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青瀾城中央覺醒廣場。，十八歲的少年少女排成長隊，每個人手腕上都烙著契約紋。廣場正中央，一臺三層樓高的青銅鑒定儀緩緩轉動，共鳴環里流淌著淡金色的光。"下一號，趙擎。"，身后跟著兩頭健碩的護衛獸。他的手掌按上共鳴環，光柱沖天而起，凝成一頭獠牙外露的鋼鐵巨犀虛影。"血脈品階——靈品中期！評級：優等！"。"不愧是城主家的種！" "靈品中期，今年青瀾城頭一份！" "聽說**已經給他在州府御獸大學留了位置……"，微微抬著下巴，享受著這一切。他的目光掃過隊伍末尾，落在某個穿著洗舊布衫的少年身上，嘴角挑了起來。
"下一號，陸沉。"

笑聲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陸沉走上鑒定臺。別人契約是一只獸，他手腕上的契約紋，分成了三岔。

一只通體炭黑的小雀蹲在他肩頭，羽毛焦得像被火燒過，縮著脖子裝鴕鳥。他懷里揣著一條銀灰色的"泥鰍"，正把腦袋往他袖子里鉆。褲腳邊還滾著一個刺毛團，遠遠看去像顆成了精的板栗。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三岔契約紋？他哪來的膽子契約三只？" "那幾只……獸欄里三塊錢一只都沒人要的殘次品吧？" "我記得，是他家獸糧鋪養大的病秧子。"

陸沉恍若未聞。他伸手按上共鳴環。

淡金色的光爬上三只小獸，一寸一寸地掃描。光柱升起來，比趙擎的矮了一大截，晃了兩晃，顏色竟然發灰。

鑒定儀的機械音毫無感情地落下判決。

"一號，燼羽雀。血脈品階——凡品下。血脈活性：百分之三。判定：廢血階。"

"二號，泥鰍妖。血脈品階——凡品下。血脈活性：百分之二。判定：廢血階。"

"三號，刺毛犬。血脈品階——凡品下。血脈活性：百分之二。判定：廢血階。"

廣場上安靜了兩秒，隨即笑聲比剛才更大。

"廢血階？哈哈哈哈，我頭一回見三連廢！" "血脈活性百分之三，這也叫獸？跟塊肉干有什么區別！" "三岔契約紋，配三只廢物，絕配！"

肩膀上的小雀猛地豎起羽毛，沖著人群齜開嘴，喉嚨里滾出一聲細細的嘶鳴。懷里的小泥鰍嚇得一哆嗦，往陸沉袖子深處鉆。刺毛團直接縮成一顆球，只露出兩只眼睛。

陸沉抬手，輕輕按住肩頭炸毛的小雀。

"別叫。"他說，"跟他們置氣，掉價。"

小雀瞪著他，最終泄氣地趴了下去，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

"陸沉。"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臺上下來。趙擎踱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像在看博物館展柜里落灰的舊物。

"同一年覺醒，我靈品中期，你三連廢。"他嘖了一聲，"你們陸家獸糧鋪，喂出來的獸果然與眾不同。"

周圍笑聲更響。

陸沉看著他，沒接話。

趙擎覺得沒趣，目光落到陸沉手里——那是協會按人頭發放的新晉馭獸師資源包，里面有一沓獸糧配給票，夠一頭靈品獸吃三個月。

"這東西，你留著也是浪費。"趙擎一把奪過資源包，揚手摔在地上。

紙票混著配給票撒了一地。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抬腳碾上去，靴底擰了兩圈，像碾死一只螞蟻，然后湊近陸沉，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爹說，廢獸放在你手里是浪費。七天之后焚化爐一開，血脈精華回收，好歹算你為青瀾城做了貢獻。"

他直起身，揚聲笑道："各位，讓讓，別沾了晦氣。"

人群哄笑著朝兩邊散開，像潮水避開一塊爛礁石。

陸沉低頭，看著滿地紙屑。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把還算完整的碎票撿起來，理平，收好。動作不快，也不慢。

"哎喲，還撿呢？"

"讓他撿，廢獸師嘛，撿破爛是老本行。"

笑聲里，陸沉撿完最后一片，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的灰。

"監禮官。"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附近的笑聲頓了一下。

**臺側方，一個穿深灰制服的年輕女教官抬起眼。她今天負責全場監禮，終端上已經記錄了六百多個定級結果。她叫秦霜，第七御獸學院最年輕的實權教官，以鐵面聞名。

秦霜走過來，例行公事："有什么問題？"

"三只獸，三個廢血階。"陸沉說，"我想調閱本次鑒定的原始讀數，另外——請給我一份《廢獸管理條例》全文。"

秦霜皺起了眉。

陸沉注意到，這位以鐵面聞名的教官，眉頭皺起來的時間，比剛才任何一場哭嚎引起的都長。她的目光在他肩頭那只炭黑小雀身上停了半秒——剛才光柱掃過時，小雀的焦羽無風自動，顫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然后她什么都沒說，只在終端上敲了一行字。

"讀數調閱需要書面申請。"秦霜說，"條例，登記處領。"

"多謝。"

陸沉點頭，轉身走向登記處。背影平靜得像剛買完菜。

"喲，還想要條例？"趙擎在身后笑出聲，"陸沉，條例是給活獸定的。死獸，不配。"

陸沉腳步沒停。

登記處的老辦事員從窗口遞出一本厚冊子，封皮上印著《廢獸管理條例（靈歷四十一年修訂版）》。老人多看了這個少年一眼，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

"上一個來領這本冊子的……"老人嘀咕了一句，又擺擺手，"拿去吧。"

陸沉掂了掂那本冊子的重量。

十幾萬字，四十七章，他五歲起就聽爺爺一遍遍講過。哪一條能卡住銷毀令，哪一條是廢紙，他比臺上那位孫會長清楚得多。

"陸沉！"

臺上，主持覺醒禮的鑒定協會城分會會長孫鶴拍了拍話筒。這是個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戴金絲眼鏡，聲音溫和，說的卻是全青瀾城最冰冷的話。

"依據《廢獸管理條例》第十二條：廢血階寵獸無培育價值，飼養人應于七日內送交收容所，逾期未交，協會強制回收，并追究飼養人責任。"

他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掃過陸沉，不帶一絲波瀾。

"現在，下達銷毀令。"

猩紅的印章落在文書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倒計時，七天。

廣場上又響起一片笑聲。有人已經開始議論焚化爐每天開幾爐，血脈精華回收后能提多少配給。

陸沉站在原地，把條例冊子揣進懷里，貼著胸口——那里還揣著爺爺留下的那本殘缺的舊書。

他抬起頭，看了臺上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肩頭的小雀、袖口里的小泥鰍、腳邊的刺毛團。

三雙眼睛，六只，全都望著他。

黑的，灰的，圓的。

"都看見了吧。"陸沉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它們聽的，又像說給自已聽的，"七天。"

他捏了捏懷里那本條例，指腹摩挲過封皮的折角，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要看看——判死的流程里，哪一處，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