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樹根下------------------------------------------。，積水還漫著腳踝，拆遷廢墟里浮著塑料袋和碎磚頭，空氣里一股爛木頭泡發了的酸味。警戒線外擠了幾個早起撿廢品的老人，抻著脖子往里瞅，被**擋回去三次。，雙手反綁在身后，腕子上的尼龍扎帶勒進肉里，淤出一圈紫黑。人已經死了至少十個小時，尸斑沉在腰腹以下，膝蓋和地面的接觸面壓出了兩個深坑——說明他死前跪了很久，久到身體重量把泥地都壓實了。"指甲蓋呢？"顧淮仁蹲下來，手電筒光掃過死者攤開的掌心。，口罩上方一雙熬紅了的眼睛："十個，全在膝蓋前面，按大小排好了。拔的手法很專業，不是硬拽，是先順著甲床用薄刃片挑松再拔的，創口邊緣整齊。"他頓了頓，"這人要么學過醫，要么殺過牲口。"。手電光緩緩上移，掠過死者扭曲的下頜骨、因為劇痛和窒息而暴突的眼球，最后停在胸口。那個紙折的小人端端正正放在心口位置，紅綠條紋的糖紙折成，不過拇指大，折痕利落得像用尺子量過。小人的胸口用墨筆寫著一個"仁"字，筆鋒收得極輕，帶著明顯的書**底。"糖紙。"顧淮仁終于開口，"上好佳的水果糖，翠屏巷口那家**鋪子專供的貨。"："你怎么知道？""小時候陳婆婆給我買過。"顧淮仁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那家鋪子只進一個牌子的散裝糖，糖紙配色二十年沒換過。"，把整個現場收進視野。劉建軍跪的方向正對著竹筒樓的廢墟——準確地說，是對著那棵還立著的歪脖子槐樹。樹皮被雨水泡得發黑，七八米高的樹冠被雷劈掉了一半，剩幾根枯枝朝天戳著，像骨折了的手指。，閃光燈一下一下地亮。顧淮仁繞過警戒線，沿著斷墻根往深處走。竹筒樓他太熟了，閉著眼都能畫出每一條巷子的走向。這里曾經是江城最大的棚戶區，三層高的**樓像火柴盒似的擠在一起，走廊上晾著褲衩和尿布，煤爐子的煙從早熏到晚。小時候他蹲在樓下的水龍頭邊刷牙，樓上陳婆婆會從窗戶里扔下來一個熱乎乎的糯米團子。。***鏟平的痕跡還新鮮著，斷磚碎瓦里夾著半截鐵皮招牌，他彎腰撿起來，認出是二單元老孫頭家的門牌號。"顧隊。"小林從后面追上來，平板電腦遞到他面前，"水泥成分復檢結果出來了，跟之前判斷的一致。不過這次多了一項——在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植物汁液，比對上了，是槐樹汁。"。那棵歪脖子槐樹離劉建軍跪的位置不到十米，樹根周圍一圈泥地被踩得稀爛。但槐樹汁液進入指甲縫只有一種可能——死者在被拔指甲之前，雙手曾經接觸過這棵樹。"死者手上有沒有樹皮纖維？"
"沒有。指甲縫里的汁液很干凈，像是被涂上去的。"小林壓低聲音，"像是……儀式的一部分。"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霧一樣飄著。顧淮仁站在槐樹底下，忽然聞見一股熟悉的甜腥味。他回頭時看見老周從**方向走過來，手里捏著一個證物袋。
"在他嘴里掏出來的。"老周把袋子舉起來，"用舌頭和上顎夾著，沒咽下去。要不是尸僵張不開嘴，差點漏了。"
證物袋里是一張老照片，巴掌大，邊角焦黃卷曲。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工裝的男人站在工地上，身后是正在澆筑地基的樓體，前面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江城五建**段"。
顧淮仁的手突然攥緊了證物袋的邊緣。
照片右下角蹲著一個瘦高的男人，寸頭，左邊的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正沖著鏡頭咧嘴笑。那是他父親顧長山。二十七年前竹筒樓東區工地塌方，十二個工人被埋，顧長山的**挖出來時，左眉骨上那道疤是唯一能辨認的特征。
"把這張照片送回技術科。"顧淮仁的聲音很平，"做高清掃描，放大所有能辨認的人臉，重點查劉建軍跟這些人有沒有關聯。"
小林應聲走了。老周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淮仁，你手在抖。"
