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活著的時候,常說一句話。
他說,死生亦大矣。
我那時候十五歲,蹲在書店門檻上磨墨,聽他說這個就笑。我說爺爺,你一個賣舊書的,天天把死啊生啊掛在嘴邊,生意能好才怪。
爺爺也不惱。他拿鎮紙輕輕敲我腦袋,說,小月,人這一輩子,什么都能省,唯獨"明白"兩個字省不得。你當舊書里寫的是故事?寫的是人命。一條一條,怎么活的,怎么沒的,都在里頭。
我說,那你看了一輩子,看出什么來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沒聽見。
后來他說,看出一件事——
人這盞燈,說滅就滅。風不來,它自己也會滅。所以亮著的時候,得好好亮。
我那時候不懂。
我真正聽懂這句話,是七年以后,一個起風的夜里。
那晚整座城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像有人在天上,不慌不忙地,一盞一盞收。
——
我叫古月。
古董的古,月亮的月。
這名字是爺爺起的。小時候我嫌它文縐縐,問他什么意思。他說,蘇東坡寫過一句詞,"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他說你姓古,我偏要你叫月——古月,古月,合起來是個"胡"字,拆開看,是"從古到今,月亮都替人看著那些圓不了的事"。
我那時候覺得他繞。
現在我覺得,他是早知道什么。
爺爺死在我十五歲那年。
官方的說法叫意外。說是夜里走巷子,腳下一滑,磕了后腦,人沒等送到醫院就涼了。***的同志把我從學校接走的時候,語氣很客氣,也很例行公事——那年月,一個孤老頭子在老巷子里摔死,不算什么新聞。
我跟著他們去認人。
爺爺躺在那兒,身上干干凈凈,壽衣是后來換上的。**說,發現他的時候,他腳上那雙黑布鞋脫了下來,并排擺在身邊,鞋尖朝外,擺得整整齊齊。
我當時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
別人摔死,是什么樣我沒見過。可我知道爺爺是什么樣的人——他一輩子講究,寫字要研新墨,看書要洗手,連關門都要回手確認三聲。一個腳下打滑、腦袋磕在石階上的人,臨死之前,會把鞋子脫下來,擺整齊,鞋尖朝外?
那年我十五,想不明白。
后來我二十二了,還是想不明白。
只是從那雙鞋開始,我信了爺爺另一句話。
他說,小月,你記住,這世上的事,****寫給你看的,未必是真的;可它要是真,就一定有痕跡。痕跡這東西,不在明處,在沒人留意的地方——一雙鞋,半頁紙,一個人說話時眼神往哪兒躲。
他說,你眼睛亮,別浪費。
——
爺爺走后,我守著他那間舊書店,守了七年。
書店在老巷深處,叫"拾簡齋"。名字是爺爺取的,他說"拾"是撿,"簡"是古時的書,別人不要的舊書,我們撿回來,修好,接著賣。巷子叫青槐巷,巷口原來有兩棵老槐樹,后來拓寬馬路,刨了一棵,剩下一棵孤零零的,像被時代落下的人。
這幾年老巷子陸陸續續拆,青槐巷也劃進了紅線。隔壁剃頭的老張頭走了,對面修表的陳師傅走了,巷尾賣了三十年醬菜的兩口子,卷簾門上貼了"旺鋪出租",紅紙褪成粉白,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就剩我這間拾簡齋,釘子戶似的釘在巷子中段。
不是我多有骨氣。是我沒地方去,也沒想過要去什么地方。
書店半死不活。現在的人不看舊書,偶有客人,是來收老物件的販子,或者找個地方蹭空調的學生。我另外接些零碎活——給人修舊書,補家譜,誰家老人走了,家屬翻出日記書信看不懂繁體字的,我幫著謄。掙不了幾個錢,夠吃。
我對吃也沒什么講究。
七年了,我一個人,住在書店后頭的小屋。屋子背陰,白天也要開燈,墻皮讓舊書的潮氣熏出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時間本身放久了的味道。我睡得晚,起得也晚,常常一整天說不上一句話。
