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卷子的時候,沈知夏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像誰在拿橡皮擦擦她的太陽穴。
考場的日光燈亮得發白。她瞇了瞇眼,那排函數題在卷面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在心里默念: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手背貼了貼額頭,燙的。
她沒請假。
分班**,一年兩次,全校都知道意味著什么。嘉寧一中按成績滾動分班,火箭班四個,平行班八個。你考進去的那一刻,椅子是熱的;你考砸的那一刻,那椅子就得騰給別人。沈知夏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兩年,從高一下學期開始,年級第一,沒挪過窩。
所以她今天不能不來。
監考老師從***下來,鞋跟踩過木地板,咯噔咯噔。沈知夏把身子坐直了些,握筆的手穩了穩,開始寫名字。沈——知——夏。三個字,她寫得比平時慢,像怕寫錯似的。
選擇題做到第八題,她停了。
這題她會。換成上個月,她一眼就能看出答案藏在哪個選項的陷阱里。可現在,那幾個數字像泡了水,黏糊糊地浮著,怎么也排不成隊。她咬著下嘴唇,用筆尖在草稿紙上戳,戳出一個一個**。
監考老師的腳步聲近了,又遠了。
她聽見隔壁有人翻卷子的聲音,嘩啦一聲,很輕,卻像一根針,扎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氣,從第八題跳過去,做第九題。
第九題也卡住了。
沈知夏盯著那道解析幾何,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和題目完全不相干的話——昨晚她在臺燈下燒到三十八度六,母親摸了摸她的額頭,說,知夏,明天別去了,我幫你請假。
她說,不用,就一場**。
母親沒再說話。她知道母親會半夜起來給她倒水,會把退燒藥和溫水放在她床頭,會在她睡著之后,替她把臺燈調暗一檔。這些她都知道,可她不能不去。
因為母親今年剛評上高級教師,工資漲的那點錢,還沒捂熱,就被她的競賽資料和補習班啃掉了大半。她的獎學金,是家里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獎學金看成績。成績看這場**。
她不能輸。
這么想著,她的目光又落回第八題。草稿紙已經被她戳爛了,那些**連成一片,像張**。她撕掉這張,重新抽了一張,把題干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有時候,抄題是她逼自己冷靜下來的方式。字落在紙上,心就會跟著穩一點。她抄到"已知函數 f(x)"的時候,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旁邊一個女生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嫌惡,大概是嫌她吵。
沈知夏捂住嘴,把咳嗽壓下去,眼淚都被嗆了出來。她沒空擦,就那么紅著眼睛繼續寫。
那道題,她最后用了一種很笨的辦法,硬生生算出來的。數字很多,草稿紙鋪了三面,答案算出來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確定對不對。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空著。
因為沈知夏這個人,從小到大,最怕的不是考砸,是"沒盡力"。考砸了可以賴命,沒盡力,就賴不了任何人,只能賴自己。
而她現在,明明燒得腦子都快化了,卻還是要死撐著一道題一道題地算。她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盡力。她只是不敢停。停下來,母親那張溫溫柔柔的臉就會浮上來,問她,知夏,今天考得怎么樣。
她想給她一個能抬得起頭的答案。
鈴聲響起的時候,沈知夏還剩最后一道大題沒寫完。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燒的。她把能寫的步驟都寫了,每一步都寫得比平時潦草,寫到"所以"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打了個滑,拉出一道難看的墨痕。
收卷了。
她把卷子遞上去的時候,監考老師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落在她發紅的耳尖上,落在那道墨痕上。沈知夏低下頭,裝作沒看見。
出考場的時候,她差點撞到門框。走廊里的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自己的外套忘在教室里了。
她不想回去拿。
她就那么走出教學樓,走進九月的風里,讓那點涼意貼在自己滾燙的皮膚上。天上沒有云,藍得發白,像一塊剛洗過的舊床單。
她當時還不知道,兩天后,這塊床單會砸下來。
成績是周五下午出的。
嘉寧一中的成績從來不貼在公告欄,怕丟人。它藏在教務系統里,登錄進去,輸入學號,成績就跳出來,像拆一個你明知道不會有好東西的盲盒。
沈知夏站在機房的電腦前,沒坐。
她的手放在鍵盤上,指甲在回車鍵邊緣蹭了蹭。旁邊的同學已經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笑,有人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臟話。這些聲音擠進她耳朵里,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
她輸完學號,按下回車。
頁面加載的那零點幾秒,她忽然很想把電腦關了,然后假裝今天沒來過。
成績跳了出來。
第三十七。
她的眼睛在"名次"那一欄上停了很久,久到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行。她把那行字反反復復看了三遍,數字還是三十七,沒有變。
年級三十七。
火箭班只留前三十名。她是被刷下去的那一個。
沈知夏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旁邊一個女生哭得很大聲,把紙巾揉成一團,往嘴里塞。她聽見那女生說,完了,我爸媽要打死我了。
她想,真好,還有人能***。