顧淮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把拳頭揣進了口袋里。"雨冷了。"他說。
秦海波的車停在警戒線外，人沒下來，車窗搖了一條縫，青灰色的煙從縫里往外冒。顧淮仁走過去彎下腰，聽見秦海波在里面說："省廳來了電話，上個月初在鄰市發現了一具**，死法跟我們第一案高度相似。男，四十二歲，建材公司老板，被人綁在自家倉庫里**的，嘴里塞了一份陰陽合同。"
"有紙人嗎？"
"沒有。但那個人身上用刀刻了字，你猜刻的什么？"
顧淮仁的呼吸頓了一拍。
"懶。"秦海波把煙頭摁滅在車載煙灰缸里，"一個懶字。刻在后背上，正好是第七節脊椎的位置。"
***。暴怒的趙明遠被燒死，**的***被剪舌吊頸，貪婪的劉建軍被拔甲跪尸。而第***是"懶惰"——那個被**的建材老板，對應的是***里的懶惰。也就是說，兇手從鄰市的第一具**就開始計數了，劉建軍的"仁"字紙人是第三起，但不是第三具**。
"鄰市的案子，誰接的？"
"當地刑偵大隊自己辦的，到現在沒破。但省廳昨天調了卷宗發現，那具**指甲縫里也檢測出了速干水泥。"秦海波從車窗里遞出一把傘，"上車說。"
顧淮仁沒接傘。雨絲落在他后頸上，涼的，像誰用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回過頭去，遠遠看見警戒線外面多了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深藍色的環衛工服，手里攥著一把大掃帚，正踮著腳往現場里張望。
是周大勇。
周大勇也看見了他，渾身一激靈，扭頭就跑。環衛工服的后背上一**深色的水漬，不知道是汗還是雨，掃帚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聲響。
顧淮仁沒有追。他只是站在槐樹下，看著周大勇跑過竹筒樓廢墟的邊緣，繞過一堆碎鋼筋，消失了。那個方向拐過去，是一條窄巷子，穿出去走十分鐘就是翠屏巷口。
老孫頭的喜糖鋪子，就在翠屏巷口第一家。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陳婆婆"。顧淮仁接起來，聽見老人那邊有電視機的聲音，好像在放天氣預報。
"仁娃子，"陳婆婆的嗓音沙沙的，"你是不是又在那棵槐樹底下站著？"
"……您怎么知道？"
"我夢見**了。"陳婆婆咳嗽了兩聲，"他說那棵樹底下埋了東西，讓你去挖。我說你瞎講什么，仁娃子現在是**了，不能瞎挖。**就笑，說他當年在底下放了樣東西，該見天日了。"
雨下大了，打在槐樹殘存的幾片葉子上，啪嗒啪嗒地響。
顧淮仁握著手機站在樹下，低頭看著腳邊濕漉漉的泥土。槐樹的根有一截露在外面，被雨水沖得發白，像一根根彎曲的手指。他蹲下去，用手扒開樹根旁邊松軟的浮土，指尖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棱角。
是個鐵皮盒子，巴掌大，銹得幾乎和泥土長在了一起。盒蓋撬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里面是一張疊了四折的紙，紙面發黃發脆，但字跡還算清楚。
那是一份手寫的責任認定書。日期是二十七年前的九月十四號，竹筒樓東區工地塌方事故。認定的"主要責任方"那一欄，被人用黑色鋼筆劃掉了原來的內容，旁邊重新寫了一行字——"經查，該事故系施工方違規使用不合格建材所致，全責方：江城五建第三分公司。簽字人：劉建軍。"
劉建軍。當時三十歲。而這份認定書蓋的公章，是"江城五建"的舊印章。
顧淮仁把紙舉起來對著天光，雨水打濕了邊角，墨跡開始暈開。在紙的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后來添上去的，筆跡和上面不一樣，更用力，幾乎戳破了紙面——
"另有隱情。陳。"
陳婆婆的"陳"。
他猛地回頭。雨幕里，雜貨鋪的鐵皮招牌在遠處的巷口若隱若現，風鈴的聲音被雨聲吞了，但他總覺得聽見了。三聲。
像有人推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