巷子里有人背后議論我,說拾簡齋那小子,年紀輕輕,一身的死氣。
我聽見了,也不反駁。
他們說得對。
我不是恨生活,也不是怨。恨和怨都得有個對象,得你先在乎,才恨得起來、怨得起來。我是不在乎。打十五歲那年起,我心里那點什么東西就跟著爺爺一塊兒埋了,埋得很深,上面壓著七年,壓著一屋子舊書,壓得嚴嚴實實,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它原來是什么樣。
爺爺說,人這盞燈,得好好亮。
可我這盞,燈芯早潮了。
亮是還亮著,一點豆大的光,有它沒它,都不耽誤天黑。
——
出事的那天,是深秋。
天陰了一整月,巷子里的風帶著槐樹葉腐爛的氣味,灌進領口,涼得像有人在背后吹氣。
我記得那么清楚,是因為第二天,是爺爺的忌日。
七年了,別人早忘了。連我自己,都是翻日歷的時候才想起來——倒不是我故意記,是我這人記性太好。爺爺說過我,說小月你這腦子,是吃這碗飯的,過目的字,一個都落不下。小時候他教我抄書,一本《古文觀止》,我抄三遍能背,他抄十遍還得查。他那時候又高興又發愁,說這孩子記性太盛,往后是福是禍,難說。
他說,記得太清楚的人,苦。
我那時候不懂。
那天傍晚,天擦黑之前,我在整理書架最底層的舊書。那一層常年不動,積的灰能寫字。我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抽,撣灰,歸類。抽到最里面,手碰到一樣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本冊子。
沒有封皮,藍布面磨得發白,線裝的,紙是早年那種糙黃的毛邊紙。我抽出來,灰撲了一臉。
我以為是賬本。爺爺生前有記手記的習慣,針頭線腦都記。我隨手翻開。
不是賬本。
冊子**,十幾頁,從頭到尾是爺爺的毛筆字,一筆一劃,工整得反常——爺爺寫字瀟灑,唯獨這本,寫得極慢、極重,像是寫給什么人照著做的。
開頭沒有標題,就那么一句話:
「夜行者錄。」
我往下翻。
「夜路有人喚你名,莫應。應了,就不是你了。」
「過午不食野鋪食,三更不叩陌生門。」
「借人物件要還,拿人東西要留錢。鬼市的規矩,比**。」
「規矩寫在明處,要命的,藏在半句里。」
「看規矩,先看它不讓你做什么——它不讓你做的,就是它要你命的地方。」
我蹲在地上,一頁一頁翻,背上慢慢起了一層涼。
這東西不像手記。手記是給自己看的,想到哪寫到哪。這一本,條條框框,像口訣,像……像教一個什么都不懂的人,怎么在夜里頭活著。
翻到最后,我手停住了。
最后一頁——被人撕掉了。
不是自然脫落。是拿尺子比著,整整齊齊裁掉的,裁口平滑,留下一道雪白的邊。我用指腹蹭了蹭那道邊,指腹沾了一點陳年的墨屑。
撕它的人,撕得很從容。
我把冊子前后翻了兩遍。扉頁上有字,是半句,寫到一半筆鋒頓住,墨都洇開了:
「月有——」
后頭沒了。
月有什么?月有陰晴圓缺?月有歸期?月有……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沒頭沒尾,像一個人話說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我當時想,爺爺這是老糊涂了,抄的哪門子鄉野怪談。老輩人**,夜里走路忌諱多,什么聽見有人喊名字不能應,什么住店先看床底,都是嚇唬小孩的。
我把冊子往桌上一扔,沒當回事。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那天晚上出門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揣進了外套內袋。
貼著心口的位置。
——
出門是為了吃晚飯,也順便——給爺爺買點祭品。
明天忌日。別人忘,我不能忘。哪怕我一年到頭不跟他說一句話,這一天的紙錢,我得給他燒。