她連***的資格都沒有。她要是考三十七,母親只會說,沒關系,下次再努力。
沒關系。這三個字比打她一頓還難受。
從機房出來,沈知夏沒有**室。她繞到了操場邊的看臺后面,那里有一排舊單杠,銹得發紅。她靠著單杠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沒有哭。
她就是有點喘不過氣,像有人把她的喉嚨捏住了,不讓她把這口氣咽下去。
她想起兩年前,自己第一次考到年級第一的那個晚上。母親高興得不行,破天荒帶她去吃了頓火鍋。熱氣蒸騰里,母親把一筷子毛肚涮得剛好,夾到她碗里,說,我們知夏,以后一定會有出息的。
那句話,她記到現在。
可"有出息"這三個字,重得她有點扛不住。年級第一的時候,它是勛章;掉到三十七名的時候,它就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抽在她臉上。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踏在塑膠跑道上,悶悶地響。沈知夏聽著那聲音,忽然很羨慕他們——跑步的人只要邁開腿就行,不用想那么多。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來,才扶著單杠慢慢直起身。膝蓋那兒硌出兩道紅印子,她拍了拍,沒拍干凈。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不是母親,是火箭班原來的同桌,陳念念。
念念發來一長串消息,最后一條是:知夏,你沒事吧?別太難過,一次**而已。等我放學,我陪你回家。
沈知夏盯著那行字,打了好幾個"我沒事",又一個一個刪掉。最后她回:真沒事,你好好上課。
她把手機關掉,塞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往教學樓走去。
那口氣吸得很滿,可走到一半,又漏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考完了吧?媽燉了排骨,等你回來吃。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最后只回了兩個字:好的。
她沒敢多說。她怕多說一個字,聲音里的那點不對勁,就會順著屏幕爬過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母親果然燉了排骨,砂鍋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熱氣。沈知夏洗了手,坐下吃飯,一口一口,吃得比平時慢。
母親坐在對面,沒問成績。
這反而讓她更難受。她知道母親是在等她先說。
"媽,"她夾了一塊排骨,沒抬頭,"這次……考得不太好。"
"多少?"
"三十七。"
她說完,屋子里安靜了一下。只有砂鍋里的湯還在咕嘟。
"哦,"母親說,聲音還是那么溫,"那沒事。分班**不算什么,月考再考回來就是了。"
沈知夏"嗯"了一聲,繼續吃飯。排骨燉得很爛,一咬就脫骨,可她卻覺得每一口都咽得很費勁。
"知夏。"母親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又帶病去考的?"
沈知夏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說:"沒有,就是那天狀態不太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撒謊。也許是因為,如果母親知道她燒著去**,就會更心疼;而母親一心疼,她就更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母女倆又沉默著吃了一會兒。最后是母親先開的口:"下周分班了,新班級,新同學,好好處。"
"嗯。"
她沒告訴母親,新班級的名單,她已經看過了。
那個位置,空著,等人來坐。
周一早上,沈知夏到得很早。
她要搬教室。火箭班的教室在二樓東頭,平行班在三樓西頭,中間隔著一整條走廊,和兩段樓梯。她抱著一摞書從東頭走到西頭,走得很慢,像是要把這段路走完,需要很大的力氣。
一路上有人看她。那種看,不帶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難受——是"哦,原來她也會掉下來"的眼神。
她挺直了背,沒讓任何人看出她的步子其實有點亂。
平行班的教室比火箭班小一點,窗戶朝西,下午會曬。她走進去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班的人,鬧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在補作業,有人看見她進來,小聲說了句什么,旁邊的同學笑了一下。
沈知夏在門口站了一秒,找到貼在前門邊上的座位表。
新班級,座位按入學時抽簽定的,她還沒搬進來,位置早就被排好了。她的名字寫在**組倒數第二排,靠窗。
旁邊那個格子,寫著兩個字。
周野。
沈知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周野,她認識。或者說,全校沒幾個人不認識周野。
校籃球隊的,個子很高,皮膚是那種經常曬太陽的麥色,校服永遠穿不齊整,袖子卷著,領子立著,走路帶風。成績常年墊底,是教務處黑板報上"**"那一欄的常客。上個月她還聽說,周野在食堂和隔壁班的人打了一架,因為對方把籃球砸到了他兄弟頭上。
這樣的人,現在成了她的同桌。
她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抱著書走過去,把書一摞一摞碼在課桌上,碼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高的在左,矮的在右。這是她的習慣,亂了會難受。
旁邊那張桌子空著,桌面很干凈,干凈得有點反常——像是從來沒人用過。
她坐下,把書包掛好,從里面摸出那本錯題本。
錯題本的扉頁上,有她兩年前寫下的一行字,已經有點褪色了:
不許輸。
她翻開錯題本,把上周分班**里錯的那幾道題,一道一道抄上去。第三十七名的那道壓軸題,她抄得最認真,字一筆一劃,像在和誰較勁。
早讀鈴響之前,教室門口忽然安靜了一下。
沈知夏沒抬頭。她聽見一陣腳步聲,很散,不緊不慢的,從門口一路晃進來,停在她旁邊。
有人拉開椅子,坐下了。
"喲,"一個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來,帶著點沒睡醒的懶,"這不是火箭班的大神嗎?怎么屈尊降貴到我們這破地方來了?"
