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四月初。
沈家坳的麥子正在灌漿,麥穗癟著肚子,在風里有氣無力地晃。去年秋收就沒打多少糧,今春又少雨,糙米漲到八文錢一斤,家家戶戶都把褲腰帶勒緊了一圈。
餓是餓不死的,就是肚子里缺油水,人走路都發飄。
沈家老屋的堂屋里,一大家子人圍坐著,商量分家。
沈糯糯蹲在門檻上,托著腮,聽不太懂大人們繞來繞去的話,只覺得屋里的氣氛繃繃的,像娘納鞋底時拉得太緊的線。
她今年六歲,梳著兩個歪歪的小揪,是二房的閨女。爹沈二郎去年冬天進山打獵,再沒回來。娘柳氏身子弱,一到換季就咳。二房如今就剩她們娘倆,和孩子她爺爺沈老實。
上首坐著里正沈德福,論輩分是沈老實的堂兄,比沈老實還大三歲,端著碗水慢悠悠地喝。三嬸王氏坐在條凳上,懷里摟著小兒子小牛,十歲的大牛垂手站在她身后。三叔沈金財蹲在墻角,一直沒抬頭。
王氏先開的口,聲音不高,還帶著點苦情。
"爹,大伯,不是我這個當弟妹的容不下二嫂。實在是家里就這么幾間正屋,大牛眼看就十一了,再過幾年就得說媳婦,總不能連間屋都沒有吧?"
她嘆了口氣,眼圈說紅就紅。
"二嫂這邊呢,二郎不在了,就她們娘倆,二嫂身子弱,糯糯又小,兩間正屋住著也空落,收拾都收拾不過來。不如讓給我們,人多,屋子也能照看熱乎,逢年過節我還能給二嫂送口吃的,都是一家人,還能虧了她們不成?"
糯糯聽不太懂,只覺得三嬸的聲音尖尖的、軟軟的,像村里賣的那種糖人,看著甜,咬下去沒什么味兒。她扯了扯**衣角,小聲問:"娘,三嬸在說啥呀?我們要搬家嗎?"
柳氏的手在發抖,反手把她的小拳頭攥住了,攥得有點緊。"別說話,聽著。"**聲音也輕輕的。
糯糯就乖乖閉了嘴,把臉埋在**袖子上。袖子上有皂角的味道,還有娘身上淡淡的藥味。
柳氏小聲道:"三弟妹,正屋是當初公公分家時,說好給二郎的……"
"二嫂,二郎不是不在了嘛。"王氏聲音軟下來,"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糯糯,又咳成這樣,守著兩間大屋,夜里不害怕?"
柳氏張了張嘴,咳了兩聲,性子軟,一時竟不知怎么回。
眾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沈老實身上。
老人一直沒說話,拄著拐坐在條凳最末,背有點駝,臉上的皺紋像坡上的梯田。他慢慢抬起頭,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糯糯聽見那一聲"篤",不知怎么,屋里一下就靜了。
"德福哥,我跟老二家的過。"
堂屋一靜。王氏愣了一下,沈金財也抬起了頭。
"二郎沒了,她們娘倆沒個男人撐門戶,"沈老實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很穩,"我這個當爹的不過去,誰過去?外人上門欺負孤兒寡母,連個出頭的人都沒有。老三年富力強,兩口子帶倆小子,用不著我。"
他頓了頓。
"村東頭那處老院子,是我年輕時候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后來蓋了這正屋才搬過來,這些年堆了雜物。拾掇拾掇,能住人。我們爺仨搬過去,正屋留給老三。"
這話一出,產權、歸屬,清清楚楚——老院子本就是他沈老實的產業,他帶著二房回自己家住,把好屋子讓給三兒子,誰也挑不出理。
王氏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嘴上還要假意客氣:"爹,那怎么好意思,要不您老還是住正屋,我們湊合一湊……"
"不用。"沈老實一擺手,"就這么定了。"
沈德福順水推舟,放下水碗,目光掃過幾個晚輩:"這么安排公道。你們爹跟著二房過,老院子是他自己蓋的宅子,住著名正言順;正屋歸三房。糧食家什分一分——半袋糙米、小半袋黑面給二房,鍋碗瓢盆挑能用的拿,一床被。"
他頓了頓,看向沈金財:"金財,你爹的口糧你們三房按月送,一個月糙米十五斤,這是規矩,少一斤我都不依。"
"哎,哎,應該的,大伯。"沈金財趕緊應,臉上繃不住,頭卻埋著。
沈德福又看向柳氏,語氣緩了些:"老二家的,你公爹這是替你撐門戶,往后有你公爹在,沒人敢上門欺負你們娘倆。有難處,找你大伯我。"
柳氏紅著眼圈起身福了一禮:"多謝大伯。"
"東西收拾收拾,今天就搬。"沈老實撐著拐站起來,經過門檻時,糯糯顛顛地迎上去,扶住他的拐。
她其實扶不動什么,就是把小手搭在拐杖上,跟著爺爺一步一步往外走。老人低頭看她,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搭在她頭頂,掌心粗糙,暖暖的。
——