風很大。青槐巷的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有氣無力地亮著,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長,貼著墻根走,像另一個不懷好意的人跟著我。
巷尾有一家便利店。
叫"全天營業"。
這名字起得直白,二十四小時不打烊。青槐巷拆成這樣,活人沒剩幾個,這家店倒一直開著,也不知道靠什么撐。我是那兒的常客——準確說,是那兒夜班店員的常客。
夜班店員叫陳穗。
二十六七,圓臉,扎個馬尾,嗓門大,笑起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她是外鄉來的,一個人帶個五歲的女兒,叫念念。白天看孩子,晚上上夜班,就把女兒鎖在店里的儲物間,鋪個墊子睡。
我推開門,風鈴"叮鈴"一聲。
"喲——"陳穗正趴在柜臺上嗑瓜子,抬頭看見我,眼睛一亮,瓜子皮都沒來得及吐,"稀客啊古月!我當你今晚冬眠了呢。"
"聞見關東煮了。"我說。
"少來。"她把瓜子殼一掃,麻利地起身去夠保溫鍋,"你哪天不是這個點來?我跟你說,今天這蘿卜煮得透,給你留了兩塊最面的——你站住,別動,我給你盛。"
"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你就專挑魔芋結,魔芋結不值錢。"她頭也不回,"坐著。"
我沒再爭,在柜臺前的高腳凳上坐下。
這家店很小,兩排貨架,一個收銀臺,一臺永遠在放老歌的收音機。燈白慘慘的,照著琳瑯滿目的零食、泡面、火腿腸,熱氣從關東煮的鍋里冒出來,糊了半面玻璃。在整條死氣相的青槐巷里,這一小片白燈光和熱氣,像個不真實的窩。
陳穗把一碗關東煮墩在我面前,熱氣撲臉。
"吃。"她自己也拖了個凳子坐對面,撐著下巴看我,"我說古月,你能不能偶爾也換個表情?我天天看你這張臉,跟看我家欠費的電費單子似的。"
"天生的。"我夾起蘿卜,"售后不退。"
"噗。"她樂了,"你這人,嘴上是一句虧不吃。"
樂了沒兩秒,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彎腰從柜臺底下窸窸窣窣摸出個塑料袋,隔著柜臺推給我。
"給。"
我低頭看。袋子里是一刀紙錢,一炷香,還有一小封印著銅錢印的黃裱紙。
我愣住了。
"明天是你爺爺忌日吧。"陳穗嗑著瓜子,說得漫不經心,像在說今天天氣,"我記著的。前年你在我這兒買過一回紙錢,說是給你爺爺,我就記下日子了。今年的我提前給你備了,巷口那家香燭鋪關了,我下班從外頭帶的。你別嫌糙。"
我捏著那袋紙錢,半天沒說話。
七年。
七年里,我以為全世界都忘了。***的同志忘得快,收老物件的販子不在乎,連爺爺那些早年走動的舊書同行,這幾年也斷了來往。
記著的,是個跟我非親非故、一年到頭說不上幾十句話的便利店店員。
"……多少錢。"我嗓子有點發緊,伸手去摸錢包。
"滾滾滾。"她一把將袋子按回我懷里,瓜子皮吐得老遠,"跟我提錢?古月你是不是人?你爺爺活著的時候,我剛抱念念來這條街,孩子半夜發燒,是你爺爺拄個拐,黑燈瞎火帶我去敲衛生所的門,墊的藥費到現在沒要我還。這點紙錢你跟我談錢?"
她瞪著我,瞪著瞪著,自己先軟了,擺擺手。
"行了行了,一個大男人,眼圈紅什么。"她別過臉去收拾柜臺,聲音放低,"你爺爺是好人。好人走了,不能讓他在下頭寒磣。你給他多燒點,告訴他,穗穗還記著他呢。"
我低頭吃關東煮,沒接話。
熱氣熏著眼,我借機眨了眨。
蘿卜很燙,燙得人舌根發麻。我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七年了,我以為我心口那地方早就結了痂,硬得刀槍不入。可陳穗這一刀紙錢遞過來,我才知道,痂這東西,經不起人輕輕一捂。
"媽媽。"
儲物間的方向,傳來一個小孩含混的聲音。
陳穗立刻起身:"念念醒了?"
