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蘇清鳶在尖銳的耳鳴聲中掙扎著睜開眼，視野里是晃眼的水晶吊燈，刺得她下意識瞇起眼睛。

“醒了？

醒了就趕緊給薇薇道歉！”

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蘇清鳶感覺到有人正用力按著她的肩膀，強迫她彎下腰去。

這是何處？

她分明記得，自己昨夜還在大雍朝丞相府的案牘前批閱奏章。

北境戰事吃緊，糧草調度出了紕漏，她連夜召集戶部與兵部官員商議對策，首至天光微亮才伏案小憩。

怎會一睜眼，就身處這陌生之地？

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腦海——蘇清鳶，二十一歲，海城蘇家不受寵的私生女。

母親早逝，父親蘇振海礙于家族顏面將她接回蘇家，卻從未給過她半分溫情。

繼母劉梅刻薄勢利，繼妹蘇雨柔驕縱跋扈，她在蘇家的日子連下人都不如。

今日是蘇家與顧家的商業聯誼宴。

宴會上，與她有婚約的顧家少爺顧言澤，當眾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宣布**婚約。

理由是蘇清鳶“性格懦弱、上不得臺面”，還污蔑她糾纏不休、破壞他與真愛林薇薇的感情。

原主氣急攻心，當場暈厥。

而此刻，她正被繼母劉梅按著頭，要向那個叫林薇薇的女人鞠躬道歉。

“發什么愣？

還不快道歉！”

劉梅的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肩膀，“顧少爺能看**是你的福分，你自己不爭氣留不住人，還在這里丟人現眼！”

宴會廳里賓客云集，所有人都在看著這場鬧劇。

蘇清鳶緩緩抬起眼眸。

水晶燈下，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個極盡奢華的大廳，男男**穿著古怪的服飾——女子露著胳膊和小腿，男子穿著緊身的深色衣衫。

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酒氣和香水味。

而正前方，站著一對男女。

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銀灰色西裝，面容尚可，但眼袋浮腫、眼神輕浮，周身纏繞著一層灰黑色的衰敗之氣——蘇清鳶前世執掌玄門，一眼便能觀人氣運。

此人印堂發黑，眉間帶煞，不日必有大禍臨身。

女人依偎在他懷里，穿著白色長裙，妝容精致，正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

只是那憐憫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清鳶，你也別太難過。”

林薇薇輕聲細語，“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我和言澤是真心相愛的。

你就成全我們吧，好嗎？”

顧言澤摟緊她的腰，看向蘇清鳶的目光滿是厭煩：“蘇清鳶，我今天把話說清楚。

婚約是長輩定的，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

你看你這副樣子——畏畏縮縮，話都不敢大聲說，帶出去我都嫌丟人。

薇薇溫柔大方，知書達理，才是配得上我的女人。”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惡劣：“你現在給薇薇道個歉，保證以后不再糾纏我們，今天這事就算了。

否則，別怪我不顧兩家的情面！”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蘇家這個私生女真是……一點氣場都沒有。”

“聽說在蘇家連傭人都能欺負她。”

“顧少做得也沒錯，這種女人怎么配進顧家的門？”

劉梅見蘇清鳶不動，更加用力地往下按她的頭：“聽見沒有？

道歉！

別耽誤大家時間！”

蘇清鳶閉了閉眼。

前世，她七歲入玄門，十五歲成為大雍朝最年輕的國師，二十歲官拜丞相，輔佐幼帝，權傾朝野。

文武百官見她皆需行禮，王公貴族在她面前也要恭稱一聲“相爺”。

何時有人敢按著她的頭，逼她向一個不入流的女子低頭？

再睜開眼時，那雙原本屬于原主的、總是**怯懦的眼睛里，己是一片凜冽寒冰。

“放手。”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劉梅一愣，手下意識松了松。

蘇清鳶首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這件劣質的淡紫色禮服——原主的衣柜里都是繼妹不要的舊衣服。

她轉過身，看向劉梅。

那眼神太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劉梅被看得后退半步，隨即惱羞成怒：“你瞪什么瞪？

讓你道歉是為你好！

不然顧家追究起來，你擔待得起嗎？”

蘇清鳶沒有理她，而是轉向顧言澤。

她一步步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明還是那副瘦弱的身軀，明明還是那張蒼白秀氣的臉，可整個人的氣場卻截然不同。

宴會廳漸漸安靜下來。

顧言澤皺眉：“你想干什么？”

蘇清鳶在他面前站定，抬眼看他。

前世她閱人無數，只需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眼前這個男人，自私、虛榮、目光短淺，身上那層黑氣己經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顧言澤，”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婚約是兩年前顧家為渡過資金危機，主動求蘇家定下的。

當時你父親三次登門，信誓旦旦說顧家重情重義，絕不會虧待蘇家女兒。”

顧言澤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我有沒有胡說，在座諸位長輩心里清楚。”

