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就是地獄開局------------------------------------------。像被一頭驢踢了之后又被另一頭驢補了一腳。，沉甸甸地塞在腦殼里，每一次嘗試翻身都扯得太陽穴突突跳。耳邊有個聲音在哭，哭得抑揚頓挫、連綿不絕，時而高亢如嗩吶，時而低沉如二胡，她迷迷糊糊地想，這要是錄下來發朋友圈，能當白噪音助眠。，她沒有朋友圈了。，朗琴猛地睜開了眼睛。光線刺得她瞳孔劇烈收縮，她瞇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頭頂是一根灰撲撲的房梁，上面掛著幾縷陳年蜘蛛網，一只有指甲蓋大的蜘蛛正慢悠悠地從網中央爬過去，悠閑得令她嫉妒。"……小姐？小姐您醒了？"。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眼睛哭得像兩顆泡發的紅棗，鼻頭通紅，兩個丫髻松散了一個，細碎的發絲黏在滿是淚痕的臉上。她看起來又臟又可憐，但那雙眼睛里突然迸發出的驚喜讓朗琴覺得，自己好像剛從棺材里爬出來一樣。"水。"朗琴嗓子干得冒火。"哎"了一聲，轉身去端碗，不知道是太激動還是手腳本來就不伶俐，碗沿磕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半碗水潑在她自己青布裙子上。她渾然不覺，捧回來湊到朗琴嘴邊。，溫的，帶了點鐵銹味，大概是碗沒刷干凈。但此刻她顧不上講究，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碗，干裂的嘴唇終于有了點活氣。，腦子也清醒了一點。。這是一間不足十步見方的屋子，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被隔出來的半間棚子。地上是夯實的泥地，踩久了踩出一層油膩膩的黑殼。墻角堆著半捆散柴，有幾根上面還長著白色的菌絲。唯一的家具是她身下這張"床"——幾塊舊木板拼在一起，上面鋪了一層薄得能透光的草席，草席邊緣已經爛成了碎末。，補丁摞著補丁，最厚的那個補丁是在正中間，大概是被子破了個洞，拿碎布頭縫上的。被子是潮的，裹在身上像貼了一層濕布，冷氣從四面八方往骨頭縫里鉆。。她的出租屋雖然只有十二平米，廁所下水道經常反味，合租室友半夜打游戲連麥罵人，但至少她有張一米二寬的床，床上有她從宜家打折區搶來的碎花床單，枕頭里塞的是她精心挑選的記憶棉。。一雙瘦得指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但皮膚是長期營養不良的那種蠟**。手臂細得像兩根柴棍，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樣式是交領襦裙，料子硬得像牛皮紙，領口處被水泡得起了毛。
朗琴閉了閉眼。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到這來的。她的最后一個記憶是凌晨三點的辦公室，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她浮腫的臉上，第十五版文案剛剛改完，群里甲方又發來六十秒語音，她手伸向鼠標想點"接收"，然后世界就黑了。
可能是猝死了。也可能是過勞昏厥后被人抬走，然后陰差陽錯塞進了這具身體里。
管它呢。反正是回不去了。
"小姐？"圓臉姑娘看她半天不說話，又緊張起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還認得奴婢嗎？"
朗琴看著她："你是誰？"
小姑娘"哇"一聲又哭了，眼淚鼻涕一起下來，邊哭邊抽噎："奴婢是小紅啊！小姐，您連奴婢都不認得了嗎？那天三小姐把您推下池塘，您嗆了好多水，燒了三天三夜，奴婢以為您……以為您醒不過來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連不成整句。
朗琴沒說話。她腦子里開始涌入一些不屬于她的東西——碎片一樣的畫面和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好的老電視在自動搜臺。
禮部侍郎朗家。五小姐。庶出。生母早逝。三小姐叫朗玉，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年紀長她一歲，長得好看脾氣暴躁，整個后院里沒有人敢惹她。
三天前，朗玉端著一碟桂花糕來找她，笑瞇瞇說"妹妹嘗嘗"，原主受寵若驚接過來，剛咬了一口，朗玉就翻了臉——"你好大的膽子，敢搶我的桂花糕？"——然后一把奪過碟子塞進她手里，推了她一把。
原主身后就是池塘。她不會水，撲騰了兩下就沉了。下人們在旁邊"找"了快半個時辰才把她撈上來。
朗琴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有一道裂紋，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窗框下方，裂縫里塞滿了灰。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小姐？"小紅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幫我關燈。"朗琴悶聲說。
小紅愣了："……小姐，現在是白天。"
朗琴把被子蒙過頭頂："那就把太陽關掉。我要睡覺。天塌下來也別叫我。"
小紅又哭了："小姐，您是不是****了……"
"對，"朗琴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我腦子進了池塘水，現在需要靜養。別吵，讓我睡。"
她閉上眼。渾身又冷又酸，骨頭像散了架重裝了但裝錯了位置。穿越前的疲憊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她沒有力氣去想任何事。
先睡。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說。
小紅在床邊抽抽搭搭了許久，見她是真的睡著了，才收了聲，縮在床腳蜷成一團，也跟著迷糊了過去。
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了昏黃，又從昏黃沉入了墨色。朗琴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
她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