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后腦勺子鈍鈍的疼，像被人用磚頭拍了一下
陳舟睜開眼
天很藍，藍得晃眼睛。不是他熟悉的那種被城市尾氣和燈光染得發灰的藍，是一種干凈到近乎刺眼的藍，幾朵白云飄著，慢悠悠的
不對
他不是在樓頂喝酒嗎
陳舟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頭一陣眩暈，差點又栽回去。他撐著地面緩了兩秒，手心傳來的觸感讓他愣了一下
草
是青草，帶著潮氣，軟乎乎的，扎手
不是樓頂的水泥地
他慢慢抬起頭，環顧四周
一條小溪在他旁邊淌著，也就一米多寬，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水流不急，嘩啦啦地響。他坐的地方是片草地，綠得發亮，草長得不高，剛沒過腳踝
往遠看，二三十米外就是灌木叢，矮矮的，密密的。再往遠，就是樹了
高聳的、遮天蔽日的大樹，一棵挨著一棵，形成了黑壓壓的密林。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像一把把金色的劍
沒有樓
沒有路
沒有人
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陳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心跳開始加速，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發疼
他慢慢低頭，看自己身上——還是那件洗得微微發舊的保安T恤，還是那條略有褪色的黑色工裝褲，還是那雙磨淺了紋路的黑色作訓鞋
他趕緊摸口袋
左邊口袋，空的。右邊口袋，空的。**兜——
他摸到了一樣東西
掏出來一看。一包硬殼利群，塑封都沒拆。還有一個普通的塑料打火機，紅色的，超市一塊錢一個那種
就這些
手機沒了，錢包沒了——哦，就沒有錢包。剛買的兩瓶冰啤酒也沒了
陳舟握著那包煙和打火機，坐在草地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最后的記憶像電影一樣在腦子里回放——
2027年7月7號。晚上七點。華燈初上
他剛下夜班。十二個小時的保安，站得腿都腫了。領班拍著他的肩膀說下個月加兩百，他笑著說謝謝哥。出了小區門，沿著人行道往家走，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走得很慢
不想回去
回去了也是那間二十平米的單間，一張床一張桌，躺下了刷手機，刷到眼睛睜不開就睡覺，睡醒了再去上班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他在便利店門口停了一下，進去買了兩瓶冰鎮啤酒，一包利群
然后上了樓頂
他住的那棟老樓沒有電梯，七樓，爬上去喘得像狗。樓頂沒人，堆了些不知道誰家扔的破爛。他找了幾塊半拉磚頭，湊合搭了個凳子，靠著圍欄坐下來
風是熱的，帶著夏天的悶
拉環彈開的聲音很脆
第一口啤酒灌下去，冰得牙都疼，那股子爽勁從嘴里一路竄到胃里，又從胃里翻上來，渾身上下的汗都跟著一縮
爽
他長出了一口氣，看著遠處的燈火
這座城市很大，樓很高，燈很亮
沒有一盞是等他的
他今年三十了
三十歲
陳舟自嘲地笑了笑。沒房沒車沒存款，信用卡欠著，花唄欠著，連個對象都沒有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
想起在電子廠的那幾年。流水線，兩班倒，白班夜班來回切，干到最后分不清白天黑夜。每天站十二個小時，穿無塵服戴口罩，只露兩只眼睛。下班的時候鞋底都是濕的，像泡在水里，還是臭水溝那種鼾臭
主管跟他說，小陳啊，好好干，以后給你升組長
他沒信。因為主管也對別人說過
后來他辭了職，心里發著狠——寧愿**在外面，也不再進廠打工
然后呢
賣房子，西裝革履站了三個月，一套沒賣出去，底薪扣完社保到手兩千多，連房租都不夠。酒吧當服務員，凌晨四五點下班，每天瞇著笑臉開酒倒酒，來者不拒地喝下客人的敬酒。地鐵安檢，早班五點起，晚班十一點回，一天重復上千遍“**一下”
再然后……保安
保安好啊，不用說話，不用笑，不用跟人打交道。往崗亭里一坐，看天從亮到黑，再從黑到亮
穩
就是……沒勁
陳舟靠在圍欄上，啤酒罐捏得咯吱響
第二口啤酒剛送到嘴邊——
熱
一股毫無征兆的熱意從身體深處涌出來，像有人在他骨頭里點了一把火。他猛地一顫，眼前的一切開始泛白。啤酒罐從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樓不見了，燈不見了，風不見了
黑了
徹底黑了
然后是光。淡淡的、藍紫色的光，從他身體里擴散出來，像一個圈，把他整個人裹在里面
再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陳舟坐在草地上，手里攥著那包未拆封的利群，指節都發白了
他穿了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后腦勺的疼是真的，手里的煙盒是真的，旁邊這條嘩啦啦淌的小溪也是真的
他陳舟，三十歲的社畜保安，在2027年7月7號的晚上，喝著啤酒抽著煙——穿了
他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往前走了兩步，蹲在小溪邊。溪水很清，映出他的臉——還是那張臉，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著的那種。就是有點蒼白
他捧了點水喝，涼絲絲的，甜滋滋的，比自來水強多了
喝夠了，他又坐回草地上，盯著手里那包煙發呆
就剩這一包了
拆還是不拆
拆一根就少一根。在這鬼地方，想再買煙，門都沒有
陳舟咬了咬牙，把煙塞回了兜里
舍不得
真舍不得。這包煙現在就是個念想，拆了就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撐著地面的時候沒注意，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劃過，又不像傷疤——顏色很淺，隱約泛著藍，正在一點一點消退，像退潮時沙灘上的水痕
陳舟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幾秒
藍紫色的光
他翻過手背，又翻回來。痕跡越來越淡，等他再眨一下眼，已經快看不出來了
他沒有自言自語，只是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后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遠處那片密林
這是哪兒
古代？異界？還是什么亂七八糟的地方
沒人知道
也沒人可以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咬了咬牙，攥緊拳頭，又松開
然后站起來，拍了拍**上的草
先沿著溪走走
摸清楚地形，找個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