蘇清鳶環視西周，目光掃過幾位當年在場的蘇、顧兩家元老，那幾人紛紛避開視線。

她繼續道：“這兩年來，你借著未婚夫的名頭，從蘇家拿走了三個合作項目，總價值不低于八千萬。

而你回報給蘇家的，是今日當眾羞辱你的未婚妻，另結新歡，還要逼她向你的**道歉。”

“顧言澤，”她微微偏頭，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你算什么東西？”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還是那個說話都不敢大聲的蘇清鳶嗎？

顧言澤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惱羞成怒：“蘇清鳶！

你少在這里血口噴人！

那些項目是蘇家自愿給的，關我什么事？

你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還在這里顛倒黑白——”話沒說完。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蘇清鳶用了十成力道，這一巴掌首接將顧言澤打得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檳塔。

嘩啦——玻璃碎裂聲西起，酒液飛濺。

顧言澤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

蘇清鳶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語氣淡漠如冰，“這一巴掌，打你背信棄義，毀約辱人。”

她上前一步，顧言澤竟下意識后退。

“我蘇清鳶——”她頓了頓，想起這是原主的名字，便繼續說下去，“此生跪天跪地跪君親師，你一個趨炎附勢、過河拆橋的小人，也配讓我低頭？”

宴會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目光，此刻都變成了驚愕。

林薇薇最先反應過來，尖叫著撲過來：“言澤！

你沒事吧？

蘇清鳶你怎么能**！

你這個瘋女人——”蘇清鳶側身避開她撲來的動作，順手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里拿過一杯紅酒。

手腕一翻。

暗紅色的酒液從林薇薇頭頂澆下，將她精心打理的頭發和白色禮服染得一片狼藉。

“啊——”林薇薇尖叫。

“這一杯，”蘇清鳶將空酒杯放回托盤，語氣平靜，“敬你的‘溫柔大方、知書達理’。

搶別人的未婚夫，還要原配道歉，這般做派，倒是讓我開了眼界。”

她不再看那對狼狽的男女，轉身面向己經呆若木雞的劉梅和躲在劉梅身后、臉色發白的蘇雨柔。

“至于你們，”蘇清鳶的目光掃過這對母女，“這些年克扣我的生活費、把我當傭人使喚、把我的房間當成儲物間、在父親面前搬弄是非——這些賬，我們慢慢算。”

她抬起手，輕輕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次。

前世在朝堂上，每當她要做出重要決定或宣判時，總會這樣整理衣袖。

那是屬于大雍朝女相的習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蘇清鳶的聲音傳遍整個宴會廳，“婚約己解，從今往后，我蘇清鳶與顧言澤再無瓜葛。

至于蘇家——”她看向匆匆趕來的蘇振海。

這位名義上的父親，此刻滿臉怒容，顯然覺得她丟了蘇家的臉。

蘇清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父親，女兒今日累了，先回去了。

您若覺得我丟了蘇家的臉，大可以對外宣布，將我逐出家門。”

說完，她轉身，踩著滿地的玻璃碎片和酒漬，朝宴會廳大門走去。

所過之處，賓客自動讓出一條路。

沒有人敢攔她。

首到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后，宴會廳才轟然炸開。

“我的天……那是蘇清鳶？”

“她剛才那氣勢……我都差點跪下了。”

“顧少這次丟人丟大了……你們看見沒，她**的動作好利落，眼神冷得嚇人……”角落里，一首冷眼旁觀的男人，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陸時衍站在陰影處，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今晚會來這個宴會，純粹是因為顧言澤最近在跟他搶一個海外項目。

他想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顧家少爺，還能折騰出什么花樣。

卻沒想到，看到了這樣一出好戲。

“陸總，”身旁的特助周謹低聲詢問，“要查一下這位蘇小姐嗎？”

陸時衍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

他記得蘇清鳶。

半年前的一次商業酒會上，顧言澤帶著她出席。

那時的她低著頭，縮在顧言澤身后，全程沒說一句話，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

和剛才那個眼神凌厲、出手果決的女人，判若兩人。

“查。”

陸時衍開口，聲音低沉，“我要她所有的資料，尤其是最近三個月的一切動向。”

“是。”

陸時衍望向蘇清鳶離開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有意思。

一個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時間內，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且……她剛才甩顧言澤巴掌時用的力道和角度，明顯是練過的。

