點頭。
“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你在瀛國已經被列為嫌疑人了。那邊,你現在是失蹤狀態。所以千萬別忍不住給家里打國際長途,會被**盯上的。在罪名洗脫前,由我作為中間人和你家里人聯絡,有啥事要跟家里說,隨時托我帶話就行,或者寫信,我來轉交。”
“好。”經過五天前強烈心靈震撼的洗禮,士銘已經有些麻木了。與那次瘋狂的行動相比,眼下的困難絲毫不會引起他太大的情緒波動。
徐泰接著問:“士銘你打算啥時候去上學?”
“呃,我非要在這兒上學嗎?”士銘把“在這兒”念得很慢。
徐泰明白,剛剛經歷過那樣的事,他也不太可能有心思學習。徐泰好言相勸:
“去吧,士銘。如果讓別人看到你在我家住著,但是既不上學,又沒有正經事情干的話,反而可疑。你也不用非得真的學,只需要去學校待著就行。你和徐陽都是我憑關系才能入學的,老師都知道這個,不會硬逼你的——徐陽就是這樣,那小子天天在學校混日子,滋潤著呢。總之你考慮一下,越快入學越好。”
“唔……”士銘暗自思忖:反正我在這兒只有徐陽一個相熟的朋友,大概也不太能和其他人建立新的關系,等他開了學,我卻不去和他一起,那該有多無聊?干脆直接和他去上學吧,大不了和他一塊“混日子“就是。士銘說:
“那等這邊的寒假結束,我就直接去上學吧。”
“哦,可以啊。那你的漢語沒問題吧?我不是說語文科目,我是說日常交流。”徐泰說。
“應該沒問題吧?您覺得呢?”
徐泰轉念一想,也覺得無須擔心——士銘雖然從小接受瀛國教育,但平時在家里還是中文的語言環境,也能接觸到那邊的很多同胞練習口語,在他小時候,**似乎還送他去語言教學機構特地學過漢語。士銘雖然不太會說山東方言,但普通話夠標準。如果說假裝是地道的山東老鄉,恐怕沒人會相信,但要說他是自小生活在南方大城市的轉學生,大概不會有人懷疑。徐泰說:
“好,就這么辦!如果中途覺得不行,隨時跟我說,咱請個假休息一段時間也都沒問題。”他又想了想,說:“還有就是你生活上的問題:這邊,很多方面都沒有你們那兒先進、方便,你慢慢適應,有些瀛國的習慣,在這兒格格不入的,盡快改掉吧。以后每個月給你兩千塊零花——徐陽也是這個數,士銘你平時想買點啥東西自己看著辦。這個數額在這兒是很寬裕的了;你的衣服、生活用品啥的,我們不知道你喜歡啥樣的,就沒給你買。這兩天你先湊活著,等到初六、初七,商場應該就開門了,到時候你和徐陽一起去買吧。”
“好,明白。”高士銘說。
“還有,***,千萬別吃多了。”
“您放心。”
徐泰點點頭“在這兒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當自己家。有任何要求隨時向我們提——你嬸嬸,她大概知道你是偷渡來的,但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她從來不過問生意上的事,有什么心里話也都可以對她說。”
“徐伯。”
“嗯?”
高士銘起身,到徐泰正前方,對他90度鞠了一個躬,“謝謝您!”
“嗯……好孩子。”徐泰欣慰地說,“不過——你看,這就是我說的你要改的東西。咱們**人要想真心地表達感謝,通常不會用鞠躬的形式,都是用行動表達,或者感情深厚心照不宣的。你跟徐伯我顯然屬于后者——記住了,在**,90度鞠躬是默哀禮,給死人用的。”
“對不起徐伯!我不知道。”高士銘忙說。
“沒事,沒事,慢慢來,慢慢來……”徐泰笑呵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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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高士銘洗完澡,回到臥室不久,同樣洗完澡的徐陽便敲門叫他。
“啥事啊?進來吧。”士銘說。
徐陽進入房間,說:“老高,你還不睡吧,現在?”
“不啊,咋了?”高速路途中士銘反復地睡著又驚醒,卻也補了一些覺,他現在還真不怎么覺得困。
徐陽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自己的房間,“來,繼續一決勝負?”
“啥叫,繼續……一決勝負?”高士銘不明所以。
“《拳皇》啊!你裝傻是不是?”