儲物間門一開,一個小姑娘**眼睛走出來,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得起皮。是念念。她平時見了我會甜甜地喊"古月哥哥",今天蔫蔫的,靠在陳穗腿上,眼睛半睜半閉。
"怎么燒還沒退?"陳穗摸她額頭,眉頭擰起來,"下午不是喂了藥嗎。"
"媽媽,"念念小聲說,"外面那個人,一直站著。"
"什么人?"
"玻璃外面。"念念抬起小手指著店門的方向,"沒有臉的人。站好久了。"
陳穗笑了,捏捏她臉蛋:"燒糊涂了吧,哪有什么沒臉的人。來,媽媽再給你量量體溫——"
她轉身去找體溫槍。
我沒動。
我端著關東煮的碗,慢慢抬起頭,看向店門。
便利店是落地玻璃門,門外就是青槐巷。此刻夜色濃得像墨,巷子里的路燈壞了大半,玻璃上糊著關東煮的熱氣,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就在那片白霧的外頭,在半條街之外,那片白天還是拆遷廢墟的空地上——
站著一個人影。
一動不動。
隔得太遠,又有霧,我看不清臉。只能看出是個男人的輪廓,穿一件夾克,站在廢墟的瓦礫之間,直挺挺地面向便利店的方向。
站著。
"誰家喝多了的吧。"陳穗拿著體溫槍回來,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不在意,"這巷子里流浪漢也有。要不要我出去吼一嗓子?"
"別。"我說。
"怎么了?"
我沒答。我在心里數數。
從我進門、坐下、吃關東煮、跟陳穗說話、到念念醒過來——這中間,少說過去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一個大活人,在深秋的夜風里,保持同一個姿勢,站在一片廢墟上,一動不動,二十分鐘。
不抽煙。不跺腳。不搓手。不看手機。
就連喝醉的人,也站不住這么直。
"陳穗,"我把碗輕輕放下,聲音很平,"你幾點**的?"
"晚上八點啊,怎么了?"
"**的時候,外頭那個人,在嗎?"
陳穗愣了一下,努力回憶,臉色慢慢有點變了:"我……我**那會兒光顧著搬貨了,沒留意。好像……好像是有個人影?我以為是等公交的。"
"這條巷子,半年前就不通公交了。"
風撞在玻璃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就在這時——
店里的燈,閃了一下。
不是停電那種滅,是"閃"。慘白的日光燈管,毫無征兆地劇烈閃爍起來,明滅之間,整個便利店像被什么東西一幀一幀地切換。貨架的影子在墻上瘋狂跳動。收音機里的老歌卡了,變成一種拉長的、走調的嗚咽。
陳穗懷里的念念"哇"地哭出聲來。
"怎么回事?!跳閘了?"陳穗一把抱緊女兒,抬頭看燈。
我沒看燈。
我在看那臺收音機。不,我在看收銀臺。
老式收銀機的屏幕,原本顯示著時間"22:47"。此刻數字瘋狂跳動,最后"咔"地一聲,定格成一行雪花。緊接著,收銀機自己動了——
"嗤啦。"
它打印出一張小票。
泛黃的卷紙,慢吞吞地吐出來,垂在出紙口,像一條吐出來的舌頭。
店里沒有人買東西。
燈,還在閃。
然后,廣播響了。
不是收音機。是便利店頂棚四角、那幾個平時用來播報促銷的吸頂喇叭。它們"滋啦"一聲電流雜音,隨即,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難形容。像個小女孩,又像個老**,像很遠,又像貼著你耳朵。它唱一首童謠,調子很慢,很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客人來了請開門,」
——「不要白拿東西。」
——「三更天不要出門。」
——「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答應。」
童謠唱完,喇叭里"滋啦"一聲,換成一個平板的、公事公辦的女聲,像超市閉店廣播:
「**全天營業。」
「請規范營業。」
「請——規范——營業。」
聲音落定的一瞬間。
我猛地轉頭,看向店外。
青槐巷的路燈,正在一盞接一盞地滅。
從巷口開始,朝著便利店的方向,像多米諾骨牌,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順著巷子走,走過一盞,滅一盞。滅得極有耐心,極有秩序。燈光退潮一樣退去,黑暗潮水一樣漫上來。
最后,整條青槐巷的燈,全滅了。