村東頭的老院子,比糯糯想的強一點,也比她怕的差一點。
院墻是沈老實年輕時壘的石頭墻,塌了半截,石頭還在。正屋一間、灶房一間,墻角還搭著個堆柴的小棚子。院里有棵他親手栽的老棗樹,如今半死不活地掛著幾片葉子。灶臺裂了道縫,墻角結著蛛網,地上的灰能踩出腳印。
"到底是自己蓋的屋。"沈老實繞著院子慢慢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棵棗樹,"梁沒壞,墻補補,屋頂換換草,能住。"
他說這話時,背似乎都直了些。
家當不多:半袋糙米、小半袋帶麩的黑面,一床舊棉被,豁口鐵鍋一只,三個粗瓷碗,兩張小板凳,外加沈老實的拐杖旱煙,和柳氏一只上了鎖的舊木箱。
來幫忙的是隔壁趙嬸。趙嬸男人叫趙大柱,在鎮上做工,兩家墻挨墻住了十幾年,是知根知底的老鄰居。她還借了輛獨輪車,兩趟就推完了,一邊推一邊數落這院子荒成這樣,回頭讓大柱來修屋頂。
收拾到睡覺的地方,柳氏犯了難。
正屋就一鋪炕,灶房不能住人,總不能……她正猶豫著怎么開口,沈老實先說話了。
"柳氏,你帶著糯糯睡正屋炕,炕燒暖了,對你咳好。"老人指了指墻角那個堆柴的小棚,"我把那棚子清一清,搭個木板鋪,我一個老頭子,哪兒都能湊合。"
"那怎么行!"柳氏急了,"爹您腿不利索,哪能讓您睡柴棚,夜里起來多不方便。要湊合也是我跟糯糯去湊——"
"胡鬧。"沈老實把臉一板,"哪有老公公占著正屋炕、讓兒媳孫女去睡灶房的道理,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擱?柴棚我看過,頂不漏,地也燥,鋪兩層干草,再壓上被,暖和著呢。就這么定了,別爭。"
柳氏眼圈又紅了,張了張嘴,終究沒再爭,只低聲道:"那……那我天天給您燒炕。"
"哎。"沈老實這才應了,臉色緩下來。
糯糯蹲在門檻上聽,聽到"柴棚"兩個字,"騰"地站起來,舉著小手:"爺爺爺爺,我陪你睡柴棚!柴棚里能看星星!"
兩個大人都被她逗得一樂,柳氏把她撈回來,在她小揪上輕輕一點:"小傻子,你陪爺爺,娘一個人睡啊?"
"那……"糯糯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沒想出兩全的法子,只好泄氣,"那我白天陪爺爺。"
——
傍晚,灶房升了火。
糙米少**,熬出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沈老實拿著勺,在鍋里撈了半天,把稠的都趕進糯糯碗里。
"爺爺,你也吃稠的。"糯糯舉著碗要往回倒。
"爺爺牙口不好,愛喝稀的。"沈老實把碗往旁邊挪。
"騙人。"糯糯小聲嘟囔。她六歲,可爺爺總把吃的省給她,這點她還是知道的。她沒再推讓——推來推去粥都涼了,只埋下頭呼嚕呼嚕喝,心里想著,等她長大了,一定讓爺爺天天吃稠的,吃最白最暄的饅頭。
米缸的事,是柳氏和沈老實夜里在灶房低聲合計的。糯糯趴在炕上,隔著門聽了個一知半解,什么"十五斤""省著熬稀粥""餓不著",聽著聽著眼皮就打架了。
屋頂有兩個洞能看見星星,柳氏擺了個木盆接露水。娘又咳了大半夜,后半夜才睡沉。糯糯躺在娘胳膊彎里,聽著隔壁柴棚那邊爺爺翻身的輕響,聽著娘壓抑的咳,小肚子還咕嚕叫了一聲。
她有點想爹。
爹在的時候,會把她架在脖子上滿山跑,會從懷里掏出烤得熱乎乎的地瓜。爹做的地瓜可甜了。
"娘,"她迷迷糊糊地往柳氏懷里鉆,小聲說,"等我長大了,給你和爺爺做好多好多好吃的,把**咳治好,把爺爺的腿治好,咱們天天吃干的,不吃稀的。"
柳氏沒應聲,只是把她摟緊了些,黑暗里,有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她發頂。
糯糯也不知道娘聽見沒有,她太困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最后剩下一個念頭:
明天,她要去后坡。她認得野蔥長什么樣,爹以前帶她挖過。挖回來,就能讓鍋里的粥多一點東西。
想著想著,她抱著這個小小的念頭,睡著了。
小說簡介
《災年分家后,六歲糯寶饞哭全村》男女主角沈糯糯沈二郎,是小說寫手一卅ys所寫。精彩內容:景和三年,四月初。沈家坳的麥子正在灌漿,麥穗癟著肚子,在風里有氣無力地晃。去年秋收就沒打多少糧,今春又少雨,糙米漲到八文錢一斤,家家戶戶都把褲腰帶勒緊了一圈。餓是餓不死的,就是肚子里缺油水,人走路都發飄。沈家老屋的堂屋里,一大家子人圍坐著,商量分家。沈糯糯蹲在門檻上,托著腮,聽不太懂大人們繞來繞去的話,只覺得屋里的氣氛繃繃的,像娘納鞋底時拉得太緊的線。她今年六歲,梳著兩個歪歪的小揪,是二房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