沈知夏抬頭。
周野坐在她旁邊,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比傳聞里更顯眼,五官生得有點兇,眉骨高,眼窩深,笑起來的時候,那點兇意里又透出點吊兒郎當的勁兒。校服外套沒系扣子,里面的 T 恤領口有點舊,洗得發白。
"跟你沒關系。"沈知夏說。
"怎么沒關系,"周野指了指自己,"你旁邊這位置,我坐一年了。你來了,咱倆就是同桌。同桌的事,能叫沒關系?"
沈知夏沒接話,低下頭,繼續抄她的錯題。
周野也沒再逗她,從桌洞里摸出手機,又摸出一副耳機,塞進耳朵里。教室里重新熱鬧起來,早讀鈴聲就在這時響了。
語文課代表站起來領讀,聲音軟綿綿的,一句"離離原上草",讀得像沒吃飯。
沈知夏跟著讀,眼睛卻控制不住地往旁邊瞟了一下。
周野沒讀書。他趴在桌上,半邊臉壓在胳膊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晨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
她看見他擱在桌角的那支筆,筆帽上有牙齒咬過的痕跡,坑坑洼洼的。
真是個怪人。她想。
早讀還剩最后幾分鐘的時候,周野醒了。他是被語文課代表那有氣無力的讀書聲吵醒的,皺著眉坐起來,抓了抓后腦勺的頭發,睡出一撮呆毛,翹得老高。
沈知夏余光掃到那一撮呆毛,差點笑出來。她趕緊把臉轉向窗戶,假裝在看外面的樹。
"喂,"周野卻叫住了她,"幫我看一眼,領讀到哪了。"
沈知夏沒回頭:"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你會背嗎。"
"廢話,"周野嗤了一聲,"這誰不會。"
"那你自己讀。"
"我嗓子疼。"周野說得理直氣壯,又往桌上一趴,"再說了,讀書多沒勁。"
沈知夏終于轉頭看他。這一看,她就有點來氣——這人哪有一點學生樣,書包甩在地上,課本攤著,筆帽咬得坑坑洼洼,整個人往桌上一癱,像沒骨頭。
"你天天這么混,就沒想過以后?"她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這不像她會說的話。她向來不跟人多廢話,更別說去管一個剛認識一天的陌生同桌。
周野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露出一點犬齒,痞里痞氣的:"喲,大神開始管我了?怎么,怕我拖累你同桌的成績?"
"我隨口一說。"沈知夏把臉轉回去,耳尖又開始發燙。
周野沒再逗她。他難得地坐直了身子,把那本語文書翻到正確的一頁,跟著讀了兩句,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沒睡醒的貓。
沈知夏聽著那點聲音,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她的余光剛才掃到,周野擱在桌角的那張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算式,是幾行她沒看清的內容。字跡很漂亮,漂亮得和這個人格格不入。
她想再看一眼,又忍住了。
早讀結束,第一節課是數學。
數學老師是個中年男人,姓蔣,也是他們班的班主任。老蔣夾著一疊卷子進來,往***一拍,說:"上課前先講個事。"
教室里安靜下來。
"這次分班**,"老蔣推了推眼鏡,"咱們班來了個新同學。沈知夏,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
沈知夏站起來。全班的目光唰地聚過來,有好奇的,有打量的,還有幾個男生竊竊地笑。
"沈知夏,"老蔣接著說,"年級……"他頓了頓,大概是想說"第一",又覺得不合適,于是改口,"成績很不錯的同學,以后大家多互相學習。"
"知道了知道了,"周野懶洋洋地接了一句,"大神嘛,我們早就聽說了。"
全班哄笑起來。
沈知夏的耳尖一下就紅了。她站得筆直,手指在課桌邊緣不自覺地摳了一下,然后很輕地說了句:"我會努力的。"
老蔣擺擺手讓她坐下。
坐下之后,她發現周野正看著她,嘴角還噙著那點笑。
"笑什么。"她壓低聲音。
"沒笑,"周野說,眼睛看向別處,"就是覺得你挺逗的。成績都掉到我們這了,還跟那念誓詞似的,我會努力的。"
沈知夏沒理他,把數學課本翻得嘩啦響。
她告訴自己,不要跟這個人一般見識。她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失去的分數,一分一分地撿回來。
可是那天下午,發生了一件她沒想到的事。
課間的時候,前排有個男生,外號叫"大嘴",轉過來,笑嘻嘻地湊近她:"哎,沈知夏,聽說你在火箭班的時候,回回考第一?"