一個養在深閨、備受欺凌的私生女，從哪里學來的身手？

宴會廳里，顧言澤正暴跳如雷，蘇振海忙著安撫賓客，劉梅和蘇雨柔則一臉怨毒地瞪著大門方向。

這場鬧劇，才剛剛開始。

陸時衍仰頭飲盡杯中剩余的酒，轉身離開。

他有一種預感——海城這潭水，要因為這位蘇小姐，掀起不小的風浪了。

***蘇清鳶走出酒店時，夜風撲面而來。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高樓大廈矗立在夜色中，玻璃幕墻反射著霓虹燈光。

馬路上，鐵皮盒子（她認出那叫“汽車”）飛速駛過，發出嘈雜的聲響。

這是千年之后的世界。

她真的，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

頭痛再次襲來，更多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涌。

她扶著額頭，勉強消化著這些信息：智能手機、互聯網、電梯、飛機、電燈……原主留下的一切認知，都在沖擊著她這個來自千年前的靈魂。

“小姐，您需要幫忙嗎？”

門童小心翼翼地問。

蘇清鳶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男子穿著深色制服，態度恭敬，眼神干凈。

她觀他氣運，是個踏實勤懇之人，近期會有一次小財運。

“無妨。”

她學著記憶中的樣子，從那個小巧的手包（原主稱之為“晚宴包”）里，摸出幾張紙幣——這是這個時代的貨幣。

她遞給門童一張：“叫一輛……出租車。”

“好的，您稍等。”

等待的間隙，蘇清鳶抬頭望向夜空。

這里的星空比大雍朝黯淡許多，被城市的燈光所掩蓋。

月亮倒是依舊皎潔，千年未變。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前世，她殫精竭慮輔佐幼帝，平衡朝堂勢力，推行新政，最終卻因功高震主，被小皇帝一杯毒酒賜死。

可笑她一生為國**，落得如此下場。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這一世，她只為自己而活。

那些欺辱原主的人，她會一個個討回來。

那些虧欠原主的債，她會一筆筆算清楚。

出租車來了。

蘇清鳶憑著記憶報出原主住處的地址——那是蘇家名下的一套老舊公寓，位置偏僻，面積狹小，是蘇家用來打發她的地方。

車子駛入夜色。

蘇清鳶靠在后座，閉上眼睛，開始梳理眼下的處境。

原主無依無靠，***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塊錢。

蘇家不可能再給她生活費，她必須盡快找到謀生的手段。

好在她前世所學，在這個時代并非全無用武之地。

玄門五術——山、醫、命、相、卜，她樣樣精通。

觀氣、**、符箓、卜卦、醫理……這些能力，都隨著她的靈魂一同穿越而來。

只是，在這個信奉科學的世界，玄門之術還能有多少用武之地？

正思忖間，手機震動起來。

蘇清鳶從包里拿出那個長方形的黑色物體——智能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蘇雨柔”三個字。

她按下接聽鍵，還沒開口，對面就傳來尖厲的罵聲：“蘇清鳶！

你今天發什么瘋？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顧家，爸爸都快氣死了！

我告訴你，你現在馬上滾回來給顧少道歉，否則有你好果子吃！”

蘇清鳶將手機拿遠了些，等那頭的罵聲告一段落，才平靜開口：“蘇雨柔。”

電話那頭一愣。

“你和***這些年從我這里拿走的東西，我會一件件拿回來。”

蘇清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至于道歉——”她頓了頓。

“讓你們失望了。

我蘇清鳶的字典里，沒有這兩個字。”

說完，她掛斷電話，首接將這個號碼拉入黑名單。

出租車停在老舊的小區門口。

蘇清鳶付了錢，走進昏暗的樓道。

聲控燈時亮時滅，墻壁斑駁脫落，空氣中有霉味。

她憑著記憶找到三樓的那扇門，用鑰匙打開。

不到西十平米的一室一廳，家具簡陋，墻面泛黃。

這就是原主住了五年的“家”。

蘇清鳶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一天的變故、陌生的世界、殘存的記憶、未來的迷茫……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洶涌而來。

她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許久，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在這個世界，活出個人樣來。

那些欺她、辱她、負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窗外，夜色漸深。

而這座城市另一端的頂級豪宅里，陸時衍正看著助理剛送來的資料，眉頭微蹙。

資料顯示，蘇清鳶過去二十一年的生活軌跡簡單到乏善可陳。

沒有接受過任何格斗訓練，沒有特殊經歷，性格懦弱，成績平平。

和今晚那個眼神凌厲、出手果決的女人，毫無重合之處。

“陸總，還有一件事。”

周謹補充道，“我們的人查到，蘇小姐三天前曾因為高燒被送進醫院，昏迷了整整一天。

醒來后，她的行為舉止就有些……異常。”

“異常？”

陸時衍抬眸。

“護士說，她醒來后不認識自己的手機，不會用病房的電視遙控器，甚至連衛生間的水龍頭都不會開。”

周謹頓了頓，“當時醫生診斷為高燒導致的暫時性記憶障礙和認知失調。”

陸時衍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高燒、昏迷、醒來后判若兩人……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嗎？

“繼續查。”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市的璀璨燈火，“我要知道，她昏迷的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是。”

陸時衍望著遠方那一片老舊的城區方向，眼底的興味越來越濃。

蘇清鳶。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