高士銘猛然記起這回事——兩年前的暑假,士銘一家人回國與徐陽一家人聚了一下。回去的前一天,徐泰在酒樓設宴款待高士銘的父親,兩個老男人難得重聚,喝起酒來沒時沒晌,士銘和徐陽填飽了肚子后,都感到無聊。
這時,徐陽悄悄給士銘使了個眼色,和他到包間外私下說話。他告訴士銘,附近有一家挺好的街機廳。徐陽估摸著那倆老爺們還不知要喝到什么時候,于是便想約他一起離席去打游戲。
“那兒有啥游戲?”高士銘問。
“《恐龍快打》、《三國志》、《拳皇》啥的都有。”
前兩個游戲,士銘沒聽說過(其實后來到了街機廳,士銘才發現,那兩個游戲就是CAPCOM的《恐龍新世紀》和《吞食天地2》,**的叫法不同而已),但能聽出來,徐陽說的《拳皇》就是SNK的《The King of Fighters》,這是士銘在瀛國常玩的街機游戲。他立刻表示贊同。
但是,怎么從漫長的酒席上脫身呢?直接跑肯定不行,如果向大人們提出的話,又很可能被駁回,甚至被批上一頓。正巧這時,士銘的姐姐高佳萍從包間出來上廁所。士銘知道父母一向對姐姐,他們唯一的女兒寵愛又放心,而姐姐一向心軟,平時寵著士銘,有她作保肯定能成。
于是,沒等高佳萍問高士銘和徐陽在包間外面干啥,二人就上前把計劃告訴了高佳萍,外加軟磨硬泡地撒嬌,高佳萍終于同意了二人,只是囑咐讓他們保持電話暢通,接到她的電話就趕緊回來——徐泰早就給高士銘一家人準備好了在回國期間使用的手機和電話卡——然后便讓他們暫時離開,由自己留下向大人們解釋。
徐陽帶高士銘飛快地跑到街機廳,二人買了幣,投入到《拳皇》的對戰中。徐陽平日里常常跟著同學混跡于街機廳,自以為拳皇水平高超。但士銘在瀛國有更好的玩家氛圍——他13歲就參加過橫濱市中學生《拳皇98》聯賽,與一眾高中生廝殺,進入八強。
結果毫不意外。那天二人的十一局對戰中,徐陽只贏下了兩局。其中一局,是在高士銘低情商地連續零封徐陽五局后,發現徐陽看自己的眼神已然不對,趕緊放水讓徐陽贏一局。另一局,是在最后一局,徐陽漸漸地化怒火為操作,找到了手感,憑真本事贏了士銘。
正當徐陽準備慢慢扭轉敗局時,高佳萍的電話打了過來,告訴二**家準備要撤了。徐陽只得心有不甘地離開了街機廳。
那是高士銘第一次直觀感受到這個發小的強大勝負心——徐陽不得不離開時急得狠捶了街機一拳,與士銘約定改日再戰。士銘第一次見大大咧咧的徐陽發脾氣,覺得有點兒可怕。
不過第二天,徐陽一家到機場送別時,徐陽又恢復了豁達的友好態度,與士銘話別。不過他依然沒有忘記重決勝負的約定,還把那天剩下的游戲幣帶了一半交給士銘,留作備忘。
如今,徐陽與自己重聚第一天就要兌現當初的承諾,士銘只覺佩服徐陽的勝負欲。他笑道:
“你還一直對這事耿耿于懷啊——行啊。不過先說好,你可不準輸不起。”士銘起身。他還真有點期待與徐陽再次對戰。
“放心。又不是小孩了。”
高士銘進了徐陽的房間,便看到了他與上次見面相比新發展的愛好:床邊的墻上掛著一把電吉他和一把貝斯,還有配套的音響、耳機;書架上其中一層有一小半被游戲光盤占據;用來運行游戲的設備,除了書桌上的電腦,還有擺在角落柜子上的電視旁的PS2***。
這些,都是高士銘向徐陽推薦的——每次回來,士銘都會向徐陽介紹自己的興趣愛好。很早之前,是高士銘向徐陽推薦電子游戲,還告訴家用游戲主機的存在。兩年前那次,高士銘向徐陽安利了搖滾樂,還展示了自己彈吉他的技術,為徐陽種下了一顆音樂的種子。
士銘突然想到,**最近似乎搞了個什么“***禁令”,禁止包括PS2在內的游戲主機的銷售,但又突然想到,徐伯是海運公司的老板,對日貿易占大頭,掩護偷渡的業務更是老練,那給兒子搞臺***自然不在話下。
“可以啊你,現在玩得挺高級哈?”高士銘指著吉他和貝斯問:“你這兩年學樂器了?”
“嗯,初二那個暑假去學的。改天給你展示展示——哎不是,你別轉移話題,趕緊來戰。不會怕了吧?“
“誰怕誰?”高士銘坐到電視前。徐陽打開PS2主機,從抽屜里找出副手柄交給士銘。二人用《拳皇NESTS》展開對戰。
士銘這兩年間也沒放下打街機的小愛好,與兩年前相比水平應該是穩中有進。但不知是因為心思全然被幾天前的事占據,還是因為徐陽這兩年長進更多,二人**幾局,都是徐陽獲勝。
“厲害,甘拜下風。”高士銘說。
“哈哈,承讓了老高。”徐陽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但馬上,他又問:“你是不是今天趕路累著了狀態不好啊?”
高士銘怕如果自己承認現在狀態不佳,徐陽又會覺得不稱心,改天接著拉自己一決雌雄,他趕忙否認:“沒有沒有!我坐船——呃,***來的,然后**的人來接的我,一天都是坐著的,哪里累了?”士銘一時心急,險些忘記了在徐陽面前用另一套說辭。
“嘿嘿~”滿足了好勝心的徐陽得意地像個小孩,絲毫沒有追問士銘的“口誤”。他下樓拿來零食和飲料,“喏,可樂、曲奇餅干、牛肉干——都是粗點心,不如你們那邊的零**細,吃的慣不?”
“沒問題。我哪兒會那么多事?”
徐陽打開錄放機,**了一張磁帶專輯,樸樹的《生如夏花》。二人聽著音樂,閑談著兩年來的瑣事。高士銘起先一直繃著一根弦,生怕徐陽突然問起關于自己為何突然決定回國。但徐陽確實如徐伯所說的一樣少有疑心,只是興致沖沖地分享著屬于青春期少年的話題,游戲啦,運動啦,吐槽學校的種種不快和趣事啦。
于是,高士銘漸漸放下了戒心,坦誠地與徐陽暢談。他發現徐陽雖然體格壯大了不少,心思和性格卻變化不大,仍是士銘熟識的直率大方。他暗自慶幸,眼下和之后一段身邊還將會有這樣一個朋友,來排解自己心中悔恨交織的復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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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高士銘躺在離家千里之外的新床上,仍然輾轉難眠。他只得開燈找出***,借睡前放在床頭的一杯水服下。藥物的作用下,盡管他內心被夢魘纏繞,卻還是昏迷般迅速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