沈知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怎么,"大嘴擠眉弄眼,"這次是發揮失常,還是……就這水平啊?"
他說"就這水平"的時候,故意拖長了音,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旁邊幾個男生跟著笑了起來。
沈知夏的手停在錯題本上,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點。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反駁。可她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因為大嘴說的是事實——她這次,就是考砸了。成績擺在那兒,三十七名,賴不掉。
"關你屁事。"
這個聲音是從她旁邊傳來的。
周野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他坐直身子,一條腿踩在課桌橫杠上,瞇著眼看大嘴,語氣懶洋洋的,卻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冷。
大嘴的笑容僵在臉上:"我跟她說話,礙著你了?"
"礙著了,"周野說,"她是我同桌。你吵著我同桌,就是吵著我。"
大嘴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么,悻悻地轉了回去。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又恢復了原來的吵鬧。
沈知夏僵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很輕地說了句:"謝謝。"
"謝什么,"周野又趴了回去,把臉埋進胳膊里,聲音悶悶的,"我又沒幫你。我就是嫌他吵。"
沈知夏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那本錯題本上,剛才戳出來的那個**,正對著扉頁上"不許輸"三個字。
她突然覺得有點想哭。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就是……在這個陌生的教室里,在她跌得最狠的時候,有個人用那么一句吊兒郎當的話,把她從那個下不來臺的處境里,輕輕地拽了出來。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教室里悶熱,頭頂的風扇嘎吱嘎吱轉,轉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沈知夏埋著頭寫錯題,寫著寫著,忽然感覺旁邊有什么東西遞了過來。
她偏頭一看,是周野,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沒開封,瓶身上還凝著水珠。
"喝不喝。"他說,眼睛看著黑板,像不是在跟她說話。
沈知夏愣了一下:"……不用,謝謝。"
"你臉這么紅,跟個番茄似的,"周野說,"中暑了別賴我。"
沈知夏下意識地摸了摸臉。確實燙。可她知道,那不是中暑,是她那場還沒好利索的低燒,又冒頭了。
"我不渴。"她嘴硬。
周野沒再堅持,把水往她桌上一放,"愛喝不喝。"然后轉過頭,繼續轉他那支坑坑洼洼的筆。
那瓶水就那么在兩人課桌的中間線上,放了一整個自習。
下課鈴響的時候,沈知夏收拾書包,動作很慢。她把錯題本、課本、筆盒一樣樣放好,最后目光落在那瓶水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塞進了書包側袋。
周野瞥見了,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沒說話。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樓梯口,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沈知夏抱著書包,回頭看了一眼。周野正插著兜往操場那邊走,校服下擺被風掀起一角,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了幾步,忽然像是察覺到什么,也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周野沖她揚了揚下巴,那意思,像是"走啊"。
沈知夏慌慌張張地把頭轉回來,腳步亂了兩拍,逃也似的下了樓。
走出校門的時候,她的手還放在書包側袋上,隔著布,能摸到那瓶水冰涼的輪廓。她的臉,燒得更厲害了。
她抬頭,看向西邊的天。
九月的天,被夕陽燒成了橘子色。
她的那場低燒,好像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
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飯。沈知夏把書包放下,洗了手,坐下。書包側袋那瓶水,她沒有拿出來,就讓它那么靜靜躺著。
"今天在新班級怎么樣?"母親給她盛湯。
"還行。"沈知夏扒了口飯,"同桌……人還不錯。"
母親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就好。慢慢來。"
沈知夏"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寫作業,寫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又想起周野那張草稿紙上漂亮得不像話的字。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繼續做題。
窗外,路燈亮起來,暖黃的一團。
而她不知道,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方向,周野正坐在那家叫"野渡"的舊書店門口,就著同一片夜色,把一張草稿紙上的字,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紙的最上頭,是三個字,寫得格外用力。
她,的名,字。
小說簡介
小說《他的情書在第十頁》“余燼猶燦”的作品之一,沈知夏周野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發卷子的時候,沈知夏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像誰在拿橡皮擦擦她的太陽穴。考場的日光燈亮得發白。她瞇了瞇眼,那排函數題在卷面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在心里默念: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手背貼了貼額頭,燙的。她沒請假。分班考試,一年兩次,全校都知道意味著什么。嘉寧一中按成績滾動分班,火箭班四個,平行班八個。你考進去的那一刻,椅子是熱的;你考砸的那一刻,那椅子就得騰給別人。沈知夏在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