唯一還亮著的,只剩我們這家便利店。
白慘慘的燈光,孤零零地罩著兩排貨架、一口關東煮、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和一個忽然渾身冰冷的我。像漆黑海面上,唯一一座亮著燈的孤島。
而那個原本站在廢墟上的人影——
不見了。
廢墟還在。瓦礫還在。
人沒了。
我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片空地。就在人影消失的位置,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亮起了一點光。
那是一盞燈。
一盞昏黃的、舊式的、掛在門楣上的白紙燈籠。
燈籠底下,憑空多出了一間鋪子。
我發誓,二十分鐘前,那里還是一片瓦礫廢墟。我天天從這巷子走,閉著眼都摸得到。可現在,廢墟不見了,那里安安穩穩地立著一間鋪子,門板是老式的杉木,門楣上掛著白紙燈籠,燈籠上一個字也沒有。
鋪子的門,開著。
門口,影影綽綽,站著一排人影。
安安靜靜地,朝著便利店的方向,排著隊。
像在等開門營業。
"古、古月……"陳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抱著念念,死死靠在柜臺后面,"那、那是什么?巷口什么時候有鋪子了?我天天在這兒上班,我怎么不知道……"
我沒回答。
我感覺內袋里那本無封皮的冊子,正貼著我的心口,一下一下地燙。
爺爺的字,鬼使神差地,從我腦子里浮上來,一筆一劃,工整得反常:
「規矩寫在明處,要命的,藏在半句里。」
「看規矩,先看它不讓你做什么。」
童謠一共四句。
請開門。不要白拿東西。三更天不要出門。不要答應喊你名字的人。
它在告訴進店的人——不,它在告訴這家店"店員",怎么營業。
我喉嚨發干,一寸一寸地轉動脖子,看向那扇落地玻璃門。
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沒有風。
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風鈴又響。
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低著頭,邁過門檻,走了進來。他動作很自然,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深夜來買煙的客人。他順手帶上了門,玻璃門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然后他抬起頭,朝收銀臺的方向,禮貌地點了點頭。
白慘慘的燈光,正好打在他臉上。
那張臉上,有眼睛,有嘴,有額頭,有下巴。
唯獨沒有鼻子。
鼻梁的位置,是一片平坦的、光滑的皮,像生來如此,又像被什么東西齊齊地熨平了。
陳穗倒抽一口冷氣,死死捂住了念念的眼睛,自己卻抖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個"客人"站在門口,微微側著沒有鼻子的臉,似乎在"聽"店里的動靜。他又往前,邁了半步。
吸頂喇叭里,那個平板的女聲,再一次響起,這一次,語氣里似乎多了一點什么——
像提醒。
像催促。
「客人來了——」
「請開門。」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
我終于明白過來,這首童謠,根本不是唱給進店的客人聽的。
這間便利店,從這一刻起,"開門"營業了。
而陳穗,是店員。
——是被規則點名的、那個必須"規范營業"的店員。
精彩片段
小說《攜詭秘魔藥體系穿越龍族世界,人在龍》“枯yy”的作品之一,陳穗念念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爺爺活著的時候,常說一句話。他說,死生亦大矣。我那時候十五歲,蹲在書店門檻上磨墨,聽他說這個就笑。我說爺爺,你一個賣舊書的,天天把死啊生啊掛在嘴邊,生意能好才怪。爺爺也不惱。他拿鎮紙輕輕敲我腦袋,說,小月,人這一輩子,什么都能省,唯獨"明白"兩個字省不得。你當舊書里寫的是故事?寫的是人命。一條一條,怎么活的,怎么沒的,都在里頭。我說,那你看了一輩子,看出什么來了?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