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蓮端起碗，轉(zhuǎn)身走向屋門口，她在門口停下，沒有試圖踏進(jìn)孩子們的“安全距離”，沒有開口說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安撫，更沒有命令。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是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起反作用。

她只是彎下腰，將手中的碗，輕輕地放在門口一塊相對平整的石臺上。

放下碗，首起身，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個孩子身上停留，甚至沒有看那幾碗粥一眼，便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走回灶臺邊，端起另一碗同樣七分滿的粥，因為虛弱和傷痛略顯步履瞞珊，卻努力維持平穩(wěn)地走回屋內(nèi)，在那張三條腿的破桌子旁慢慢坐下。

桌子很矮，凳子更矮，沈青蓮不得不把腿別扭的蜷起，姿勢很不舒服，她沒有立刻喝粥，雙手捧在碗邊，感受著一點點暖意，雖然這點暖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讓她凍得麻木的雙手恢復(fù)一絲細(xì)微的知覺。

沈青蓮能清晰地感受到，屋內(nèi)幾道視線死死的盯她面前的碗上，那目光里充滿了警惕、恐懼、懷疑和恨意，還有一絲對食物的渴望。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粗陶碗里，糊狀物上，幾粒糙米和糠麩碎屑沉浮其間，賣相慘不忍睹。

沈青蓮在內(nèi)心一次次鼓舞自己，像是給自己打氣——必須吃，必須咽下去。

沈青蓮拿起一截光滑些的小樹枝充當(dāng)勺子，在碗里攪了攪，舀起一點送入口中，濃重的土腥味、陳年霉味、鐵鍋的鐵銹味，還有齁咸到發(fā)苦的鹽味......所有的糟糕體驗疊加在一起，形成一股強(qiáng)大到令人作嘔的沖擊感，猛烈沖擊著她的味蕾。

“嘔——”生理性的強(qiáng)烈反胃瞬間涌上，胃部劇烈收縮。

沈青蓮強(qiáng)行壓下那股翻涌，努力做到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閉了閉眼，然后用意志力對抗著身體本能的排斥，猛地咽了下去。

那些粗糙、咸澀的混合物，像一把小銼刀，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沈青蓮控制著速度和呼吸，小口小口地吃著，面無表情。

她在用行動，用這種無聲卻極具說服力的方式，傳達(dá)一個最簡單、也最艱難、在此時此地或許唯一有效的信息：這粥，沒毒，可以吃。

我在吃，如果我想害你們，不會先吃給你們看。

屋子里靜的可怕，只有沈青蓮輕微而規(guī)律的咀嚼和吞咽聲，門口石臺上的幾碗粥，熱氣越來越微弱。

終于，那令人窒息的寂靜，被一聲輕微的帶著顫抖和渴望的吸氣聲打破。

沈青蓮沒有抬頭，動作沒有絲毫變化，連頻率都保持一致，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碗“絕世美味”的粥里，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眼角余光瞥見，那個最小、最弱的身影，開始極其緩慢地挪動，是林景玉。

她看看石臺上的粥碗，又飛快地、驚恐地瞟一眼那個安靜喝粥、帶來無數(shù)噩夢和疼痛的身影，再看向粥碗，干裂的嘴唇哆嗦著，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小丫頭太餓了，餓的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抓撓擰轉(zhuǎn)，對饑餓到極點的身體來說，食物的氣味簡首是無法抗拒的召喚。

她那雙瘦骨嶙峋、凍得通紅的小手，完全不受控制。

一點點，一點點地朝著那只粗陶碗挪去，剛觸碰到碗邊，她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又像是被記憶中某種疼痛的條件反射擊中。

但她沒有收回手，兩只小手捧起粥碗，低下頭，幾乎將整張臟兮兮的小臉埋進(jìn)碗口，極其迅速地啜了一小口粥。

“嗚......”好像真被燙到了，但她沒有吐出來，燙的眼淚飆出，卻強(qiáng)行梗著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緊接著，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第二口，第三口......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看著妹妹的動作，聞著那近在咫尺的、雖然氣味糟糕卻真實存在的食物氣味，聽著清晰的吞咽聲，林景貴也忍不住了。

他抬起頭，看看大哥緊繃的背影，又看看屋里那個依舊安靜，似乎和記憶里那個隨時會爆發(fā)瘋狂尖叫還有咒罵聲完全不一樣的女人，他的喉嚨上下瘋狂滾動，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張開又閉上。

林景富的背影，從沈青蓮開始喝粥時就堅硬如鐵，此刻，更添了幾分肉眼可見的掙扎和痛苦。

他沒有回頭，但沈青蓮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他所有的注意力，甚至每一根神經(jīng)，都集中在妹妹那帶著滿足的吞咽聲，弟弟那無法抑制的渴望和咽口水的聲音。

終于，林景富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了身。

他沒有立刻去碰石臺上的粥碗，而是先審視著林青蓮?fù)肜锸Ｏ碌臇|西，又緊緊盯著石臺上的幾碗粥，似乎在尋找有無差異，有無可疑的痕跡——其實就是怕沈青蓮下毒。

最終，林景富做出了決定，他伸出同樣瘦削、帶著凍瘡和傷痕的手，端起了石臺上的粥碗，卻沒有自己先喝。

先是走到己經(jīng)快把整張小臉埋進(jìn)碗里、急切吞咽的景玉身邊，低低說了一句：“慢點，燙?！?br>
語氣硬邦邦的，卻滿是關(guān)心。

然后，林景富把那碗粥遞到了眼巴巴望著他的林景貴眼前，林景貴急切地、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了起來，甚至嗆咳了一下。

林景富端起另外一碗粥，舀起一勺（林青蓮隨手撿的樹枝），遞到林景玉嘴邊。

小姑娘抬起頭，就著他的手，急急地喝下，甚至還無意識地伸出小***了舔勺邊。

等弟弟妹妹都連著吃了幾口，不再那么急迫后，林景富才就著碗邊，小口地喝起來。

沈青蓮喝完了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留下滿嘴令人作嘔的回味，碗底干干凈凈，連一點糊底都沒剩下，像被舔過一樣（雖然并沒有）。

她放下碗，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拿起那截樹枝勺，在自己同樣不算干凈的衣角隨意擦了擦——雖然這個動作在此時顯得有點多余和可笑。

但這似乎是她最后一點能維持的屬于文明世界的習(xí)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