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府一紙訃文，我守了四十年活寡。
變賣嫁妝、忍辱受欺，我拼盡半生為兒子掙下侯爵之位。
六十一歲那年，我跟著兒子去了城外別院。
院里，一個貴婦攬著我的孫兒。
我的親兒跪在她膝前，喚她——"母親"。
而那婦人身旁坐著的男人，是我"戰死"四十年的丈夫。
我沒哭，也沒鬧。
我只是回了府，打開了鎖了四十年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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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寧三十八年，臘月十九。
我記得那天下了雪。
不大，細碎碎落在肩頭，像是有人在天上碾碎了骨殖往下撒。
我六十一了。
頭發花白，腰也佝了，走快幾步就喘。京城里那些命婦見了我，客氣的叫一聲"老夫人"，不客氣的連眼皮都懶得抬。
沒人看得起一個守寡四十年的老太婆。
除了我自己。
那天本不該出門。
入冬后我咳疾犯了，程若筠讓我在屋里歇著。可我分明聽見院里小廝說，侯爺帶著哥兒去了城外莊子，說是去看梅。
我心里就不對。
承業這孩子從小不愛花草，三歲的時候我教他認梅，他把花瓣揪下來扔水溝里。
他去城外看梅？
騙鬼。
我沒聲張，披了件舊棉披風，讓跟了我三十年的老婆子秋嬤備了馬車，悄悄跟了上去。
車子顛了近兩個時辰。
出了內城，過了永安渡，一直到城西南的合歡坡。
那一片全是達官貴人的別莊。
承業的車駕拐進了一處朱門大院。
門匾上寫著"裴園"。
我愣了一下。
我們裴家在城外沒有別莊。
至少，我不知道。
秋嬤嬤扶我下車，我沒從正門進，繞到西角門。角門的小廝不認識我——這本身就不對。裴家的下人，哪有不認得主母的？
我沒跟他廢話，從側墻的矮處翻了進去。
別笑話我。
六十一的老太婆**，是有些狼狽。
膝蓋磕在墻磚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秋嬤嬤在外頭急得直跺腳。
我擺了擺手，貓著腰往里走。
院子很大。
三進的院落，修得比我在京中的侯府還氣派。游廊掛著綢燈，假山流水都是上等料子。
臘月天，檐下還掛著南方才有的青藤，一看就是費了大銀子從暖房里養出來的。
我這輩子沒住過這么好的地方。
順著笑聲走到正堂。
堂屋的門半開著，炭火燒得正旺，熱氣從門縫里涌出來，撲在我臉上，滾燙。
我站在廊柱后面，往里看。
然后我整個人，像被人一棍子掄在天靈蓋上。
堂屋正中坐著一個老人。
須發灰白，身形高大，穿著玄色錦袍，腰間系著一塊白玉佩——那塊玉，是我當年的陪嫁，新婚夜我親手系在他腰間的。
裴崇淵。
我"死了"四十年的丈夫。
他活著。
活得好好的。
坐在我不知道的別院里，身邊圍著一群我不認識的人，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哪有半點戰死沙場的樣子？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然后我看見了承業。
我的兒子。
我一口飯一口飯喂大的、我變賣全部嫁妝為他請先生、我卑躬屈膝求遍京城權貴為他謀下侯爵的兒子——
他跪在一個婦人面前。
那婦人約莫五十多歲，保養極好，穿著赤金繡紋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步搖，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
她坐在裴崇淵身旁，攬著我那三歲的孫兒，笑得雍容。
承業跪在她膝前，親熱地說——
"母親，兒子給您帶了京中新出的燕窩，這回可得多吃些。"
母親。
他叫她母親。
我的手扶在廊柱上，指甲嵌進木頭里。
一滴血順著指尖落在青石地磚上，被雪水沖淡了。
我沒出聲。
我就那么站著，站在臘月的風雪里，看著這一家子其樂融融、兒孫滿堂。
看了整一炷香。
裴崇淵笑著拍了拍承業的肩，說："好孩子，往后常來。***想你。"
承業說："是，父親。"
那個婦人——柳繡屏，我后來知道了她的名字——低頭親了孫兒的額頭，笑著說："承業媳婦怎么沒來？"
承業猶豫了一下："若筠她……要照看府里。"
"府里？"柳繡屏微微挑眉，"哦，是要照顧那位老夫人吧。"
她說"那位老夫人"的時候，語氣輕飄的。
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承業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