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睜開眼的時候,鼻腔里灌滿了腥臭的泥水味。
她嗆咳著翻過身,額角磕在塘邊的碎石上,疼得她差點又閉過氣去。冰涼的水從發絲滴進后頸,激得她一個寒顫。四周黑黢黢的,只有半輪月亮掛在老槐樹頂上,把塘面照出一層灰白色的光。
這是哪兒?
她想動,身體卻不聽使喚,四肢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捆住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很小,很瘦,指節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紫紅色疤痕。
這不是她的手。
更不是她一個地府小公主該出現的地方。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不是她的記憶。是一個叫顧安寧的小姑**。
顧安寧,八歲,父母不詳,五年前被鄰村阿婆在鎮上的長途汽車站撿到。阿婆姓陳,村里人都叫她陳阿婆,一輩子沒結過婚,靠撿廢品和幾畝薄田把顧安寧拉扯大。小姑娘不記得自己從哪里來,只記得自己叫“安寧”。阿婆說,叫安寧好,平平安安一輩子。
可顧安寧沒平安。
今天下午,阿婆去鎮上賣廢品,顧安寧一個人在塘邊洗衣服。隔壁陳家的兒子陳曉東——比他大三歲的男孩,帶著幾個村里的小孩路過,看見顧安寧蹲在那里,便撿了石頭往水里砸,濺了她一身。顧安寧沒理他,端了盆要走。陳曉東追上來搶她的洗衣盆,推搡之間,顧安寧腳底一滑,后腦磕在塘邊的石頭上,整個人滾進了水里。
水不深,可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足夠淹死她了。
“救命……救……”
沒有人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顧安寧掙扎了幾下,小小的身子沉了下去。水灌進她的口鼻,意識漸漸模糊。她最后看見的,是水面上晃動的、破碎的月亮,和遠處陳曉東慌張跑遠的背影。
然后就是黑暗。
再醒來時,還是她的身體,卻是另一縷魂。
顧念坐在塘邊的泥地上,渾身濕透。她花了好一陣才弄明白發生了什么。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她不想去參加地府一年一度的“輪回述職大會”。那是個極無聊的場合,所有在地府有職司的人都得去**殿前匯報一年的工作,聽不完的“鬼口統計輪回指標業障清算”。她煩得厲害,便溜到忘川河邊,趁著****不注意,一腳踩進了“往生鏡”。
那鏡子是地府禁物,能照見陽間一切,但若魂魄踏入,便會被卷入輪回隧道。
她原以為最壞不過是投胎,誰知道竟然直接鉆進了別人的身體里。
一個剛死的小孩的身體。
顧念想罵人,一張嘴卻打了個巨大的噴嚏,噴出半口塘水。
她低頭打量自己這副新身體。非常瘦,非常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細伶伶的腳踝。腳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漂到哪兒去了。膝蓋上有淤青,后腦勺腫了個包,一碰就**辣地疼。
“行吧。”她嘀咕了一句,聲音又軟又啞,帶著濃重的鄉音,“來都來了。”
她撐著石頭站起來,腿還是軟的。四周全是田地,遠處有零星燈火。顧安寧的記憶告訴她,阿婆家在村東頭第三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
顧念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水塘。
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月亮倒映其中,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可就在塘底的某個角落,那個叫顧安寧的小姑娘,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原主顧念的情緒,有驚恐有不安。
“你放心,”顧念看著水面,低聲說,“我既然用了你的身子,你的事,我替你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對一個死人說話。可能是這具身體殘存的本能,讓她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姑娘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風從塘面吹來,帶著腥氣。遠處傳來狗吠聲。
顧念裹緊濕透的衣服,一瘸一拐地往村東頭走去。
她身后,水塘邊的草叢里,一只被遺落的舊布鞋靜靜地躺著,鞋面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